凡煙小說

第12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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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五十餘年,上邪終於回到了童殊的懷抱。

童殊輕拍著上邪, 道歉道:“我原想接你回魘門闕, 可我後來自身難保, 把你留在師兄處, 他是樂修,最是懂琴……想不到……”

童殊說不下去了。

他想不到上邪竟然會被殘酷鎮壓;他想不到柳棠會變成這樣。

童殊一手掌心按弦,一手撫著琴聲, 將臉貼在上邪琴弦上,抱在懷中, 終於讓邪漸漸安靜下來。

童殊心中記掛著柳棠,方才鬥琴, 柳棠在絕處自甘放手, 必受反噬。將上邪安撫平靜後,他擡頭去尋柳棠, 轉眸定在柳棠身上, 立即駭在原地。

柳棠方才大約是嘔過血, 不知他是如何忍住沒有咳出聲,滿口的血淌下嘴角,紅濕了一片衣裳,他茫然地拿手去擦臉,又把血擦得滿臉都是, 衣袖也被染紅了。

他本就形容落魄,此時汙血臟染,半舊的碧色芙蓉宗服更顯藍縷、被血染紅的金邊酒醉芙蓉更顯慘淡, 整個人說不出的潦倒可憐。

他身形枯瘦如材,面色如死灰一般,神情癡呆而麻木,只楞楞地望著抱著上邪的童殊,連呼吸聲也刻意放輕了,像是怕打擾到他們重聚。

童殊看著這樣的柳棠,想著曾經的解語君是何等的英俊倜儻人人稱道,他心中難過,將上邪背到身後,緩緩地走到柳棠身前,蹲下,仰頭喊:“師兄。”

柳棠木頭一樣滯緩地垂下頭,瞧向童殊,他滿臉血汙,一雙眼睛空洞得反顯得幹凈,他遲鈍地分辨了良久,眼裏緩慢地劃過無數個月升月落。

他像是在五十多年沒有盡頭的長夜裏跋涉,終於等來了曙光一般,眸中濃郁的夜色漸漸化開,緩緩點了些許亮光,混沌的眼底撥開一線清明,終於映出了童殊的人影。

他幹澀的聲音顯得有些蒼老,不是疑問,而是十分肯定地喚道:“小殊。”

童殊已經不是陸殊的那張臉,失智的柳棠認識能力不濟,卻能毫不遲疑的認出童殊。

童殊鼻頭一酸,用力的點頭:“是我。”

柳棠混沌了幾十年,麻木了太久,連尋常的表情做起來都頗為困難,他大概想讓自己看起來鄭重一些,目光凝得格外重,對童殊一字一頓道:“我把上邪,給小殊帶回來了。”

童殊眼中酸楚不已,哽聲道:“嗯,我知道師兄一定會帶它回來。”

柳棠又深深瞧了童殊良久,而後緩滯地轉了轉眸光,撐手擡膝。

童殊以為他欲起身,擡手去扶他,卻沒想到柳棠正好借著他的力,翻過腿,筆直地朝他——跪了下來。

柳棠的頭垂得很低,肩膀壓得很沈,腰僵硬地挺著,重重地跪在地上。

童殊驚愕得渾身發涼,忙去拉柳棠。

柳棠卻如鉛石般墜在地上,他緩緩地將頭壓到最低,額頭點地,此時,他陡然有了力氣一般,重重磕下,道:“小殊,對不起。”

童殊知道柳棠在為何道歉。

他在清風樓中看到戲時,難免也是有生氣的,可是很快他就理解了柳棠的難處。

在陸嵐、童弦思與他的三人博弈中,到最後他們三人都成了棋手,只有柳棠始終是棋子。

柳棠這個即是徒弟又是養子的處境是最艱難的。

童殊作為兒子可以要求、可以怨恨、可以理所當然地要求情感交付,但柳棠不行。

柳棠要服從,要周旋,百般為難。

童殊實在看不得這樣的柳棠,他去拉柳棠起身,柳棠卻死死墜在地上跪著,口中不停念著:

“小殊,對不起。”

“小殊,對不起。”

“小殊,對不起。”

像只剩下這一句話,要一口氣把這些年的愧疚全都說盡似的,他不肯起身,不肯停口。

童殊聽得幾聲,心中惶然又心疼,不知該如何勸這般只餘一個執念的柳棠。而後想到什麽,他倏地打個了激靈,心中生出強列的不安。

柳棠此舉,像是要將胸中積緒倒盡,好似……好似再沒機會說一樣。

童殊不由想到傅謹最後說到柳棠沒多少日子了,要他治一治柳棠。

他飛快地俯身瞧一眼柳棠的面色,印堂發黑,面無人色,再扣信脈門。

這一聽脈,他驚得非同小可。

柳棠的脈象太怪了!

說是微弱,卻時有強音;說是有力,卻在最弱時幾無博動。

這般的忽強忽弱,就好似上一刻還是春秋鼎盛,下一刻便是垂危之際。

為何如此?

柳棠仍是俯地不起,童殊這一回蓄上了力,費好大勁將柳棠拉起,顧不得與柳棠解釋,拉開柳棠的雙臂,垂首貼著柳棠胸口就去聽柳棠心跳。

這心跳也是怪極,忽快忽慢。

最快時似要破膛而出,最怕時又如死人般靜止無聲。

實在太古怪了。

好在童殊讀經甚廣,上邪經集閣中不乏有此記載,這般怪象大多與經脈或是金丹相關。

再探經脈,亦是怪極。

柳棠全身經脈似堵似疏,堵的地方像死人,疏的地方甚至又比真人的經脈還要通達!

童殊忙又擡掌按在柳棠丹田,去探柳棠的金丹。

等將脈息、心跳和金丹皆診過,童殊心中一沈,柳棠不僅身體極怪,修為也是極怪。

尤其柳棠的金丹,更是怪中之怪。

那金丹竟似早已到了晉悟道境的成色,到了這般境界,柳棠晉真人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不怪乎之前柳棠有挑冉清萍的實力,真人對戰上人,若是戰術得當,也是有一線生機。

可是不知為何,柳棠的真人金丹竟彌漫著一層死氣。因那層死氣在,使金丹的運轉遲滯,生生將一顆要晉真人的金丹給裹狹住了,將金丹越勒越緊,大有將金丹勒得停轉之勢。

柳棠身上兇相比吉相多得多,物反必妖,如此怪異,是禍不是福。

料定此節,童殊心中生起又要痛失親人的不祥之感,他臉色霎時蒼白,牙關輕顫,哽聲道:“師兄,你不能有事,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我不能再失去親人了。

柳棠茫然地呆立當場,他被童殊拉開雙臂,保持著張開手的動作,低頭看童殊黑色的發頂,他胸口處貼著童殊的臉,童殊的氣息掃在他近身,隨後一掌溫熱按在他腹部。

這樣的姿勢,依賴而親密。

就像小時候,他抱著耍累的小殊走在回北麓小苑的山路上一樣,早就做習慣了的動作先於他意識動起來,他合上手臂,將童殊環抱進懷裏。

童殊一楞,感覺到一雙手搭在他肩頭,而後那雙手用力收緊,將他往懷中按去。

童殊與柳棠雖無血緣,親比兄弟,這般的親近幼時和少時常有,年長後有了分寸便少了。

這般的懷抱,瞬間就將他拉進了少年記憶,他印象中最後一次柳棠抱他,是他十六歲那年差點在水牢淹死,柳棠最後不知如何進了水牢將他從水裏抱起,送到了北麓小苑。

他那次大病一場,高燒不退,最後的記憶就是柳棠溫暖而有力的懷抱,和煦的靈力將那水牢裏冰冷的水氣盡皆驅散。

北麓小苑的親人,尚在的,只剩下柳棠了。童殊傷感地張開手,回抱住了柳棠。

柳棠得了他的回應,眼中的迷茫又散去一些,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少許生動。

他艱難地掙出一絲清明來思索該如何對待懷裏的童殊,鄭重思索片刻,而後他僵硬地,輕輕地哼起了從童弦思那聽來的《勸我兒》,一下一下地拍著童殊的背。

盡管現在的童殊早已成年,不需來這般對孩童才做的安撫,可失了神智的柳棠還是將童殊當成了那個兄長呵護下的弟弟。

兩個人,終於穿過陰謀與歲月的阻隔,放下了介懷,擁抱了彼此。

柳棠於童殊是兄長的存在,多少年了,盡管有過介懷之事,盡管有人搬弄是非、挑撥離間,都不能真的割裂他與柳棠的關系,童殊從未放棄過這位兄長。

因為他知道柳棠亦不會真的放棄他,柳棠始終是寧可勉強自己,也要維護他的人師兄。

一城最高處的城樓,月華凝集處,一城的百姓仰頭來望,期待還有天籟琴韻。

上邪和赤棃皆已平靜,城樓內只剩下一對久別重逢、彼此安慰的兄弟。

有一道銀色劍光,自清風樓掠來,劍主人披著一身月華落在城樓外,未眼見閣中情景,神識已覆蓋了閣中每一處角落。

童殊感知到熟悉的劍意時,他正沈浸在方才的情緒中,面帶悵然地想要擡頭,正頂到柳棠的下巴,於是童殊仰面。

柳棠一直保持著垂首看童殊的動作,童殊這一仰面,兩人面對面對在了一起,吐息撲面,唇離得也有些近。

便是自小處慣了的,在成年後,這般的親近的距離他們也是沒有過的,童殊生出些不自在,想要掙開。

柳棠卻不是知呆滯反應不及,還是不肯松手,童殊一下沒能掙開。

然後,下一刻,童殊就聽到了閣門被踢爆的聲音以及一道能殺死人的冰冷人聲:“你們在做什麽?”

童殊心頭倏的一大跳,猛的掙脫柳棠懷抱!

柳棠懷中失了人,手卻拉住了童殊。

柳棠茫然的眼中如蓄洪般頃刻灌進怒意,眼中的那點清明覆又消失,轉而恢覆原來的冷漠麻木。

他遲緩地從地上站起,一手托琴,一手盤了根赤棃琴弦,指間弄著琴弦的模樣,像極了前次要斷冉清萍臂的修羅模樣。

而景決踏入閣內,一身劍氣已封鎖各端,他平時動手極少出劍,此時臬司劍赫然出鞘在手,直指柳棠。

兩人針鋒相對,劍拔弩張。

景決的劍意狂暴外洩,無鋒境的劍意能將人殺得片甲不留,他每個字都似劍開了鋒要殺人:“柳棠,放,開,他。”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應該也能更新。

童殊:“我現在裝死來得及嗎?”

景決:“你想怎麽個死法?”

童殊尤存僥幸:“我隨便你怎麽都行,不生氣行不行?”

景決:“很好,不過先等我殺了柳棠。”

童殊:人生太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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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完結,一路火光帶閃電沖刺完結,各種反轉和修羅場,爽不爽?

不評論不反饋的話,我就容易琢磨自己是不是突然寫不好,想多了碼字就慢了……不自信也容易碼字慢……

讀者:“小歌,你敢威脅我們?“

小歌:“我不是,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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