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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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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殊靠在景決胸口, 低聲調息著。

他腦海中一個疑問不斷盤旋:他當年到底有沒有將陸嵐殺死?

這個問題, 只有重上芙蓉山,打開陸嵐的墳墓才能確認了。

但童殊並不傾向於陸嵐沒有死, 畢竟當時陸嵐的死是他確認過的;

而且, 以陸嵐一生經營芙蓉山的恒心以及誓要重振芙蓉山榮光的雄心, 只要陸嵐活著絕不允許芙蓉山落敗至此, 更不會允許清淩峰自立門戶;

並且,陸嵐五十多年杳無音訊, 若是活著,總該有些動靜。當年的晏清尊享譽修真界, 人人稱頌,陸嵐不會甘願蟄伏至此。

如此分析數遍, 反覆確認,童殊心中惶怖之意總算落下去大半。

他既累且餓, 道心雖不再劇烈動蕩, 但內府仍是餘波陣陣。方才的崩潰如同高山崩塌, 此時雖已過傾倒時的巨痛, 像礫石刺在心頭,銳痛時時刺一下。

童殊聞著景決身上的冷玉香, 感受著景決一下一下的輕拍, 脈門處有澄澈的靈力緩緩輸入,終於在這樣耐心和體貼的安撫下,扛過了道心不穩的陣痛,雖然還不能完全走出心事, 神識總算是平靜了。

童殊擡手捉住了景決在還給他輸靈力的手,道:“五哥,謝謝你。”

景決聽他道謝,面沈似水,只道:“餓了麽?”

童殊一天一夜滴水未進,經此一問,立即感到饑腸轆轆。

飯菜是一直熱著的,只等著童殊醒來。

拂曉,正是最暗之時,宅院裏四下點燈,炊煙卷起,王伯王嬸布菜、送熱水,待童殊用過飯洗漱後躺回床上,天已微微擦亮。

童殊大悲大慟之後,已經身心俱疲,眼皮直打顛卻難以入睡。

景決在童殊私事上保持著非常得體的距離,童殊不說,景決便不主動問。這讓童殊免於告知景決上邪經集閣的為難。

童殊心中是慚愧的,畢竟景決將《臬司劍譜》傾囊相授,他卻連一個字的上邪經集閣都不能說。

轉而又想到景決陪著他同死共生,驀然覺出“死不掉”不是一件“累”的事情,突然生起對尚在人間的感恩。

童殊與景決並肩躺著,他側身靠在景決肩頭,道:“五哥,謝謝你覆活我。”

景決卻是一滯,眸光閃爍了一下,斂眸不語。

而童殊眼簾半闔著,並沒有發現景決的異樣。他接著道:“覆活我,很難吧?”

景決喉間緩緩滑動,卻沒答他,反問道:“怎突然如此問?”

童殊道:“景行宗仙鐘自鳴十九響,說明你彼時傷勢極重,接近身死,我記得你在往生谷時傷勢極重,你的傷是為覆活我傷的,還是你自戕所致?”

景決略微一僵,目光盯著帳頂片刻,而後伸手將童殊摟進懷裏,在童殊頭頂上輕輕一吻,輕描淡寫地揭過了話題。

景決不肯說,童殊只會往更難的方向去想。

他靠在景決胸口,如今景決的這副通靈玉的身體已接納了他,他聽著裏面的心跳聲,腦海裏卻浮現出曾經景決自己的樣子。心頭一痛,忽然很堅定地想到我不能死,死並不難,我卻不能將他拋下,於是道:“我突然覺得,重活一次還是要比當鬼王好。”

要當鬼王之事,是陸殊在臨終前所說,景決猝然聽此,不知想起才能,眉間一蹙道:“為何突然提此?”

童殊道:“活著才能和你相偕到老,我現在慶幸你沒讓我死成。”

景決卻是眼中閃過痛色,下巴抵在童殊發頂上,不知在壓抑著什麽,未置言語。

童殊精力不濟,且被景決壓在懷中,看不見景決的神情,他被摟得有些悶,聲音發啞道:“五哥,滾滾紅塵才是人間,我很感謝你讓我回到人間。”

“其實——”景決喉節滾了滾,才道,“你若真想當鬼王,我也可以陪你的。”

這話不吉利的很,童殊心尖一顫,擡手就握住了景決的手,仰頭想去看景決,道:“鬼道末路,不能安息,再無來世。”

時移事易,這句話是景決在戒妄山見他最後一面時勸童殊的,而如今他反拿景決的話來勸景決。只覺人生無常,更要珍惜當下,他當時回景決說不求來世,現在卻道:“我還想要和你有生生世世,當人多好,何必做鬼?”

景決默了片刻,才重重道:“那便一起生生世世。”

得了這句話,童殊終於放松了精神。

景決照顧童殊這副身體已經熟門熟路,探知童殊道心平穩,便又輸入靈力安撫,不出片刻,童殊沈沈睡去。

自童殊重生以來,景決每一夜都要替童殊鎮痛療神,起初是一整夜,後來隨著童殊修為漸漲時間縮短,尤其在冉清萍替童殊鎮痛後,景決只需在童殊睡中護法即可。

今日童殊元神疲憊,景決替童殊療神稍久些,待做完這些,已有破曉之光透窗而來。

他已經一天一夜未睡,卻仍是毫無睡意。過分的清醒反而叫人痛苦,他目光落在帳頂上良久,心中卻是諸事未定。

打坐冥思乃清心安神之法,景決從未見有人在冥思中道心劇烈震動的,童殊此番一天一夜的冥思不像是清心,反倒是像去了什麽地方,經歷了什麽痛苦之事一般。

他與童殊已經發生了最親密的關系,卻仍然覺得童殊捉不住留不得,哪怕童殊就在身邊,也像隨時會從某個隱秘的渠道消失了一般。

景決摟著童殊的手微微一緊,腦海口又蹦出那兩封信。

一晌貪歡,終有夢醒之時。

童殊再醒過來,已是午後,景決仍在身邊。

童殊坐起,便聽景決道:“今日回景行宗,可好?”

童殊含笑道:“這兩日景行宗急信頻繁,你總算肯動身了?”

“我並不急於動身。”景決朝童殊遞過兩封信,道:“宗中來信,提到兩事。”

如今看到信,童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下身子,遲滯片刻,努力壓抑住心中的抗拒之意,深吸口氣。未看先蹙眉,疾目掠過,這才舒了口氣道:“我大師兄到景行宗找我?”

“此信昨日到的,景昭請他入山,他不見到你不肯入山。”

童殊本就想去尋柳棠,此時一聽,二話不說穿衣躋鞋,邊問道:“他不見我不肯入山?他能認出我了?”

景決為他理衣,道:“莫急,已經晚了一日,不差這一時半刻。”

童殊心中一動,想到景決曾對柳棠吃味,稍緩了語氣道:“我不只是著急見大師兄,他術法詭異,連洞樞上人都傷得了,我怕他在景行宗傷人。”

“景行宗法障雄厚,且有乾玄陣守他,而且不會出事的。”

童殊慢下動作,心想對啊,景行宗有數代景氏大能根骨鎮壓著,連戒妄山都鎮得住,不知壓過多少大魔大惡,是他杞人憂天了。

童殊接著看第二封信,這一次抗拒之意淡了許多,看完信他眼前一亮道:“上邪琵琶出現了?!”

景決道:“應是。”

童殊道:“鑒古尊信中推測做祟之物是上邪琵琶。可是,上邪琵琶乃上古琴弦做造,又是煉化的魔琴,它只聽煉化之人的命令,無我號令,他不會傷人,鑒古尊會否判錯?”

景決道:“我已回信請他取一物驗證,至今無回信,說明推測無改。”

童殊道:“這世上除了我,無人能驗證上邪琵琶。你們拿什麽來驗證是它?”

景決無奈地瞧他一眼,道:“我有一物可以。”

童殊奇道:“你有何物?”

景決默住,只拿眼瞧著童殊,像是在說:你自己想。

童殊眉心一凝,心中一緊——又到了臬司大人拷問的時刻。

他愁眉苦臉地認真思索:上邪琵琶乃超上品法器,凡物無法與之感應,必須是與上邪琵琶有著極強聯系之物。景決是手中有什麽東西能與上邪琵琶產生聯系?

上邪琵琶是他親手煉化,十分獨特。一是琴弦乃獨一無二的上古琴弦;二是未曾有人將上古仙物煉為魔物,他煉化手法另辟蹊徑。是以,如此獨特的上邪琵琶,世間絕無相似之物,除了煉化它的主人,只有上邪琵琶自身之物才會對上邪琵琶產生感應。

難道說上邪琵琶曾被拆解過?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上邪琵琶乃整琴煉化,旁人絕無法分折它。

想到這裏,童殊離答案已經很近,猛的悟到——上邪琵琶曾斷過弦。

童殊微微怔忡,道:“你還留著那根斷弦?”

景決面色轉霽,道:“你想起來了?”

童殊連忙點頭:“當然記得,我當年親手送你的!”

他原本是記不得了,若不是景決回溯時他梳理過一回蝠王洞之事,他此時大概也想不出來。

景決糾正他道:“是我問你要的。”

童殊道:“你問,也得我想送嘛,那可是我當時身上最寶貝的東西,我想都沒想就送你了。”

聽到這句,景決凝了兩天的神色終於松了些。

童殊道:“既然有上邪琴弦的感應確認,那東西想必就是上邪琵琶了,鑒古尊說它就在離景行山百裏的市鎮,此行順道,我們先去那裏收了上邪琵琶。



他動作迅速,已穿戴整齊,見景決還坐在床沿,問道:“景行宗總催你回去,你怎不急?”

景決只盯著他道:“我們辦完事,便回此處,如何?”

童殊道:“好啊,反正你禦劍很快,想要來小住幾日隨時都可以的。”

景決道:“我是說長住此處。”

童殊不作他想,便答:“你是臬司仙使,仙務纏身,能走得開嗎?”

景決拉住了童殊,沈了神色道:“倘若我不做臬司仙使呢?”

童殊一滯,這才覺出景決的不對勁,他搭上景決手臂,詢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景決執著再問:“你願意把此處當作家,辦完事便回來麽?”

童殊莞爾,心想原來景決在意的是此節,溫聲道:“我很喜歡有湖的地方,這裏很好,我很喜歡,我當然樂意在此處安家。”

景決執著再道:“可是你還有魘門闕。”

童殊耐心地安撫道:“我是魔王,誰又能管我住哪呢?”

景決也不知信了沒有,淺淺地抿了一下唇,終於起身收拾了。

王伯王嬸送他們出來,見景決對他們一頷道,會意地退回去。

景決目光落在門外一棵石榴樹下。

童殊亦有感,舉目望去。

只見樹下走出一人,一襲鴿灰色長衫,青年打扮,隔著一段距離對童殊欠身施禮:“陸主君安好。”

童殊打量了對方片刻,才驚呼出聲:“信仙!”

此人便是之前溫酒卿說已尋到蹤跡的信仙。

信仙本是令雪樓座下專司送信的童子,如今已長成落落青年,見著童殊朝他走來,掀袍要跪。

童殊搶一步將人拉起來,難掩激動道:“你也回來了?”

信仙道:“我該回來了。”

童殊道:“你的事辦完了?”

信仙道:“還有一年沒有辦完。”

童殊道:“何事?”

信仙再一次掀袍下跪,這次他十分堅決,童殊攔他不住,猜測對方大約是領了令雪樓的遺命,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定是很重要且與要相關。於是他退開一步,受了信仙一拜。

信仙俯首道:“令主君曾有令,倘若有一日陸主君要隨洗辰真人入景行山,魘門十使必隨行同往。”

洗辰真人乃景決的仙號,與司職、宗派無關,信仙特地選了這個稱呼,是刻意弱化了童殊與景決分處兩道的境況。

童殊:“我入景行宗並無危險,為何要有十使隨行?”

信仙道:“令主君之意,我只有執行,不能揣測。我已傳信十使,請他們早做安排到景行山外等候。”

童殊心想果然是信仙。

他與景決今日才決定回景行宗,信仙便已諸方安排好了,想來以信仙獨步全界的追蹤傳信能力,近日早已追索便景行宗信差的蹤跡,早就從中算出他於近日必定動身。

當下童殊亦不言破,只道:“那便同行罷。”

信仙看向景決。

景決除了一開始不知他身份時有所戒備,而後便對他放松敵意。信仙對景決一頷道,轉而朝童殊俯首道:“從今日起,我隨侍陸主君左右,但憑主君吩咐。”

童殊倒真有一事要托他,他指著山貓對信仙道:“你將它帶上。”

信仙領命。

臬司劍飛行極快,信仙速度卻毫不落下風,一行三人一貓往上邪琵琶現身之處飛去。

而此時,遠在北境冰淩境的一處山洞裏,兩位雲游之人抖落身上的雪花,方支起火堆。

時節已入冬,冰淩境又處極北,過午兩個時辰便已暮色四合,夜風簌簌。

阿寧凍得搓著手點著了火,瞧了一眼風頭的風雪,心想:我的時候快到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目光轉回來,從冉清萍右邊空蕩蕩的袖子移到冉清萍淡淡的臉上,道:“上人,今日就歇在此處罷。”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校對。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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