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冰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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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清萍本是迎面對著洞外的風雪, 聞言回過頭來, 他的雙眼比最初瞎的時候明亮了幾分,盯著某處之時甚至讓人瞧不出半點瞎子的目光渙散無神。

阿寧差點以為冉清萍的瞎病自愈了。

他緊張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臉, 像是確定了什麽般, 松了口氣。

冉清萍回頭卻也沒交待什麽, 轉身踏入風雪裏。

阿寧跟了冉清萍這些時日, 知道冉清萍是去砍柴火,要在此處住一夜, 他們路上撿的這點柴火肯定不夠。

可冉清萍一走,阿寧心也似跟了出去一般, 他擡手捋開袖口,見了一眼自手臂上延伸下來的幾縷青灰, 厭惡地蹙了蹙眉。

而後從火堆旁起身,在洞口處站住, 寒氣撲面, 凍得他直縮著脖子。他衣領外的脖頸亦有一小塊淤痕, 看著有點像凍傷的青色, 他冷得直跺腳,卻不肯往回坐, 只伸頭張望著。

冉清萍回來的很快, 他只著薄衫,卻絲毫看不出怕冷。他自風雪中來,卻無一片雪花落在身上,身上也沒有半分寒氣。像是風雪中走來的仙人。

阿寧看得有些呆滯, 他想,此行最後取道北境還是對的。早就聽說洞樞上人乃是冰淩境臥雪宗出身,乃雪中君子,霜中仙人,如今親見,果然非同凡響。

冉清萍邁入洞口,感知到阿寧守在寒風中,臉上無任何情緒波動,而後大步走入洞中,將柴火放在靠裏的山壁,坐到守著洞口的位置,靠著山壁不多言語。

冉清萍經這一段日子,斷臂的傷已經好徹底。他獨臂也已能流暢的用劍和生活,若不是一邊袖子空蕩蕩的,便與正常人無異。

阿寧挨到冉清萍身邊,想要坐下,卻被冉清萍擡臺眸,那眸光裏並無神彩波動,但還是能叫人看出拒絕的意味。

阿寧咬牙還是挨著冉清萍坐下,自我解釋道:“我不怕冷。”

冉清萍雖然看不見阿寧凍得發紅的鼻子和被風吹得浮起裂紅的臉頰,但他從阿寧周身冰涼的氣息亦能判斷出阿寧此時冷得很,既勸不住阿寧,他便也無謂再勸,緩緩閉上眼打坐。

阿寧見冉清萍不再趕他,心中生出幾分欣喜,寒風從洞口往裏灌,刮得身上刺骨冰涼的,他緊了緊身上的不算厚實的裘衣,安靜地坐下。

阿寧其實今日身子非常不舒服,加上冷得牙齒直打戰,也就沒有力氣像平日那樣絮絮叨叨的找話說,他挨著山壁坐在冉清萍身邊,時不時瞥眼冉清萍,不動聲色的靠得更近些。

他知道自己的所有小動作都逃不過冉清萍的神識,見冉清萍並未拒絕,叫他心中生出幾分歡喜。

阿寧看天色不早便又去取雪化水,等待水熱的功夫,他自己則翻出幹糧,小口吃著。只是實在難受,他吃了幾口便也棄了。只等著水開,乘了杯熱水遞給冉清萍:“上人,喝水罷。”

到冉清萍這種修為,已經辟谷了,冉清萍只淡淡道:“我不渴。”

阿寧見冉清萍如此冷淡不領情,聲音轉而幽怨:“上人,你還怕我毒你不成?”

冉清萍不置可否,毫無表示。

阿寧最煩冉清萍這種多一句話都不肯與他說的樣子,當即剌下嘴角。

他冷得很,而冉清萍又不肯坐到洞中去,他只好添了把柴,讓火光大些,然而離得遠,那點火光也不管用,他挨得冉清萍更近了些,道:“上人,我與您說說話吧。”

冉清萍沒有出聲,算是默許了。

阿寧離冉清萍近,道:“上人,六十年前,芙蓉山舉辦的新秀大會,你可還記得?”

冉清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何事?”

阿寧道:“當時有個少年,在臺上打不過人,被踢下臺,您正好接了他,可還記得?”

六十年前,冉清萍已至悟道境逼近扶道境,見聞之事已能輕易記住,他點了點頭。

阿寧道:“當時,那少年的父親覺得丟人,上來便是破口大罵,您反證是對手使了陰招,替那可憐蟲解了圍。”

冉清萍仍點頭。

阿寧道:“您可記得那可憐蟲的名諱?”

冉清萍搖頭。

阿寧道:“說來也是。上人助人隨心而發,並不註意被助者是誰,您當時都沒有問那可憐蟲的名諱。”

阿寧這語氣有幾分尖酸,冉清萍聽了不以為意,仍是入定般靜坐著。

阿寧討好了半天也不見冉清萍給湊到冉清萍給他回應,他今天就想讓冉清萍好好看他一眼,也懶得掩藏偏執,兀自湊到冉清萍眼前,道:“上人,看我像不像那可憐蟲?”

冉清萍這才淡淡掀了眼皮,露出一絲深斂眸光的眼,對焦在他臉上,答道:“不像。”

阿寧被那雙眸子盯了一眼,一時也忘記冉清萍看不見,他滿意的哼了一聲,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道:“當然不像,我怎麽能是那種可憐蟲呢。”

冉清萍又閉上眼。

阿寧已有所覺,近日冉清萍清心冥思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日修行,鮮少動武,日間雲游,夜間清心冥思,也不知到了冉清萍這種境界,還有要什麽是看夠,又有什麽是想不明白的。

冰淩境苦寒,外頭去不得,躲在這山洞裏也毫無樂子,阿寧見冉清萍不欲多言,他再沒話找話,只會徒惹厭煩。

可他的時間不多了,實在不願相對無言就此過去最後這段時光,他被冷風吹得直吸鼻子,見冉清萍始終無動於衷,終於還是忍不住道:“上人,咱們坐到裏面去吧,這裏冷。”

冉清萍緩緩睜眼,對著他道:“你方才說不冷。”

阿寧道:“我只是想離您近些,才那般說的。可這裏太冷了,我堅持不了太久,再坐下去,我要凍成冰塊了。”

冉清萍面色冷淡道:“你可以坐進去。”

阿寧道:“我不要,我就要離您近些。您為什麽不能跟我一起進去坐?”

冉清萍道:“冰淩境看似冰天雪地毫無生機,實則有一品雪獸,專尋暖處攻擊。”

阿寧這才悟道:“您是在守洞門?”

冉清萍嘆了口氣,起身,施了一個法障,將洞口罩住了,往洞裏頭坐去。

阿寧見冉清萍這番動作,原本展開的笑意轉為滿臉陰鷙。

顯然以冉清萍的修為有更省事的辦法防禦野獸,卻選擇守在洞口。冉清萍這般做,只是想要他知難而退,不想與他離得太近。

阿寧想:是你逼我的。

坐到洞裏頭的火堆旁,阿寧身上明顯暖了,臉上的凍紅退下,現出他蒼白的底色。

這是一種病態的白,癆病鬼般病氣濃重。可他不過十幾歲年紀,也不知是生了什麽重病,這幾日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下去。

所幸這幾日來到冰淩境,雖然嚴寒難當,倒讓阿寧體內安寧不少,精神勉強還好些。

他一邊耐不住冷,一邊又貪戀著冰鎮的舒適,這種詭異的扭曲,正如他對冉清萍一般——他一邊怨著冉清萍的冷淡,一邊又享受著冉清萍對他的縱容。

冉清萍看著與人無爭待人溫和,然而越是博愛便越是無情,對誰都一樣,便是對誰都不曾有過真心。

阿寧知道冉清萍對他的縱容和收容,不過是趕他不走,又嫌麻煩不願與他爭論罷了。

他心中對此是怨惡的。

阿寧看似乖巧地歪坐一旁,拿一根樹枝撥弄火種,他難得耐心地安靜下來。

他知道只要半個時辰不吵冉清萍,冉清萍就能進入深度冥思,到那時冉清萍會稍稍放松警惕,雖然異動都瞞不了冉清萍,但他有一樣東西,只要冉清萍有一點點松懈就可得手。

阿寧一聲不吭地燒了半個時辰火,見冉清萍氣息平穩,便撥了一下火堆。

火堆中有一顆類似蛋的東西,劈啪一聲,裂開了。這聲音細微,與火花的劈啪聲極似,果然冉清萍並未察覺異樣。

阿寧勾起笑,他的笑意漸漸加大,往後甚至有點猖狂之態。他心中數著一二三,想著:快些吧,我快要等不及了。

數到六十時,他猝然擡眸,直直盯著冉清萍。

他很少這般露骨地看著冉清萍,目光裏少了平時的溫順,多了貪婪,毫不掩飾心中的惡意。

而冉清萍被他這般格外不善的目光盯著,竟是毫無反應,也不知阿寧燒的是何厲害毒物,竟讓冉清萍由冥思進入了沈睡。

阿寧離冉清萍不算遠,此時逶迤傾身,挪動身形爬到了冉清萍身邊。

他輕聲地叫:“上人。”

冉清萍沒有反應。

他傾身往前,離冉清萍越來越近。

他註視著冉清萍,伸手想摸一摸冉清萍的臉,卻在即將碰觸到時頓住,心中陣陣發緊。

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他自言自語道 :“反正您也不可能醒來,我怕你什麽。”

隨即落手,撫上一塊溫熱的肌膚。

阿寧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縮回手。遙不可及的洞樞上人眼下已是觸手可及,這個認識讓他亢奮又緊張,火光照得他臉色尤顯病態,像是笑又像是哭。

他像溝渠裏的臭蟲覬覦高不可攀聖物一般,再一次朝冉清萍伸出手,這一次他不敢碰冉清萍的臉,他有點受不了那種接觸時雷擊般的心顫,轉而去撈冉清萍的手,握在手中。

他道:“您還記得我長什麽樣子嗎?您當年是有看我幾眼的,應該能記得我的罷。”

也不知阿寧用的是什麽毒物,冉清萍上人的修為,也被毒得一動不動。

阿寧突然很不滿意這種沒有回應的感覺,他與冉清萍最後相處的時光不該是一□□角戲。

他語氣轉而陰狠道:“您想不想看看我比當年變了麽?”

阿寧說著,握著冉清萍的手貼到自己臉上,道:“上人,我現在這張臉是假的,你要不要我撕了這張假臉,看看我真實的樣子?”

阿寧拿冉清萍的手摩挲著自己的臉頰,道:“這是我最後一張假臉了,我沒有山陰紙做假臉了。我毒瞎了你,卻還是不敢在你面前露出我自己的臉。我想讓您看我,又怕您看我,您說我這是不是病了?”

他癡迷地盯著冉清萍的臉,咽了咽口水道:“我還是太心軟了,我只是毒瞎你一雙眼,砍掉你一只手,卻還是給你留下了一只手。我應該把你整個身體都留下來,這樣我就既可以天天看到你,又不怕你看到我心生厭惡。”

阿寧說著,情態漸漸轉而癲狂,他面容時而乖巧溫柔,時而陰鷙可怖,他道:“你的手我已命人保存起來,只要一直保持新鮮,也是有辦法接起來的,我已命人送到臥雪宗,接手之法也一並附上了。”

阿寧一手撫著冉清萍的斷臂處,沿途向上,撫到冉清萍的眼角,他的手微微顫抖,指腹在冉清萍眼角的肌膚上停了片刻,便似燙到般,縮著退開,他道:“您的眼睛其實有解藥,我是不會告訴您,解藥就放在您的乾坤袋裏的。它穿在一個小錦囊裏,一並裝著的還有好多我做的小玩意,那顆解藥很好認,你一翻就能找到。不過我看您並不喜歡我送您的那些小玩世,您大概永遠也不看去翻找,於是您一輩子也發現不了解藥。您倘若一直瞎下去,也怪不得我,只能怪您自己對我太不上心。”

他說著如此刻薄邪惡的話,卻絲毫不覺自己有不對之處,竟還能變出一臉溫柔問道:“上人,您會記得我的吧?我知道自己既不良善也不可愛,可我陪了您這許多天,你會記得我的罷?”

阿寧問了這麽多話,冉清萍仍然一動不動,他對這種毫無回應的獨角戲越來越煩躁,他貪戀地看著冉清萍,目光落自冉清萍的光潔額頭往下,寸寸臨摩,停在冉清萍的唇上,便再也移不開視線,他癡迷地道“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假臉也沒有了,可我竟然舍不得走了。”

阿寧邊說邊傾身向前,緩緩靠近,近到氣息已撲到冉清萍臉上,他望著那雙唇,不自禁地閉上眼,在離得極近的位置,倏地懸住動作。

阿寧額頭表筋抽動,像是在強行忍耐著,又像是在害怕緊張著。他神情變幻莫測,最後停在陰戾,然後不管不顧地張口,像是要吻,又像是要咬下去一口將這高不可攀的洞樞上人吞吃入腹了。

就在阿寧的淡唇尖牙即將貼上之時,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口,以不容逆轉的力道,阻止了他的動作,並將他推了開去。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與主線高度相關的支線,下章更精彩。

下章就能切回主視角,節奏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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