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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行癡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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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在南翼國境內綿延千裏,縱貫全境,被稱為南翼國的脊梁。在靠近平梁城的地方,山脈突然一個轉折,然後拔地而起一座陡峭的山峰,喚作祝融峰。若將寒山比和一條巨龍的話,這祝融峰便是龍首,烏雲崖則是龍尾。

祝融峰上終日雲霧繚繞,宛若仙境,古人們認為那裏是神仙居所,傾盡人力物力,在峰頂之上,修建了一座氣勢恢弘的寺院,喚作寒山寺。

寒山寺,號稱南翼第一寺,與北郡國的青山寺齊名,歷來香火鼎盛。千百年來,任憑世間風雲變幻,王朝興衰,寒山寺巋然不動,每年吸引大量香客前來朝拜,更有無數看破紅塵的癡男怨女,選擇在這裏落發為僧,或者削發為尼,晨鐘暮鼓,苦雨青燈,了此殘生。

從大雄寶殿到山腳的院門,共有臺階一千零八十級。所有的香客上山,僧人下山,都要從這裏經過,人們經常會看到一個年輕的僧人,拿著掃帚,認真地清掃著每一級臺階,一絲不茍。修行的方式有很多種,或者對於這個僧人來說,每日灑掃,便是對佛祖的虔誠,也是對自身心性的磨練。

這一日,天光已亮,太陽尚未升起,山下的香客尚未盈門,山上的響起了集體誦經之聲。筆直的山路之上,年輕的僧人還在執著地掃著臺階。每天這個時候,路上只有他一個人。但是今天,卻有一名香客提前上山,選擇在僧人的身邊停了下來。

香客是一名中年男子,頭帶鬥笠,面容慈祥,只靜靜地看著僧人掃地。對方每向上走一個臺階,他也跟上一級,就這兩個人一起慢慢向山上移動。

僧人疑惑地看了香客一眼,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貧僧法號行癡,不知施主有何見教?”

香客看了看他手中的掃帚,說道:“請教行癡大師,您在這裏每日灑掃,是什麽意思?”顯然香客對僧人的關註不是一天兩天了。

“大千世界無垢,身體發膚無垢,心中則無垢。貧僧拿的是掃帚,掃除的是心魔。”僧人說人。

香客笑了一聲,說道:“大師若是心中無魔,則無須再掃;若是尚有魔障,又豈是造掃除能化解得了的?依在下看來,大師如此拘泥於形式,頗有些自欺欺人。”

僧人一怔,擡頭望向香客,甚是不解。

香客接著說道:“如今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一年以來,連這寒山寺的香客數都銳減,大師莫非真的不知道?大師明明可以挺身而出,撥亂反正,還在這裏以修行為名掃地,充耳不聞,表面看起來豁達,實際心中還是有愧於天下吧。如此心魔,恐怕大師再掃除一百年,也無法戒除。”

這名年輕的僧人,正是南翼國曾經的大皇子,敖睿昕!與二皇子敖睿成和三皇子敖睿宇的精明強幹相比,在世人的眼中,大皇子敖睿昕是一個性格木訥、資質愚鈍的人,並不適合繼承王位,也為前任德皇所不喜。事實上性格與資質都只不過是托詞,被老皇不喜才是關鍵。

數年之前,大皇子為避免卷入皇位爭奪的漩渦,索性到寒山削發為僧,做了一名和尚。這些年下來,人們漸漸淡忘了他的本來身份,只知道有一個行癡大師每日都在掃臺階。

現在這名香客,明顯是一名說客,試圖說動大皇子出山的。

敖睿昕似乎不為所動,說道:“貧僧塵緣已盡,立誓獻身佛家,寺外之事,自有天道循環,與貧僧無涉,施主切莫多言。”

香客哈哈大笑,說道:“大師若是心中無魔,又何懼我多言。依在下看來,若心中有佛,何處不成佛?每日灑掃是修行,誦經超度是修行,危機時刻挺身而出挽大廈之將傾,救黎民說水火,更是一種大的修行!一切形式只是外在,心中無愧才是根本。大師執意選擇在此每日庸庸碌碌掃除臺階,與真正的修佛恐怕南轅北轍了。”

香客說到這裏,湊進一步,恭恭敬敬說道:“在下乃是西門雄座下謀士,餘士葆!近來文皇窮兵黷武,征戰不休,近期又執意攻擊北郡國,加派賦稅,如此下去,必將。我家主人為天下萬千黎民請命,還請大皇子出山,主持南翼國大局!”

南翼國六大世家當今已經是七零八落,恒家由於太過親近敖睿宇,從權傾一時到現在被敖睿成連根拔起,令人唏噓;沈家由於對前任惠皇助力頗大,再加上沈從雲的賣國投降,也被敖睿成剪除了大部分勢力,家道中落;胥家自甘墮落,胥易安沈迷女色無法自拔,自行從六大世家除名。陸家一向專註商業,對政治置身世外,反倒是走得最穩的。如今如日中天的,只剩下西門世家以及司馬世家了。

其中司馬世家深耕軍界,嚴格恪守不涉政治的祖訓,算作是獨立一支。而西門家雖然親近政治,卻總能左右逢源,如魚得水,自有其過人之處。西門世家憂患意識強烈,習慣於多面下註。惠皇初即位時,西門嘯天甚至擔任兵馬大元帥之職;後來文皇打敗惠皇,西門雄依然能夠坐上宰相的位子,西門嘯天更是得到重用。如今文皇如日中天,西門家卻已經找上了大皇子,準備取而代之,目光之長遠敏銳,令人感慨。

敖睿昕沈默良久,嘆了一口氣,說道:“施主一片苦心,貧僧心領了。只不過施主還是太過高看分僧。無論文皇還是惠皇,均是天子。天意如此。我輩若是執意違拗,豈不是與天作對?”

餘士葆臉色一沈,說道:“文皇惠皇,均非天子,而是偽皇!想必大皇子也知曉,二人手中並沒有傳國玉璽,均是強行繼位。”

敖睿昕一驚,說道:“莫非你知道傳國玉璽的下落?”

餘士葆含糊地說道:“傳國玉璽乃是南翼國命脈,從未遺失,只不過只能有德者居之。如今文皇逆行不道,眾叛親離,自然得不到玉璽,大皇子若是出山,主持大義,玉璽自會現身。”

事實上,玉璽就藏在這寒山寺中,由一名法號九難的尼姑保管。九難,俗名沈慕雲,乃是沈家後代,前代惠皇的皇後。惠皇兵敗自殺前後,沈慕雲機緣巧合找到了被惠皇困在地下的德皇,並受命執掌傳國玉璽。之所以選擇在寒山寺削發為尼,還是為了能夠一心一意看管玉璽,同時完成使命,將之傳與有德之人。

文皇即位已有兩年,其間雖然有一定功績,地是橫征暴斂,四處殺伐,沈慕雲始終沒有將玉璽交出來。現如今,由於遠征北郡國導致南翼國民怨沸騰,沈慕雲則主動找到了西門家,考慮由大皇子繼承王位的問題。

敖睿昕搖搖頭,說道:“一山不容二虎,一國不容二主,此時為文皇天下,我若站出來另立朝廷,豈不是要分裂南翼國?而且一旦我與皇弟兵戎相見,手足相殘,到時候遭殃的還是南翼國的百姓。更何況,皇弟資質比我要強得多,論治國,我不如他,取而代之又有何意義。”

餘士葆說道:“德為道,行為術,若失道統,權術何為?大皇子占據道義即可,治理朝廷自有一眾臣子,治大國若烹小鮮,順其自然比強行改變要好得多。如今南翼國多年戰亂,更宜休養生息。相信若是大皇子即位,我南翼百姓定然是福澤無邊。至於大皇子所說兄弟相煎的情形不會出現。只求大皇子在文皇空缺的時候,莫要推辭,順理呈章即位便可。”

敖睿昕琢磨他話中的意思,悚然而驚,說道:“你們,要對文皇下手麽?”按照餘士葆的說法,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家主人豈會做出這種不忠不義的事情?只不過,如今北郡國對文皇恨之入骨,千方百計要置其於死地,令人防不勝防。”餘士葆意味深長地說道。至少在表面上,文皇一旦有了閃失,肯定不是西門世家動的手。

敖睿昕呆呆地不說話。自己本是不爭之人,幾年來在寒山寺修身養性,也自認為心無波瀾。如今乍聽到玉璽再現,文皇將歿,心中還是變得翻江倒海。莫非自己真是的塵緣未盡麽?

餘士葆繼續說道:“時者,勢也。若此時文皇空缺,南翼國必將大亂,屆時軍閥林立,百姓水深火熱,甚至就此分裂。大皇子及時出山,順應潮流,所作所為,但求無愧於天地即可,何必瞻前顧後?還請大皇子三思。”

餘士葆說完,順著臺階下山而去,只留下敖睿昕一個人呆立原地思考。

良久,敖睿昕木訥的臉漸漸舒展開,喃喃說道:“我自踏入這寺門以來,修行的乃是順心意,為何此時又如此煩惱?若是執意灑掃,心中卻不順遂,這修行的確沒有意義,罷了,暫且再入塵世一回吧!”說道,將手中的掃帚一丟,徑直向著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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