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們拼命地嘶吼著，午後的陽光照下來，交城的大街上騰起滾滾的熱浪。無論是平民還是士兵們，都擠在陰涼的地方，無精打彩的，臉上仍舊止不住的流汗。

這樣的天氣，讓人心生煩躁，更不要提空氣中彌漫的惡臭了，隨時都可能讓人吐出來。現在交城內的一切都運不出去，數萬軍民的排洩物累積在城內，光在氣味上鑒別，已經變成地獄一般的光景，好在長時間沈浸在久了，久入魚肆不聞其臭，也慢慢習慣了。

連恬月向著窗外望了望，想到出門納涼，猶豫了一下還是算了。雖然屋子裏熱的像蒸籠，但起碼這裏只有她一個人，幾乎可以保持全裸的狀態，實在不行還可以用水洗一洗——城內缺水，想泡澡是不可能了。

掐指一算，這交城被圍不過兩個多月。想當年司馬南被困交城達半年之久，真不知道他們當時是怎麽過來的。

前些日子，交城軍民一同目睹了北郡國大營被滾滾的烈焰吞噬，都有一種末日來臨錯覺，同時也有一種解脫的感覺。這場戰鬥，無論雙方誰勝誰負，至少都是一種結果，不用在這城內一直等下去。

可結局竟然還是等待。讓手裏掌握著七千精兵，擁有嚴密城防的高曾未戰先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即使想投降也打不開城門。

而南翼國還是用數萬兵力將交城圍得水洩不通，士兵們每在在陣地上無所事事的納涼，沒有進攻的跡像。唯一有變化的，便是投石機旁高高堆起的石塊了，對方似乎一刻也未曾停止積累炮彈。高曾曾經命人秘密聯絡南翼國，士兵剛被吊籃放下去便被對方射出回來，對方似乎連談判都不屑。

好在糧食夠用，各種物資也充足，如果南翼國貿然攻城的話，足以讓交城變成一座血肉磨坊，將敵人的血漸漸耗光。

連恬月對眼前的形勢頗為矛盾。當日她從車馬行裏逃出來，很小心地沖向了從衣裝上看軍階最高的一名軍官。身為北郡國曾經的妃子，這點見識還是有的。

於是，她成了高曾的禁臠，並在這交城中擁有了一間小小的屋子，雖然每天晚上要應付高曾肉體上的撻伐，但起碼不會再畏懼其他登徒子們色色的目光。

這些日子，應該是近一年以來自己最安定的時光了。無論是在怡紅院中被脫脫折磨，還是在山寨中被田大榜折磨，還是在地下室被中年掌櫃折磨，現在的生活起碼要正常許多。有的時候，連恬月也在懷疑，自己一心一意想要回到敖睿成身邊是否有意義？或者是要向那麽多人覆仇，是否能夠實現？

像現在這樣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倒也算是不錯，雖然頂多算是高曾的秘密情人。

“碰——”的一聲，將連恬月的思緒打斷了，向外望去，一顆圓滾滾的大石，將一顆碗口粗的大樹攔腰砸斷。緊接著更多的石塊落了下來，天空下起了石頭雨。

連恬月的呼吸有些急促，沈寂了多日的南翼國戰爭機器，又要開始運轉了麽？

南翼國的投石機開始全力工作，向交城城墻和城內無差別地傾瀉著石塊。交城軍民對這種襲擊已經有了經驗，並不亂跑，而是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高曾也和一眾將士擠在城門洞這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很快士兵的匯報讓他嗅出了不尋常的味道：敵人開始進攻了！

攀上城樓，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南翼國步卒，扛著雲梯，跨過早已被填平的護城河，呼喊著沖向城墻。他們中的一部分就地停下，用手中的弓箭壓制來自城頭的火力；另一部分人則義無反顧地沖到城墻根，將雲梯豎起來，向上攀爬。

遠處無數座投石機時刻不停地運轉著，石彈飛行發出的呼嘯聲與士兵們廝殺聲交織在一起，讓人熱血沸騰的同時又莫名心慌。經過了這麽多天的準備，南翼國的進攻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已經有南翼國的士兵沖上了城頭，很快幾條槍刺過來，將他頂到了城下。但更多的地方出現了敵人，城墻之上開始了大面積的流血。

從這一刻起，高曾知道地獄般的日子將要降臨。這種最原始的攻城戰，考驗的是雙方的數量、耐力以及意志，只有持續很長時間才能夠分出勝負，至少在數天時間內，南翼國的城頭上將持續血流成河。

城下南翼國大營中，西門嘯天正舉著鷹眼套筒，觀察著城墻上發生的一切。一個個南翼國的士兵掉了下來，城墻根的屍體開始堆積，他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一下。一將功成萬骨枯，倒是不說西門嘯天鐵石心腸，而是身為負責攻城的最高統帥，容不得他悲天憫人。只有勝利才是祭奠陣亡士兵的最好方式。隨著司馬南將大營移師寧城，親自指揮大山搜捕滕俊琛以及進攻並州，身後交城問題的解決就交給了西門嘯天。

西門嘯天冷笑一起，頭也不回地對著副官說道：“都準備好了？”“回將軍，一切就緒，就等將軍下令。”

西門嘯天再次看了看激戰正酣的城墻體，說道：“火候差不多了，動手吧。”

連恬月默默躲在房間的角落裏，據說這個位置在落石雨中最安全的位置，從天而降的石塊是無法擊穿房山的。

心中五味雜陳。南翼國進攻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雖然他們攻破交城，讓自己有了找到敖睿成的機會，可是最近一年的經歷告訴自己，事情往往並不會按照自己預想的方式去發展。誰知道自己會真的找到敖睿成，還是被某些個無知士兵輪奸至死呢？

不知不覺間，連恬月感覺附近落石雨已經停下了，難道南翼國這麽快就消耗完了存貨？正想著，“轟——”的一聲巨響傳來，地面劇烈震動，將連恬月從椅子上震到了地上，巨量的煙塵湧進屋子，讓連恬月忍不住咳嗽起來。

顧不得屁股疼痛，連恬月掙紮著爬起向，向窗外望過去，目瞪口呆：透過層層的煙霧，連恬月看到屋子前的地面上，陷落了個巨大的坑洞！整個街道都消失了，而一個灰塵滿面的士兵正從坑裏面探出頭來！

看到士兵的黑色裝整，連恬月的心顫了一顫，那是南翼國的軍隊！

越來越多的士兵足有兩丈寬的坑洞湧出來——這個洞口不遜於從城門口攻進來了。持槍的士兵列陣，沿著街道向前攻擊，背著弓箭的士兵尋找高聳堅固的房屋，居高臨下，守住洞口。一切有條不紊，顯然已經演練過很多次了。

連恬月瞬間明白了很多東西。這麽多天以來，西門嘯天看似無所作為，實際上秘密挖掘了一條通往城內的地道。之前填平護城河，排幹河水，也是為了讓地道通過護城河時不地至土質松軟而坍塌。

所謂落石雨，所謂攻城戰，其實都是為了在這裏突破所作的佯攻，目的是為了吸引高曾的註意力，不至於第一時間將這個洞口封堵。甚至同時開動那麽多的投石機，也只不過是為了掩蓋地道最後掘進以及塌陷發出的聲音而已。對於西門嘯天，永遠不能用僵化的眼光去判斷他。

消息傳到高曾耳朵裏的時候，他已經看到黑色裝整的南翼國士兵占據了城內相當的一片區域。交城由於臨近前線，房屋一般被刻意進行了加固，易守難攻，以免萬一敵人攻入城中，可以據險展開巷戰。而現在，卻被成了敵人用以抗拒自己的倚仗！

高曾想起來，這些日子南翼國的陣地上時不是便會敲鑼打鼓，大肆慶祝，甚至施放爆竹，名義上是慶祝攻破北郡國的大營，實際上是為了掩蓋挖掘地道的聲音吧。這麽多天自己居然絲毫沒有察覺！

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吃，高曾即刻調集精銳部隊開始圍剿。敵人占據城內險要位置，在弓箭手與步卒聯合擊退了自己一方三次進攻以後，高曾知道大勢已去了。從那個坑洞內士兵湧出來的速度遠遠快於倒下的速度。

黑色裝束的南翼國士兵在城內迅速蔓延著，甚至占領了一面城墻，向城下的士兵們可以從容地爬上來，並肩戰鬥，整個交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場，紅色的血流已經匯成小溪，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流淌。所有的居民都躲在房間裏瑟瑟發抖，等待著一個最終的結局。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城內的喊殺聲弱了許多。盡管高曾帶著自己的親衛還在某個角落裏負隅頑抗，但已經沒有意義了。這座被滕俊琛寄予厚望的堅城，僅僅半天便被攻破了。

西門嘯天站在城內的街道上，心中感慨，這個司馬南曾經堅守半年的地方，終於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說不定從此以後，這裏會永久地變民南翼國的領土。開疆拓土是每一個帝王的願望，更是每一個將領所期盼的。

正想著，一個女子沖著他走了過來，被士兵們攔了下來。女子扯下頭上的白紗，對著他朗聲說道：“您是西門嘯天將軍吧！我見過您的哥哥西門雄！我是連恬月，我要見文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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