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州城並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城池，更像是一道關隘，東西狹長而南北較窄。東西兩側都是連綿的大山，城池與大山之間倒是擁有供人通過的道路，不過都籠罩在城頭上投石機的射程之內。司馬南總不能用於一條隨時可能被人掐斷的道路進攻吧。

大部分的守城壓力都落在了北面的城墻之上，此時舞扇和一眾將領都站在城樓之上，觀察著正在前進的南翼國軍隊。昨天晚上，地方在距離並州城十裏的地方紮下營寨，毫無疑問今天要進攻了，雙方都將迎來血腥殺戮的一天。

清晨的陽光照向大地，黑色的士兵方陣仿佛在平原上如同潮水一般漫過來，逐漸填滿了了並州城以北的空地上的間隙。向遠處望去，直到天地相接處都是士兵的身影，仿佛無窮無盡，讓人喘不過氣來。

舞扇望著眼前的陣勢，心中充斥著難以言喻的震撼。十幾萬人圍城，只有親臨前線才能夠感受到它的壓迫感，很不幸的是，這十幾萬人都是自己的敵人。

南翼國的軍隊在投石機射程之外停下了，開始整理隊伍，準備進攻，有條不紊。北郡國這邊也是臨陣以待。這裏沒有時間來挖地道，沒有時間來打造攻城器械，也沒有條件讓河水載著火油沖入大營，戰鬥回歸最原始的方式，讓士兵們一刀一槍進行廝殺。接下來的數天時間裏，將會有足夠多的人死去，雙方都不急在這一刻意。

南翼國戰陣中三騎越眾而出，一直來到吊橋前停住。這個時代打仗，講究先禮後兵，開戰前照例要進行勸降，遭到對方拒絕後再真正開戰，即使不是真心，至少姿態上要做足。

不過顯然南翼國這三騎的禮字做得馬馬虎虎，連叫陣都懶得叫了，為首一騎直接從背後抽出一支長箭，弓弦拉滿，手一松，長箭沖著並州城樓飛過去。

箭上裝了鳴鏑，發生淒厲的尖嘯之聲，瞬間吸引了雙方士兵們的註意。長箭拖著藍色的尾羽向前飛行，“哚——”的一聲，正中城樓上“並州”地字的中間，尾部兀自晃動不已。箭桿上綁著一根布條，不用看就知道是要求北郡國速速開門投降之類的話。

眾目睽睽之下展示了精妙的箭術，騎手示威似地揚了揚手裏的長弓。這個距離，超出了一般弓箭手的能力範圍，更不要說準確地擊中城樓正中的名牌了，

城下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必勝”之聲，音浪如同潮水般的沖擊著北郡國守軍的耳膜，也給他們心理上帶來巨大的壓力，城頭上一片寂靜。

敖廣不屑地“哼”了一聲，從背後拿出一具牛角弓，對準騎手，便要搭弓射箭。趙興急忙說道：“敖將軍且慢，兩國相爭，不斬來使。若是殺人洩憤，徒增笑料。”

敖廣一邊瞄準一邊說道：“趙將軍請放心，敖某自有分寸。”說話間，長箭已經射出。

城下的騎手完成任務，已經轉身欲走，忽然聽到尖銳的破空之聲傳來，還沒等回頭，聽到“當——”的一聲，自己的頭盔被長箭射落，飛到了身前的地上。

騎手心裏一驚，手不由自由地摸了摸腦袋，安然無恙，這才放下心來。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外哪，好在對方並不想取自己的性命。騎手一蹬馬刺，帶著另外兩個人落荒而逃。這下南翼國的戰陣中沒有了聲音，北郡國這邊則發出了巨大的嘲笑聲。

趙興不由得對敖廣刮目相看。這個曾經與軍神赫連長風並肩作戰的人，果然有過人這處。

開胃菜結束，司馬南也不再墨跡，即刻下令進攻。蒼涼的號角起響起來，南翼國的士兵喊著口號，大步前進。這些士兵並沒有攜帶武器，而是每個背負著一個幾十斤的袋子向前沖，速度越來越快，漸漸奔跑起來，士兵之間也逐漸拉開距離，這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降並州城頭投石機造成的危害。

“嘎吱”聲中，投石機運轉了起來。一道石幕落在城前奔跑的士兵身上。偶爾傳來士兵被砸死的慘叫聲。不過總體來看，效果並不明顯。

最前面的士兵沖到了護城河邊，這個距離已經到了城頭士兵弓箭的射程之內，羽箭密如飛蝗，不時有人中箭倒地。更多的士兵則將自己身上背負的沙袋投入到護城河中，然後迅速折返回去。

他們要填平護城河！趙興明明知道敵人的目的，卻也無可奈何，已方的投石機數量太少，弓箭雖然夠得著但距離還是偏遠了一些，何況敵人到河邊只有短短的一瞬，扔下沙袋後即逃走，很多弓箭都落了空，也起不到威懾的作用。以至於趙興不得不下令停止射箭，以保護珍貴的箭枝儲備。

戰爭進行得看似轟轟烈烈，實則單調乏味。整整一天時間，南翼國士兵們都在不停地跑過來，扔下沙袋，然後跑回去。北郡國則是時不時發射幾枚石彈保持著壓力。趙興發現，在敵人這種松散的陣型之下，連投石機的效果都不佳。

南翼國軍陣後方的部隊甚至回營睡覺去了。前面負責填護城河的部隊則還在一刻不停地奔跑著。紅日西沈的時候，戰場上已經丟下了大大小小的石塊和諸多屍體，同時本就不寬且有些淤積的護城河被填成了平地。

趙興不得不讚嘆南翼國的動員能力。這麽多沙袋肯定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司馬南一定進行了細致的準備和精確的計算，讓自己在損失最小的情況下填平攻城的道路。在趙興的印象中，那個護城河至少能夠堅持兩天來著。

紅日慢慢沈入地平線，趙興心中感慨，當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並州城頭將變成地獄一般的光景。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太陽沒有升起的時候城頭就要血流成河了，因為南翼國現在就要攻城了。

戰陣前面點起了無數的巨型火把，將整個城池照得雪亮。剛剛負責填河的部隊已經退了下去，新的進攻隊伍整裝待發，蒼涼的號角聲響起來，士兵們踏著整齊的腳步再次前進，這一次沙袋變成了長長的雲梯。

司馬南要挑燈夜戰！剛剛解決了護城河便要發起總攻，真是一點時間也不浪費啊！

之前的後隊已經回營休息，負責填河的部隊也撤下去休整，反正南翼國軍力充足，使用車輪大戰，輪番進攻，疲勞北郡國的城防是最好的選擇。這也代表了一開始司馬南就擺正了心態，沒有奢望畢其功於一役，而是通這日夜不停地進攻給雙方放血。顯然南翼國的血槽更厚一些，獲勝的機率也更大！

敵人密密麻麻地沖了過來，跨過護城河，一口氣沖到城墻之下，開始向上攻擊。幕色之中，南翼國士兵的面孔變得模糊而猙獰，一條條的去梯仿佛一根根黑色的蜈蚣，先是在平地上徑直前進，然後變成城墻體上垂直進發。

投石機全力運轉起來，士兵們也不再吝惜手中的箭枝，紛紛向下射過去。城墻之下，南翼國的弓手已經形成一道反擊線，就地停下與城頭的北郡國士兵對射，掩護已方的步兵進攻。

很快已經有人突入城頭，和北郡國軍人廝殺起來，不過很快被打了下去。敵人似乎從一開始就卯足了勁兒進攻，不斷有缺口被打開，又被封堵，有時敖廣、趙興和法顯不得不親自上陣，強力殲滅突入城頭的敵人，司馬南的嫡系部隊，果然強悍！

城頭出現大面積的流血。夜色之下，黑色的血液不停地幹涸，又不停地被新的血液浸染，讓整個並州城都籠罩在一片血腥之中。這僅僅是第一天而已！各種物資，包括箭枝，投石機用的石彈，甚至士兵們砍得卷了刃的長刀，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趙興絕望地發現，如果敵人這樣日夜不停地進攻，自己手頭的資源，不出七天便會耗磬！大概這就是司馬南的目的吧。

好在第一天，北郡國的士氣還足夠旺盛，整個夜晚，並州城快速地運轉起來，不斷有傷員被從城頭上送下來，被擡到專門的地方進行救治。偶爾士兵們會發現，給自己包紮的女人特別漂亮，經人提醒才知道，那個人居然是傳說中的舞貴妃！不由得心情格外激動。

舞扇親自包紮慰問的消息，在有心人的刻意傳播之下，迅速在軍中蔓延。以至於後來，舞扇又進行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動員，讓士氣更加旺盛，

天光漸亮的時候，南翼國的進攻終於弱了下去，直至全部退走，丟下了一地的屍體。南翼國首領提議，雙方半個時辰之內互不攻擊，各自收斂屍首。城頭之上由北郡國國負責，城下由南翼國負責。

趙興很痛快地答應了。現在是夏天，如果屍體得不到及時處理的話，將會很快腐爛，造成大面積的疫情，這是雙方都不願意看到了。

戰場上出現的短暫的寧靜，雙方的士兵默默地搬運戰友的遺體。吊籃將南翼國士兵的屍首從城頭上送下來，再將北郡國士兵的屍首運上去。

他們不知道，在接下來的數天裏，這種默契的行為將持續進行，每一次的變化只有心情越來越沈重，直至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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