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扇不再說話，轉入聽眾模式。現在證實敖廣正是當年與赫連長風齊名的敖廣秀，而朵兒更是方老將軍傳世的唯一血脈，她也很好奇當年的真相。

事實上，方震的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方家墓木已拱，世上很多人都已經淡忘了。舞扇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其實更多是一種惺惺相惜產生的特別關註罷了。

曾幾何時，兵馬大元帥方震和禮部尚書連謙兩案被並稱為兩大冤案。如今楊鈞倒臺，在舞扇的影響之下，滕俊琛已經為連家平了反，恢覆名譽。雖然在世的兩個女兒由於各種原因還不能將姓氏改回連氏，但起碼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但方家之事卻更為覆雜。一是當年方震領導的大軍的確是敗了，數座城池被屠戮也是事實，北郡國民怨沸騰，需要找到一個宣洩口，總不能讓皇帝來承擔罪名吧，結果方震成了替罪羊；二是這件事發生在前朝皇帝身上。滕俊琛在位期間犯下的錯誤可以平反，但是對於自己父親的定案，卻不好輕易推翻。那不是在說父親是一個昏君麽？三來呢，方家後人已經消失不見，若不是舞扇機緣巧合來到這裏，又有誰會想到這莽莽大山之中，還有一位忠心耿耿的敖廣，守護著方家唯一的血脈呢？

再說這敖廣秀，雖然是方家奴仆出身，但是在軍中已經是獨立的將軍。當時主要是東臨國突然攻破了方震親率的中軍，皇帝對於敖廣秀並沒有責罰，對於方家滿門抄斬也沒有包含他的名字。甚至在戰爭後期，敖廣秀還配合赫連長風一起力挽狂瀾，穩住了北郡國的陣線，算得上有一些功勞。

可就是這樣一位將軍，在皇帝開慶功宴前夕消失了，十幾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無數人為他可惜。如果他沒有離開軍隊的話，兵馬大元帥可能爭不過赫連長風，兵馬次帥的位子可是妥妥的。

這麽多年來，關於方家的事情，一直都是官方的一面之辭。如今當事人現身說法，舞扇也很好奇，這裏裏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真相。

敖廣收起了笑容，目視前方，仿佛透過歲月的迷霧，又回到當年那個硝煙滾滾的戰場之上，用低沈的聲音開始講述：“當年方老將軍坐鎮中軍，的確是敗了。在與敵人相持了五天五夜以後，突然被敵人突破中軍，然後便如同雪崩一般，整個大軍潰散，東臨國乘勝追擊，最終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

這些都是在世間流傳的說法，舞扇並沒有插話，任他說下去。

敖廣自嘲地笑了一聲，接著說道：“世人都認為方老將軍無能，排兵布陣不合理，終致失敗。可憐老爺子已經自殺殉國，無法為自己辯駁了。當時的情形是，從與東臨國相持開始，北郡國中軍便沒有再收到一顆糧食！士兵們餓著肚子更是撐了五天五夜。別說打帳了，就是呆坐不動，五天不吃東西也會變得奄奄一息吧。方老將軍縱是神仙，也無法用這種饑餓之兵打勝仗啊！當時負責運糧的官員，對糧草的需求和運轉效率計算錯誤，導致糧草的供應嚴重不足，士兵們甚至開始宰殺戰馬充饑。可是馬肉只是杯水車薪，而且馬肉性燥，長期食用會令人生病。”

“當時我作為前鋒，被東臨國分割包圍，並不在營中。可後來聽中軍的軍官們講起，當時方老將軍可是對糧草望眼欲穿吶，甚至一直到大營被破的前一刻，糧道一直都被保護的好好的。可是連續五天，硬是沒有運進一顆糧食！士兵們身體虛弱，又怎麽抵擋得住突然發起強攻的東臨國軍隊？最後北郡國兵敗如山倒。為了掩護更多士兵撤退，方老將軍親率一部斷後，最終被敵人包圍，為了不做俘虜，最終自殺殉國。可憐老爺子死後，卻被汙蔑成罪魁禍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敖廣講述這段歷史的時候，心情沈重，整個鬥室內氣氛變得壓抑。再看朵兒，眼中已經噙滿了淚花。想來自己家族的這段歷史已經由敖廣講過很多遍，每次聽到還是忍不住要落淚。

“後來就沒有人站出來為方震將軍說話嗎？”舞扇問道，“中軍雖然被破，便仍然逃出來很多人，知道真相的也不在少數。”

敖廣臉色明顯變得憤怒，說道：“當時對皇帝對方老爺子不滿，的確有人站出來要為方家說句公道話，可是那個運糧官卻是能量極大，收買拉攏了一部分軍官，讓其保持沈默；一些剛直不阿的軍官無法利誘，但想方設法讓其消失，或者拼命的潑臟水，最終與方家一同被懲罰！這個運糧官，受到了當時老狗丞相楊鈞的支持，楊鈞的能量太大，很多軍官懾於他的勢力選擇了閉嘴，最終讓方老頭子含冤莫白！”

舞扇感同身受。楊鈞一手遮天的時候，連家怎麽可能有沈冤得雪的機會？可是——“現在楊鈞已經倒臺，你們為什麽不能出山，找到襄皇，說出當年的真相呢？”舞扇說道。相信人們二人雖然身處大山之中，但是從對外界事務如此熟悉來看，肯定知道楊鈞被連根拔起的消息，明明是一個平反的好機會啊。

敖廣冷笑了一聲，說道：“娘娘說的沒錯，這丞相楊鈞是倒臺了，可是當年的運糧官還在啊！不在在朝堂之上，而且聖眷正隆，如日中天！我們又怎麽敢輕易現身？”事實上，當年敖廣帶著年僅兩歲的方朵兒逃亡的時候，受到無盡的暗殺，直到他們跑到北郡國的邊陲落草為寇，才讓暗殺的人失去了目標，消停下來。現在的情形並不比當年好多少，貿然表明身份不是找死麽？

舞扇眼中露出驚異之色，說道：“你說的運糧官，莫不是當朝丞相？”她想起來，十幾年前負責運糧的，不應該是戶部尚書麽？謝天運正好做了好幾年的戶部尚書！

“沒錯，正是謝天運那個老匹夫！”敖廣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個老東西汙蔑方震將軍，竟然還因此官運亨通，坐上大學士的位子，現在居然還成了丞相！蒼天無眼啊！”

就差說滕俊琛是無道昏君了。朵兒所說的與滕俊琛有私怨，多半便是指這件事了。本來楊鈞倒臺讓他們看到平反的希望，而謝天運成為丞相卻讓這種希望徹底破滅。

其實這事兒有點冤枉滕俊琛，畢竟方震的事兒發生在上一朝，而且已經定案。即使方家與謝天運有過節，也不代表在滕俊琛在位期間，謝天運還在幹著徇私枉法的事情。至少與楊鈞這種裏通外國、圖謀推翻滕氏江山的貨色比起來，謝天運要幹凈得多。

一陣難堪的沈默過後，舞扇說道：“我想信如果襄皇能夠醒過來的話，一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的。”

她不是滕俊琛，不敢替他承諾什麽，尤其是涉及當朝丞相，謝玲瓏的父親。但是以她以滕俊琛的了解，是不會讓方震這種老將永遠被冤枉的。

“有娘娘這句話，敖某就放心了。”敖廣恭恭敬敬說道。流落山間這麽多年無人問津，終於有一位來自皇宮的娘娘說出這種話來，頓時心頭五味雜陳。而朵兒，已經徹底失聲，索性嚶嚶哭了起來。

舞扇心裏也不是滋味。想當初自己八歲的時候，由於家門劇變被追殺，顛沛流離，是何等的淒慘！可憐這朵兒兩歲的時候便沒有了家，只與一個忠心耿耿的奴仆相依為命，又是一番怎麽樣的光景！甚至自己與之比起來，還要幸運得多吧。至少自己還能夠迎天大仇得報的那一天，而朵兒的希望則更加渺茫。

過了一會，兩人的情緒都緩和了一些。敖廣說道：“娘娘還請放心，如今國難當頭，我敖某人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待我收拾一下，午後我們便出發，待我將娘娘送至趙興將軍所在的並州城，便會動身前往南翼國寒山烏雲崖，尋找千年寒玉。”

舞扇點點頭，遲疑了一下，看了看昏迷的滕俊琛，說道：“襄皇的身體放在這裏安全麽？”

敖廣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眼下只能先安置在這裏了。以敖某的能力，是無法帶著他的身體沖破司馬南的包圍圈的。甚至連帶娘娘出去也只能靠運氣。不過娘娘請放心，這裏堅持十天半月應該沒有問題。不光是這裏比較隱秘，而且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還有外面的部眾，大部分是我當年的老部下，打仗還是有一定實力的。只不過娘娘在取得軍事大權以後，要及時予以接應。”

舞扇恍然大悟，怪不得看校場上山賊操練如此有序，原來都是行伍出身。

敖廣一指身邊的朵兒，說道：“而且娘娘莫要嫌朵兒年幼，論武功，論計謀，連我都要怕她三分呢。”

朵兒已經停止哭泣，說道：“娘娘請放心，無論如何，我也會保護好襄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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