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趙興敖不住，開始打盹，不過很快就清醒過來。讓他警醒的，是空氣中彌漫著的一種刺鼻的味道，而且越來越濃烈。

趙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黑暗中坐了起來，支起耳朵，隱隱聽到帳外傳來騷動之聲，趙興急忙披上衣服，鉆出營帳。

一出帳門，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更加濃郁，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大營之內由於燈火管制，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之中趙興只能聽見士兵們驚呼和議論的聲音，期間還夾雜著流水之聲——哪裏來的水？

北郡國的軍隊以紀律嚴明著稱，出現這樣的狀況肯定是出了什麽事情。趙興想要去察看，卻覺得腳下一涼，有水淹沒了腳面。用手一摸，除了水之外，還有一種黏膩的感覺。用另外一只手摸出火蛇，“噌——”的一聲，火光亮起，趙興發現自己剛才摸水的手上，滿是黑色的油汙。刺鼻的氣味就是從這油汙上傳出來的。腳下則充斥著積水，上面也飄滿了油花，水在腳邊緩緩流過，黑色的油汙則在自己的褲管處聚集。

“嘩啦——”“嘩啦——”的水聲傳來來，借著火蛇的亮光，趙興看到的是自己副官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他一邊蹚水奔跑一邊氣喘籲籲地說道：“大，大人，不好了！情人河水漫入大營了！”

副官沒有聽到趙興的回答，擡頭一看，自己的頂頭上司，身為此次戰役副統領的趙興將軍，在搖曳的火光照耀之下，臉上已經是死灰的顏色。

“啪——”的一聲，趙興熄滅了火蛇。副官聽到黑暗中傳來令人絕望的命令：“傳我命令，所有人，向大營外面逃跑！立刻，馬上，逃跑！不要點火！”

同一時刻，無名山梁外五裏處，西門嘯天站在河堤之上，聽著耳邊洶湧的水聲，心中激蕩不已。

情人河上游的堰塞湖，已經被掘開，存蓄了十幾日的湖水奔湧而下，經過狹窄的山谷和矮小的無名山梁，又變得平緩起來，無聲地漫出河道，開始在北郡國的大營中肆意流淌。

無數的火油，有的是在與也先戰鬥中繳獲的，有的是後來向色目商人購買的，轉運千裏送到了上游，現在全部傾倒進了河水之中，讓河水變成了一條油河。

現在的任務只剩下一個了，就是將這條油河變成火河，然後將北郡國的十裏連營變成十裏火海。司馬南需要坐鎮中軍，這個關鍵的任務，就落到了身為帝國次帥的西門嘯天身上。

“啪——”的一聲，火光亮起，點燃了綁在箭尖的火棉，然後箭枝被遞到了西門嘯天的手裏，也照亮了他那張略顯激動的臉。

在他的身後，隱隱可以看見森嚴列陣的騎兵陣，人和馬都寂靜無聲，黑暗中的沈默更令人不寒而栗。這些人，將在黎明時分，對驚慌失措的北郡國逃兵發動最後一擊。

西門嘯天接過箭枝，放到另一只手的弓弦上，將箭尖對準奔流的河水，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將弓弦拉開。

火棉上搖曳的火苗那他有剎那間的失神。

兩年以前，就在身後的不遠處，無數的火箭從天而降，讓交河左岸的南翼國士兵葬身火海，自己也因此率部投降，成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汙點；

大半年前，也先利用色目人的火油技術，硬生生將幕田關這座石頭城變成了一片火海，將司馬師活活燒死；後來又讓無數的南翼騎兵葬身火海，他們的屍骨被永久冰封在北方的凍原之中，死不瞑目。

如今，自己這枝火箭射出以後，又將有多少士兵見不到早晨的太陽，又有多少家庭就此破滅？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手中的這支火箭。

或許上位者有無數的理由發動戰爭，真的打起來，卻都是用最底層的人命去填。哪一位皇帝的赫赫戰功，無不是用數不清的屍骨累積起來。如果用這種方法換來一世英名，自己寧可不要。

尤其是對方還是與自己同根同源的漢民，雙方的矛盾已經大到了非要用這種你死我活方式解決的地步了麽?

主帥僵持不動，身邊的副官忍不住提醒道：“將軍——”

西門嘯天回過神來，忍不住自嘲地一笑，自己有什麽權力在這裏悲天憫人？哪怕是將軍，現在這個時候，其實也如此手中這箭枝一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手一松，綁著火棉的長箭射出一個優美的弧度，一團火焰刺破漆黑的夜空，向著遠處的河道飛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火焰的落點。

“騰——”的一聲，河水中的火油被點然，然後迅速擴大面積，順著河水流淌的方向向下游蔓延，仿佛一支巨大的火龍向前沖去。

火光照亮了情人河兩岸，夜晚像是提前結束了，雖然隔著數丈，西門嘯天還是能夠感覺到滾滾熱浪襲來，想到一會兒北郡國的士兵要在這火焰中間翻滾，心中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

火焰迅速沖過了無名山梁，直插北郡國大營的心臟部位，然後開始以扇面形狀擴散開來，烈焰的照耀之下，可以看到驚慌的士兵們來回奔跑。他們看到火蛇迅速蔓延，都拔腿向相反的方向跑過去，直到被流淌的火苗追上，被生生吞噬。

他們不知道為什麽情人河的水會流出來，為什麽水上還飄著一層油花。現在火焰吞噬過來，他們終於明白了真相——寧可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去。

從空中看去，到處都是炙熱的火焰，河水非但不能撲滅它，反而成了它四處傳播的幫兇。而它遇到的一切，營帳，衣服，糧草，甚至人的身體，都成了最好的助燃劑。

烈焰燃燒發出的“劈啪”聲，還有人和牲畜，加雜著絕望的咳嗽聲，呼喊聲，慘嚎聲，，最後都被“呼呼”的風聲所掩蓋。整個營盤都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盤，烈焰沖天而起，將四周的空氣吸過來，向著空中吹上去。

也有的士兵放棄了逃跑，跑到營盤的低窪處，“撲通——”一聲趴在水中，然後火焰蔓延過來，士兵們憋著氣，感受著火焰在頭頂燃燒著，有的忍不住擡起頭來呼吸，或者被濃煙窒息而死，或者被火焰炙烤而死。更多的人再也沒有冒出水面，這樣的火勢不斷給河水加溫，讓水越來越熱，直至沸騰起來——很多人就這樣被活活煮死了，

空氣中彌漫著肉類燃燒發出的焦臭氣味，還有被煮熟的香氣，不過絕大部分士兵聞不到了，因為火油燃燒帶來的黑煙，早已將他們的嗅覺封閉，鼻子已經失去了作用。

同樣失去作用的還有眼睛。滾滾的濃煙讓雙眼除了流淚之外沒有任何作用，隔著眼皮能夠感受到四處都是明亮的火焰，試著向黑暗一些的地方跑去，卻發現火焰很快就追上了自己，然後將自己變成一支巨大的人形火炬。

西門嘯天此時已經上了馬，看著遠處被濃煙和烈焰包裹的北郡國大營，感到觸目驚心。他輕抖韁繩，戰馬緩緩向前。身後的騎兵隊伍也動了起來，在北郡國大營外圍，形成了一道松散的包圍圈。除了派到寧城執行任務的那些人，南翼國所有的輕重騎兵，都被派到了這裏。

原本這樣的陣勢，很容易被北郡國擊破。只是現在他們處於一片混亂之中，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這個騎兵包圍圈，將成為勒死北郡國軍隊主力最後的絞索。

騎兵們早已進入了營盤五裏範圍。平時這個距離由於北郡國精妙的投石機的存在，是南翼國騎兵的禁區。可現在後者可以放心地進入，即使那些投石機沒有在烈焰中被焚毀，也找不到操作他們的士兵了。

天空露出了魚肚白，可以看清前方被濃煙包裹的區域上空，有著一片巨大的烏雲。西門嘯天知道，那是積火雲，是由於火勢過大，最終形成的。小時候曾經目睹山火也形成這樣的黑雲，這一次卻完成是人為造成的。西門嘯天望向厚厚的雲層，那裏仿佛無數士兵的冤魂在嗚咽。

一股風吹過來，空氣中混合著各種各樣的臭味，讓西門嘯天忍不住幹嘔起來，整個騎兵陣也不得不停了下來。這裏已經距離營盤足夠近了，不能再前進了。

第一個北郡國士兵跑出來了，他的渾身上下被熏成了黑炭一般的顏色，一邊咳嗽一邊跌跌撞撞地奔跑著，還不時回頭看看身後的滾滾濃煙。

擡頭看到嚴陣以待的南翼國騎兵，他不但沒有恐懼，臉上反而露出了解脫的神情。能夠從烈焰的地獄中逃出來便是幸運的，無論被南翼國俘虜還是殺死，都比燒死強。

還沒等西門嘯天說話，已經有人策馬上前，一刀結果了這麽士兵。西門嘯天眉頭微皺，一邊的副官湊上來，小聲說道：“將軍，很快會有更多的人跑出來。我們，來不及抓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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