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南翼國突然加強了對北郡國大營的襲擾力度，喊殺聲四起，南翼國一支騎兵甚至向北郡國防守嚴密的營寨發起了沖鋒，讓趙興一度以為主力決定就在今夜。

戰鬥一直持續到後半夜，南翼國兵退，雙方都各有損傷。趙興不知道，司馬南這麽做，只不過是為了掩蓋葉天斥候小隊被全殲的消息，他需要時間讓堰塞湖蓄積更多的水。當天有多只輕騎兵斥候小隊沒有按時回來，但由於夜襲的問題，趙興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

連續數天的對峙，讓雙方都有些沈不住氣，但誰也不願意第一個真正邁出決戰的步伐。對於雙方來說，對方都像是一只縮進了殼子裏的烏龜，誰先動誰吃虧。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戰場又恢覆了平靜。所有人都知道這種平靜是短暫的，但又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破。尤其經歷了昨天晚上的攻擊，官兵們都有一種莫名的心慌感覺。

感覺到心慌的還包括法顯。

天亮以後，扮成平民百姓的法顯便在寧城街上游蕩，又不敢離開縣衙太遠。身為侍衛總管，一想到皇上和舞貴妃就在那個破舊的縣衙裏住著，法顯便坐臥不安。

這裏不同於皇宮，那裏有著高高的宮墻和迷宮般的院落，有著無數的精巧機關，還有諸多大內高手坐鎮，明哨、暗哨、巡邏哨一應俱全，讓皇宮固若金湯。

然而在這小小的寧城，從安保的角度來看，皇上下塌之處安全漏洞太多了，送菜的小販，清理夜香的老人，甚至懸衙對面賣茶葉蛋的老嫗，都有機會威脅皇上的安全。

而且從大軍作戰的角度來看，寧城也是一個易攻難守的地方。這裏與其說是一座城池，更像是一個城寨。城墻僅高丈餘，多數地方夯土而成，與皇宮全部青磚壘成的宮墻有著天壤之別。好在南翼國並不擅長攻城，也沒有北郡國那種強悍到變態的投石機。

這裏距離前線並不算遠，萬一敵人知曉了皇上的行蹤，派人進入寧城簡直易如反掌。現在法顯看街上每一個人都像是奸細。

尤其是今天，街上的明顯乞丐多了起來，這讓他越來越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街邊一個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長得紅光滿面的，哪裏有乞丐的樣子？而且這個人明顯沒有認真乞討，反而時不時東張西望。

法顯來到他的面前，衣不蔽體，窮困潦倒的樣子，隨手扔了一顆碎銀子到他的碗裏。乞丐拿起銀子看了看，立刻對著法顯點頭哈腰，連連道謝，咧開嘴露出滿口的黃牙。

法顯鼻子“哼——”了一聲，趾高氣揚地走過去，臉轉過來的時候，面色冷了下來。現在他可以確認，那個人絕對不是乞丐！這麽大顆的銀子，對於一個真正的乞丐來說無異於天上掉餡餅，雖然那名乞丐看起來很興奮，卻表現得很做作，沒有真正窮人的那種欣喜之情。

法顯生生止住自己把他帶走盤問的想法，開始在城內漫無目的地閑逛。寧城內一共四條大街，僅僅一個時辰就讓法顯轉了個遍，回到縣衙的時候，法顯渾身已經被冷汗浸濕：那種奇怪的乞丐，居然有上百人之多！幸虧自己冷靜沒有打草驚蛇。昨天白天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現在法顯打死也不相信，這不是針對襄皇的布局！

法顯後怕的同時又暗自慶幸：虧得自己機警，能夠及時發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進入院門，讓小哲子通報了皇上，很快滕俊琛將法顯叫了進去。

“你是說，寧城裏出現了大批的細作？”滕俊琛問道。鑒於昨天的糗事，今天他決定和舞扇一起窩在縣衙什麽都不幹。

“是的，皇上。而且是今天才有的現象。如此短時間內湧入這麽多的細作，臣想皇上的行蹤可能暴露了。”法顯說道。滕俊琛將行宮設在這裏是極其保密的行為，整個寧城也就知縣一個人知道，甚至連他的那對父母，也只是知道縣衙裏住進來一個比自己兒子大的官兒，根本就沒有聯想到皇上。而在軍隊中，只有趙興和霍天尊等少數將領掌握皇上和舞貴妃的行蹤，敵人是如何知曉的呢？

滕俊琛思索了一番，說道：“現在朕還不能走。趙興和霍天尊已經擬定了一個作戰計劃，準備明晨開戰，這個關鍵時刻，如果我這個大統領消失的話，對穩定軍心極為不利。”

法顯心下焦急，說道：“皇上，您的龍體安危要緊！萬一這裏被敵人襲擊，您有什麽不測，那對軍心更加不利。”

“那朕應該退到哪裏去？”滕俊琛的反問倒是把法顯問住了。滕俊琛最安全的地方，當然是皇宮了。可是現在大戰還沒有打起來，禦駕親征的皇上就嚇得退了回去，會不會把寫史書的人笑死？

寧城這裏離前線已經不算近了，再後面一點，難道就會安全，且還有一個現實的問題，現在天色已經不早，如果馬上撤退的話，襄皇一行需要走夜路，萬一敵人在半路有埋伏的話，那根本就是自投羅網。

法顯心中糾結，都被滕俊琛看在眼裏，後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朕知道你擔心朕和皇妃的安危，這樣吧，明日一早，朕便再向後方轉移！現在城內混入這麽多的細作，如果真的要對朕不利，你們這些侍衛能夠對付麽？”

“這些人應該不是對手。”法顯拍著胸脯說道。侍衛林林總總加起來也有上百人。這些全部是從北郡國各地精挑細選而來，個個武藝高強，以一擋十，面對同樣數量的細作，自然要占上風的。而且這縣衙之內，雖然不如皇宮那樣機關重重，終究是做了一番手腳。敵人若強攻，將會陷入極為不利的境地。

滕俊琛接著說道：“據朕所知，城外不遠處，有一座糧食轉運中心，那裏應該駐紮有五千輕騎兵——一個轉運中心要這麽多軍隊幹什麽？估計是安排保衛朕的吧。”

法顯點了點頭。這是趙興的安排，雖然出於保密的安排盡量不興師動眾，大軍不可能真的將皇上扔在這裏置之不理。

“如果今夜城內的這些細作們興風作浪，你們就暫時抵擋一陣，等到援軍的到來；到了明天一早，朕與舞貴妃便立刻轉移！”滕俊琛經過一番權衡，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現在舞扇的肚子越業越明顯了，讓她連夜桿路，自己也於心不忍。

話說到這裏，法顯也只能同意了。這裏的大多數人還保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習慣，現在大搖大擺出城，反倒是引人註目。

希望今夜能夠平安過去！

只不過，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並不會因為人的祈禱而改變。甚至在北郡國的大軍到達之前，從司馬南在情人河上游築壩開始，便已經決定了今夜是主攻的時間。

夜色降臨，司馬南在床上輾轉反側，沒有絲毫睡意。這一戰，將是決定兩國命運的一戰，身為主帥又怎能不緊張？

司馬南索性爬起來，穿好衣服，來到大帳之中。讓他驚訝的是，幾乎所有的將領都在大帳之中，誰也睡不著。

當然，最大的統領，敖睿成，還在軍都山半山腰的行宮裏摟著妃子睡覺呢。滕俊琛與敖睿成，都是禦駕親征，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讓手下的將領們放手去幹。

司馬南的出現，讓諸將都精神了一些。司馬南咳了一聲，對著西門嘯天說道：“水壩那邊都準備好了？”

雖然平日裏兩個人以兄弟相稱，但是在正式的場合，還是上下級的關系，西門嘯天恭恭敬敬地說道：“啟稟大元帥，四更時分，將準時掘壩放水。”這次水火之術是戰役的核心，除了西門嘯天，司馬南交給誰也不放心。

司馬南點了點頭，又轉向另一名將軍，問道：“獵鷹那邊怎麽樣了？”

“據臣所知，獵鷹主力已經於傍時間就位，將於四更時分與主力同步開展攻擊！”

所謂獵鷹，獵的是北郡國最大的一只鷹——滕俊琛。與法顯想象的不一樣，那些潛入城內的細作們並沒有攻擊縣衙的計劃，他們唯一的任務，便是在淩晨時分集結起來，打開城門，將南翼國的騎兵放進來——這些騎兵正埋伏在寧城外十裏的山坳裏面。

用一整支騎兵部隊進行長距離奔襲，這是司馬世家所擅長的作戰方式。當年司馬縱橫更是誇張，直接動用一萬五千騎兵進行夜戰，其中甚至包括了南翼國最精銳的重騎兵！

今天，司馬南要用同樣的方式告訴滕俊琛，司馬世家軍神的地位不可憾動！

月亮悄悄地隱入了雲朵之中。整個交河平原上盤踞著數十萬人，在刻意的燈火管制之下，只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火光。

大地一片黑暗，卻無人入眼，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靜候著黎明的到來。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又將是殺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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