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河平原。

北郡國和南翼國的主營相距十五裏，互相可以隱隱看見彼此飄場的大旗。只不過兩方都沒有主動發起決戰的意思。這種規模的會戰，往往並不是一場戰鬥能夠一勞永逸的。

尤其是北郡國，幾乎全部的軍隊龜縮在那矮矮的無名山梁後面，靠著地利，一動不動，仿佛並不著急打南翼國趕出去。趙興和霍天尊能力上或者比不上南翼國雙壁，但起碼聽過南翼重騎兵的名聲。

北國那些壯如牛的漢子，與身下的座騎一起，都被精鐵制成的鎧甲包裹得嚴嚴實實，簡直刀槍不入，在高速沖鋒之下，能夠將眼睛一切攔路的東西撞開。再加上大半年來與草原人作戰的經驗，南翼國的重裝騎兵在正面作戰中簡直是無敵的存在。如果把自己的騎兵拉出來與之在交河平原上對沖，根本就是找死的行為。

不過南翼國也無可奈何。總不能讓自己的重騎兵沖擊北郡國的大營吧。北郡國的投石機已經將營前五裏的範圍劃作禁區了，重裝騎兵再猛，也抵抗不了從天而降的石頭的。

於是戰爭最初的兩天時間裏，雙方主動都保持了一種“靜坐”的狀況，彼此間都是一觸即發的樣子，卻都沒有輕舉妄動。

當然，這並不包括輕騎兵。

南翼北郡雖然民風略有不同，但輕裝騎兵的編制卻是差不多。這些身著皮甲，拿著弓箭和長刀的騎兵，來無影，去無蹤，戰場上風馳電掣，都被用作搜集情報，以及對對方的後勤進行襲擾。同時，破除對方輕騎兵最好的兵種，便是己方的輕騎兵。

於是兩天的時間裏晝夜不停，雙方的輕騎兵一直在各處追逐著，撕殺著。這種小規模的短兵相接，往往更能考驗一支隊伍的戰鬥力，也是將榮譽視為生命的軍人證明自己機會。

葉天是北郡國騎兵中的一個小隊長，現在正領著一支20人的斥候小隊，順著情人河上溯，沿河進行偵察。

情人河是北郡國大營唯一水源補給，也在無名山梁上開了一個通往大營內部的口子，至關重要。而且它是從南翼的方向逆流而來，這讓趙興坐立不安，派出了多支斥候隊伍進行偵查，葉天便是其中一支。

已經是初夏時節，河水兩岸郁郁蔥蔥，再遠一點便是方方正正的農田，一派鄉村的恬靜景象，幾乎讓人忘記正身處戰爭之中，那些可惡的南翼騎兵難得消停，此時連一根毛兒都看不見。不過葉天不敢掉以輕心，警惕地掃視四周，一有動靜隨時行動。

葉天的手一揚，整支隊伍幾乎時候停了下來，嘈雜的馬蹄聲消失不見，

兩名騎手迅速滾鞍下馬，來到河邊取了些水，灌入一個敞口的壇子之中，然後灑上一些粉末，開始靜置觀察。

這個是軍醫研究出來最新的試毒方法。如果這條情人河被人下了毒，這水將很快變成黑色。反之則無毒。葉天帶著斥候逆流而上，很重要的一個作用是保證這條河的水質是安全的。所以他們每走一段路，就到對水質進行一次測試。不得不說，這項工作枯燥而乏味，每天都是一樣的路線，一樣的結果。

照例是沒有反應。士兵們目光都集中到了葉天身上，然後再看了看已經西斜的太陽，示意他時候已經不早了。

從大營所在的無名山梁上溯到這裏，距離已經超過20裏。從理論上來說，在這個遠的距離上下毒，即使是鶴頂紅或者銀環毒牙這種頂級毒藥，流到大營的時候也已經變得無毒了。而且這裏距離兩國的大營都很遠，也不是交通要道，再偵查下去沒有什麽意義。

葉天看看天氣，準備下令回營，身邊的一個只有一只眼的漢子卻上前一步，說道：“大哥，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葉天與手下的這批人都是原來趙興在山寨中的手下，原是是一個獨立的盜匪，後來被趙興吞並了，再後來朝廷招安以後，他們也變成了軍山。鑒於這夥盜匪身手不凡，趙興破例沒有將其打散，而是編成了一只獨立的斥候小隊，對此眾人都對趙興感激萬分。

現在雖然編入軍籍，獨眼漢子確依然保持著原來山寨中的稱呼，他原本就是葉天的心腹，說話很有分量。

葉天示意他繼續說下去。獨眼漢子策馬來到河沿，指著淙淙地河水說道：“大哥請看這河水，並不正常。這幾日每天我們都沿河而上，河水並沒有被下毒。但是這水量是不是少了一點？大哥你看，這裏應該是洪水期時候水線的位置，現在的水量只有最高峰時候的三分之一不到。如果是秋冬的枯水期也就罷了，可現在是夏天啊，河水不應該這樣少才對。”

這些江湖草莽，雖然紀律性上可能比不上正規軍，可是旁門左道的造詣上卻是遠遠超出，這也是他們被編為斥候小隊的主要原因。

葉天看了看河水的情況。現在所處的位置，算是山腳下的丘陵，河道在這裏遠比在平原要深。從陡峭的河岸上可以清晰地看出河水沖刷的痕跡。這個時節，最近沒有洪水，但水量應該比現在豐沛才對。

“你的意思是？”葉天問道。

“有人在上游築壩攔水！”獨眼漢子斬釘截鐵地說道，“為了不引起我們的註意，他們故意放了一些水下來，讓情人河不至於斷流，但這也正說明了這些人居心叵測！”

這個時候要築壩的自然只有南翼軍隊了。獨眼漢子繼續分析到：“敵人築壩，自然是為了掘堤之後，形成洪水，將下游淹沒，大哥請看，這裏的河岸陡峭，如果形成洪水，只會令水流湍急，卻不會溢出河岸；唯有過了那道無名山梁以後，地勢變得平穩，河水便會沖出河道，漫過大半個軍營！敵人針對我軍之心，昭然若揭！”

“可是，”葉天喃喃說道：“到了我方大營之後，水流緩慢，而且由於地勢寬闊，水量估計只能淹沒腳面，這樣的洪水又有什麽意義？而且我軍早已將糧草放置在地勢較高的位置，即使情人河水泛濫，也不會有所損失，敵人的陰謀將大大折扣。”

“事出反常即為妖！只有親眼看看才能確認。我建議繼續向上偵查，說不定能夠獲悉敵人的大陰謀！”獨眼漢子的話讓下面的士兵精神一振。雖然在軍隊裏衣食無憂，但過慣了刀口舔血日子的盜匪們，還是希望能夠刺激一點。

葉天看著手下們炙熱的眼神，點了點頭，和平年代，這些草莽英雄很難有升遷的機會，就連自己，怎麽著當年也是獨霸山頭的老大，結果幾年下來也不過是一名小隊長。如果就此立下大功，趙興一定不會虧待了自己，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一行人繼續沿河而上，經過幾個轉折，還是看不到南翼國士兵的影子。眼看太陽西斜得越來越厲害，葉天突然揚起手，眾人一齊勒住了韁繩。

葉天下得馬來，仔細查看地上的腳印——這種荒山野嶺的，有腳印意味著附近有人。

河岸上土地潮濕，讓腳印格外清晰。獨眼漢子也湊了過來，說道：“這個腳印留下來時間還不長，而且從鞋底的花紋來看，應該是牛筋底。”

北郡國士兵腳上所穿，大多是農婦們納的“千層底”。而南翼國地勢偏北，牧業發達，又臨近草原，很多士兵能夠穿上這種“牛筋底”。毫無疑問，這附近有南翼國士兵出沒概率大增。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興奮。

葉天站起身來，示意所有人下馬。將士兵們集中到一起後，葉天吩咐道：“我和李獨前出偵查，其餘的人在這裏等侯命令。如果一個時辰還沒有動靜，即刻返回大營，向趙興將軍說明情況！”

臨近敵人，再騎馬偵察已經不合適了，人多也容易暴露。隊伍中數自己和那個叫李獨的獨眼漢子武功最為高強，當仁不讓地成為先鋒。

再看李獨，拿出一把短刀咬在嘴裏，又整了整身上的短弓與箭壺，手裏擎著一把鬼頭刀，已經悄無聲息地向前走了。以前在山寨的時候，李獨便是出了名的來去無影，最喜歡幹這種神不知鬼不覺地砍人腦袋的事情了。葉天跟上，兩個人慢慢消失在河岸邊的大樹和高草中。

淙淙的河水掩蓋了兩個人腳步起已經撥開樹枝和草叢的聲音，四處叮咬的蚊蟲也構不成前進的障礙，不多時，兩個人發現了更多的腳印，顯然這裏是南翼國哨兵的巡邏範圍，這也讓兩個人堅定了繼續前進的決心。

終於，透過草莖，李獨看到了河邊一個光光的大石頭上面，兩個士兵正在休息。區別於北郡國傳統的金盔紫甲，兩個士兵的甲衣更接近於黑色，無疑是南翼國的哨兵。

葉天感受到了身邊李獨粗重的呼吸，那是他看到獵物時自然生理反應。兩個哨兵，很快將走到人生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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