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看不起不起眼的消息在宮裏流傳開來：楊鈞在押解流放的路上不幸染病，倒在了荒山野嶺之中，由於南國天氣炎熱，連屍首都無法運回京城，只好就地火化後草草掩埋。

事實上，張大虎兄弟並沒有按照規定時間覆命，後期侍衛到現場勘察的時候，法顯帶著眾人在方圓幾十裏的範圍內仔細地搜索了好多天，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三個人仿佛憑空消失了一樣——兄弟倆的屍體早就不知道被野獸叼到哪裏去了，而楊鈞，化作山民，很幸運地逃出了包圍圈。

法顯如實向滕俊琛進行了匯報。現在無法證實楊鈞已經死亡或者逃走，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名義上是流放南疆，對外必須有個交代，尤其是對張相府。滕俊琛只好宣布，楊鈞病逝在路上，同時外松內緊，吩咐法顯繼續追查。至於有多少人相信他真的病死就不在考慮之列了。

滕俊琛通知張相府，可以自行將其運回，葬入祖墳之中。張相府很低調地拒絕了這個建議。楊鈞這個贅婿為張家帶來了巨大的災禍，已經被張相除去族籍，更不可能列入祖宗祠堂。於是，“楊鈞”的骨灰孤零零地留在了山野之中。

對於其他人，總體上不關心的，頂多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堂堂北郡國曾經的丞相，就這樣在北郡國煙消雲散。

只有一個人宛若睛天霹靂：張幼菱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精神直接崩潰。

最近這段時間，自己的哥哥、妹妹接連離開人世，現在連親生父親也作了孤魂野鬼，身邊已經沒有親人了——張相府剩下的那些忘恩負義的家夥根本就不算親人了，甚至因為自己與楊鈞的血緣關系而刻意疏遠自己。他們害怕被自己連累，迫不及待地與自己進行了切割。

為什麽自己還活著，難道就是為了見證親人一個個死去嗎？再看後宮中的形勢，包括自己在內，已經沒有任何人相信自己還有東山再起的希望。以前獨霸後宮的日子一去不覆返了。

在此之前，自己甚至沒有生下一兒半女，滕俊琛甚至不會再臨幸自己，在可預見的未來，自己將在這深宮之中，苦雨清燈，了此殘生。

張幼菱怔怔地坐在宮門口，雙目無神。亨翠居從現在起，將變成自己的囚牢，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會一輩子禁錮在這裏。自己無論是哭是笑，都不會再有人關心。

畫眉坐在她的身旁，目視前方，臉色鐵青。當初自己拼著送命也要保全自己的主子，沒想到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亨翠居裏別的宮女太監或許還有出路，但自己是張幼菱的貼身丫環，也算是滕俊琛的通房丫頭，註意要跟著主子一輩子的。只是真的要這樣陪著張幼菱踏進棺材麽？

主仆二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凝視著院子裏越來越高的荒草，默默無語。

同樣精神崩潰的，還有舞扇。

月上三竿，舞扇躺在牙床之上，呆呆地望著房頂的紅綾，沒有絲毫睡意。自從那日沁雪閣歸來後，舞扇便每日輾轉反側，很難入睡，除了每日喝些安胎藥，另外關心城西三公主的病情進展外，其他的事兒一律不去想。

聽說三公主的病情已經穩定，但仍然不敢說會痊愈。赫連雪夜以繼日地照顧，瘦了不少。至於滕俊琛那邊，將靜波院中的宮女太監挨個審問。那個叫玉玲的丫環，首先被排除了嫌疑——她根本沒有作案的時間。至於其他人，是否能夠查出來還是個未知數。

這些天，每天晚上都像現在一樣，難以入眠。即使睡著以後，也像不停地噩夢，直到清晨醒來的時候，全身筋疲力盡。

昨天自己照過一次鏡子，就再也不敢照了。短短幾天，臉龐已經清減了許多，黑眼圈也格外明顯，照這樣下去，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腹中的胎兒。

窗欞上傳來輕微的“嘎吱——”聲，舞扇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驟然緊張起來。已經好幾天沒有見過滕俊琛了，舞扇發現離開了他自己便沒有了主心骨，整個人都癱軟。尤其是像這種受委屈的時候，幾乎無時無刻不想偎在他的身邊。

窗戶是自己故意給他留下的，現在他終於來了！

在舞扇期待的目光之中，窗戶被打開，一個黑色的身影無聲地跳了進來，小心地關好，然後轉過身，躡手躡腳地來到床前。

借著淡淡的月光，舞扇見到了那張讓自己魂牽夢縈的臉，眼淚如同潮水般湧出來，同時努力壓抑著，讓不自己哭出聲來。

滕俊琛看清了舞扇的樣子，有一個明顯的楞神，長長嘆了一口氣，坐在床頭，輕輕撫摸著舞扇那張已經瘦的得不成樣子的臉，又慢慢地把她摟進懷裏。

黑衣上還帶著夜色的涼意，不過舞扇似乎沒有感覺到。枕著滕俊琛寬闊的胸膛，她感覺安心了不少，心情也漸漸穩定下來。滕俊琛低頭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說道：“朕應該早點來看你的，看你都瘦成這個樣子了。”

舞扇溫柔地說道：“皇上不用為我擔心，你是天下之主，理應操勞國事。而且臣妾相信，真相早晚有一天會水落石出。”

“你不要胡思亂想，朕一定能夠查明真相，還你清白的。”

舞扇點點頭，看到滕俊琛開始解身上的衣服，連忙問道：“皇上，你這是要做什麽？”

滕俊琛溫柔地說道：“朕有些日子沒有過來，你都瘦成這個樣子了。朕聽說你這些天一直做噩夢，朕要陪你一晚上。”

舞扇的臉變了顏色，說道：“皇上，這萬萬不可！臣妾現在禁足期間，再加上懷有身孕，怎麽可以讓皇上留宿？”

滕俊琛一笑，如水的眸子盯著舞扇的眼睛，讓她的心酥酥的，真的不想讓他走了。滕俊琛說道：“你都成這個樣子了，朕怎麽忍心離開呢？再說，朕在這裏留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快亮的時候朕就走。”

舞扇的眼淚再次湧出來，說道：“皇上，您對臣妾真好，可是臣妾真的不能留您。您每天事務繁忙，晚上不能在臣妾這裏折騰了，必須要好好休息。”

滕俊琛按住了她的嘴，說道：“這樣吧，我衣不解帶，和衣而臥，待你入睡之後我就離開，可好？你可不能再這樣失眠下去了，否則都要毀容了。”

大概是滕俊琛關於“毀容”的話過於驚悚，舞扇終於不再堅持。滕俊琛躺了下來，拉過被子，舞扇則乖巧地躺在了他的臂彎處。

隔著衣服，舞扇感覺到滕俊琛的體溫，瞬間感覺無比安心。在這樣溫暖的環境中，舞扇竟然很快沈沈睡去。

滕俊琛看到舞扇的樣子，憐惜地撫摸著她的秀發。看樣子舞扇已經失眠太長時間了，居然這麽快就睡著。自己本應該早點過來陪她啊。

滕俊琛心底長嘆一口氣，眼皮也開始打架了。這些天，由於楊鈞被撤，謝天運上前，朝堂撤換了一批大大小小的官員，期間要保證朝政平穩運行，要防止有心人趁機作亂，還要與外部的南翼國和東臨國鬥智鬥勇，自己其實也沒有睡過多少覺。

而且，自己本來就沒有要走的意思。聽說舞扇一直做噩夢，萬一她驚醒了怎麽辦？這樣想著，滕俊琛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天放快要放亮的時候，舞扇再度從噩夢中醒過來，一身冷汗，惡心得只想嘔吐。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滕俊琛那張驚恐的臉。

舞扇直接將臉伏在他的胸膛，任由滕俊琛輕輕拍著她的背，過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這次做夢，自己的姐姐，連恬月，巧雲，小翠，還有張幼菱，甚至沒有見過面的楊洪，都跑過來找自己算帳了，能夠醒過來，算是成功逃離地獄了。

良久，舞扇擡起頭，說道：“皇上，您怎麽沒有走？”再看看外面，天色已經亮了，隱約聽見外面有太監開始灑掃庭除，這個時候走已經有些晚了。

滕俊琛沒有回答，而是帶著她一起坐了起來，扳過她的腦袋，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知道嗎？剛剛朕也做噩夢了。”

舞扇睜大了眼睛，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只是現在才感覺到，滕俊琛的衣服也是濕的。

滕俊琛接著說道：“朕上一次做噩夢，還是半年以前，為什麽到你這裏，就會變成這個樣子？舞扇，你做噩夢不是偶然的，這房間裏有古怪！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做夢的？”

滕俊琛也做噩夢了？舞扇想著，回答道：“臣妾從得知三公主染上天花開始，便失眠了。”

滕俊琛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就對了。對方選擇那個時間點下手，就是讓你以為是因為對三公主和赫連雪思慮過重而做夢的，而不是懷疑有人做了手腳；同時，如果你夜夜這樣，日漸消瘦，有心人便會指出你因為心虛害怕而失眠，到時候三公主的天花就變成你下的手了！這個人心計頗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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