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筆直的石板路延向遠方，路的兩側長滿了淩霄花，鳥兒“撲楞楞”地飛起，場景讓站在小路中央的舞扇覺得有些熟悉。

轉過身向後望去，石路一眼望不到頭；兩邊也是異常寬闊，直到天際線的地方依然沒有東西阻隔。

這裏是什麽地方？這個問題似乎並不重要，舞扇感覺到心裏有一個聲音，催促著她順著小路向前走。

邁開步子，也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一個紅墻綠瓦的院子出現在眼前，一陣喝斥聲傳出來，讓舞扇心頭一緊，快走兩步，走進院門，然後被眼前的景像驚呆了。

院子四周，無數的紅衣侍衛站立，正中則跪倒一群衣著各異的人，被五花大綁，為首的一名美婦，溫柔嫻靜，此時卻是狼狽不堪，長發散開，正被眼前一個紅衣侍衛用鞭子抽打著，每打一下，都會在美婦身上留下一道鞭痕，也讓她痛得渾身顫抖。

一側的柴房之中，兩個小腦袋揮出來，滿是淚痕，正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來。那滿是稚氣的臉，不正是自己與姐姐連恬月嗎？至於被打的美婦，自然是自己的母親陸瑜了。

舞扇克制不住，一下子擋到母親身前，用顫抖的聲音對著執鞭的人說道：“不要打我的母親！楊鈞已經伏法，陸家也恢覆了名譽，你們不能這樣做！”

面前的侍衛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臉上依舊猙獰著，將鞭子高高揚起，然後狠狠地抽下來。舞扇看到那長滿倒刺的黑鞭，忍不住驚叫起來。

然後，鞭子卻一下子從她的身體穿過去，再一次打到了母親的身上，倒刺勾破了衣服，露出一道血痕，讓陸瑜痛得慘叫起來。

自己是透明人！舞扇吃驚地望著自己的手，與常人無異。她輕輕地去撫摸母親的臉，卻發現自己直接穿過了她！

這是怎麽回事？還沒等舞扇想回白，柴房裏傳出“咚——”的一聲，所有的侍衛都向那個方向看過去，兩個小腦袋一閃即沒。

舞扇想起來，是年幼的自己不小心碰到柴房裏的工具發出了聲音。接下來應該是母親為了將侍衛們的註意力吸引過來而自殺了！她驚恐地低下頭，發現母親也是一臉的恐懼，腦袋已經對準臺階的尖角，蓄勢待發。

“不要——”舞扇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撲在母親的身上，拼命地想要阻她。不過一切都是徒勞，眨眼的功夫，陸瑜已經義無反顧地向前撞過去，血花四濺。

舞扇看著陸瑜痛苦地喘著氣，臉上由於疼痛而變得扭曲，生機以肉眼可見的迅速在她身上消退，慢慢地不再掙紮，一動不動。只有雙眼還處於圓睜狀態，死不瞑目。

舞扇已經泣不成聲， 為什麽讓自己再一次經歷失去親人的痛苦？連家不是已經沈冤得雪了嗎？楊鈞不是伏法了嗎？自己甚至連為母親合上雙眼都做不到！

舞扇伏在地上哭泣，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舞扇猛地驚醒，身邊的母親和侍衛都消失了，自己全身則被冷汗浸濕。

原來是一場夢。舞扇捂住胸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再看四周，自己正坐在一張滿是汙穢的床上，這是個陌生的房間，四周則是一片嘈雜，細聽之下，加雜著諸多淫靡之聲。

怎麽會在這裏睡著？舞扇心中疑惑，再想起剛才的噩夢，還是心跳不已。正想著，發現房門打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是個長發遮面的女子，身著小綠襖，足蹬繡花鞋，搖搖晃晃地走到跟前，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讓舞扇情不自禁地捂住了鼻子。

女子撥開已經臟得打結的長發，露出臉上縱橫的傷痕，觸目驚心。女子沖著舞扇詭異地一笑，說道：“娘娘，你還記得我嗎？”

舞扇感覺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疑惑地看著她。

女子啞然失笑，說道：“看來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綠柳啊，我在您身旁服侍了好幾個月呢。”

舞扇第一次進宮的時候，用的還是秦衣的名字，那時分給自己兩個丫環，一個叫桃紅，一個叫綠柳，其中後者比較敢說話，還為了自己沖撞過張幼菱。

舞扇仔細端詳她的樣子，十五六歲年紀，果然與綠柳有七八分相似，吃驚地說道：“你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綠柳狂笑不止，忽然收住笑，眼神中滿是怨毒，“娘娘，你真的忘記了嗎？當年奴婢下跪為您求情，本想向你表忠心，卻沒想到你根本保護不了你的下人！你被扔出宮門一了百了，知道我怎麽樣了嗎？我被張幼菱賣到了青樓！在那裏日夜接客，都是碼頭上粗俗的漢子，然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每天我都在等著你回來救我，足足等了三年，也沒等到你的消息，我是被人蹂躪至死的啊！就是因為為你說了一句，就落得如此的下場！”

綠柳的眼神變得嗜血，舞扇心中驚懼，急忙說道：“我也是自身難保，那三年裏我都在治病，後來還要司徒明月去救你呢。”

綠柳慘然一笑，說道：“我怎麽沒看到什麽司徒明月，我只知道，我還年輕，還想找個人嫁了，卻活生生被折磨了三年死去，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你這個主子害了我，你還我命來！”她說著，猛撲上來，緊緊扼住舞扇的喉嚨，讓她喘不上氣來。

舞扇拼命掙紮著，掰不開她的手，腦袋由於缺氧使意識逐漸模糊，危險時刻，舞扇一腳踢向綠柳的肚子，趁著她雙手一松，急忙掙脫開來，大口地喘著氣。

再看綠柳，已經惱羞成怒，再度惡狠狠地撲了上來，張開嘴，沖著舞扇的脖子咬了下去——

再度醒來的時候，四周變得靜悄悄。月光如同水銀般瀉在大地之上，將也樹葉照得亮晶晶。原來剛剛下過雨，天還沒有亮，清冷而靜謐。

舞扇發現自己正趴在泥土之上，一陣陣涼意侵襲著身體。身邊則是一個小小的池塘，一簇簇的水草漂浮著，偶爾傳來蛙鳴之聲。

詭異的場景那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醒了還是在夢中，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一種虛無飄渺的痛傳過來，同時感覺模模糊糊。

“娘娘！”身一突兀地響起一個聲音，讓舞扇嚇了一跳，回過頭來，這次卻是一個年十來歲的婦人，一身宮女打扮，面色不善。

舞扇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小心問道：“你又是誰？”

宮女冷笑一聲，說道：“娘娘對自己的仇人記得很清楚，對我們這些做奴婢的自己沒有印象了。我是李嬤嬤啊。”

這麽一說，舞扇有了點印象。當初進宮的時候，正是這個李嬤嬤教習自己禮儀，當然也為難了自己一陣子，自己因此還得了病。只是後來就沒有了她的消息。

李嬤嬤似乎清楚舞扇心裏在想些什麽，踱著步子說道：“秦秀女，我本人對你是沒有意見的，只不過菱貴妃下令，老身也不得不從。你們神仙打架，總是我們這些小鬼遭殃。”

說到這裏，李嬤嬤頓了一頓，指著前方不大的池塘說道：“秦秀女，你知道嗎，老身就是失足跌到這個水塘裏淹死的！你相信嗎？這個沒不了小腿的水坑，老身是被人將頭按在水裏活活溺死的！”

李嬤嬤的話證實了舞扇一直懷疑的一個事實：她之所以消失是因為被人秘密處理掉了。究竟是滕俊琛為了給自己出氣，還是張幼菱擔心東窗事發提前下手，已經不得而知了。反正這樣一個嬤嬤死掉在後宮中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李嬤嬤欺近一步，盯著舞扇的眼睛，說道：“秦秀女，雖然你改變了面容，但是即使你化成灰老身照樣能認出你！你想體驗一樣被人溺死的感受嗎？來吧，老身成全你！”

李嬤嬤說著，揪住舞扇的頭就往水裏按，“不要——”舞扇叫嚷著卻無法掙脫她的雙手，整個頭被按在了骯臟的水塘裏，直到大口大口地喝水——

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確認，舞扇知道自己已經醒了。窗外的鳥兒喳喳鳴叫，床邊則是丘歌雲那張關切的臉。而自己，身上的睡衣連同身下的被褥，已經被汗水浸濕。

渾身一絲力氣都沒有，舞扇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想起夢中的場景還是心有餘悸。 “娘娘，您是做噩夢了嗎？”丘歌雲關切地問道。

舞扇點點頭，連話都不想說，在丘歌雲的攙扶之下，緩緩坐起來，腦袋還在隱隱作痛。昨天晚上，自己想著赫連雪與三公主的事兒，輾轉反側，不知道什麽時候才睡著，沒想到會做這樣的連環噩夢。

明明大仇得報在即，自己應該是高興的啊，為什麽會這樣呢？那些隱藏在內心深入的惡魔，一個個趁著夜晚爬了出來，猶如大毒蛇攫住了自己的身心，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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