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是那種扔到人堆裏就找不出來的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臉色由於長期沐浴在塞外的風沙和烈陽之下而略顯黧黑，並且溝壑縱橫，笑起來人畜無害，乍一看去，仿佛一個多年行走邊疆的商人。

但是，只要聽到他的名字，便沒有人小瞧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李義鎮守西部邊陲近十幾年，除了偶爾發生一些小摩擦外，沒有發生過一起威脅北郡國安全的事件。

要知道這種局面並不是理所應當的，當年中原為了平定西域之亂，進行過若幹次大規模的戰役，甚至由此誕生了千古名曲西風亂。由此觀之，長期保持邊境和平，李義居功至偉。

比起司馬縱橫，李義的故事要平淡得多，但這也正是滕俊琛欣賞他的地方。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總是能將危機消彌於無形。西部地區蠻族眾多，民風彪悍，彼此攻詰不斷。李義更多充當的是一種調停人的角色，看似拉架的同時，也免不了“以夷治夷”的想法。施展這種剛柔相濟的治理手段，需要高超的智慧，這恰恰李義所擅長的。在當地眾多民族蠻族眼睛，笑面虎一般的李義，是超越北郡國襄皇的存在。

此時的李義，著一身常服，出現了禦書房的門口，雖然還是一臉的笑容，但也難免出現疲倦之色。自從得到襄皇的命令，李義晝夜兼程，終於及時地趕回了平安城。

滕俊琛已經到門口親自迎接，親熱地將自己的愛將請了過去。賓主落座，寒喧一番，滕俊琛放下手中的茶碗，切入正題：“將軍想必已經聽說，赫連將軍為奸人所害，喪命東臨國蝦夷人之手，目前前線吃緊。”

李義神情一肅，說道：“赫連將軍乃是我等楷模，臣願意親赴東臨前線，驅逐敵寇，為赫連將軍覆仇。”

滕俊琛點了點頭，說道：“這正是朕召你回來的本意。朕知道你舟車勞頓，但東線局勢糜爛，恐怕最晚明天你就需要動身了。”

李義拱手道：“在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再者，保家衛國乃我軍人職責，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麽。”

“好！”滕俊琛讚許道，拿起桌上的一封信件，說道：“這是朕昨天晚上剛剛收到的塘報，在赫連長風犧牲以後，東臨國勢如破竹，已經連下即墨、當塗兩城，將城內人口和財寶洗劫一空，生靈塗炭。那些守衛的將軍都是豬麽？沒有了赫連長風都不會打仗了！”

滕俊琛猛地一拍桌子，毫不掩飾臉上憤怒的表情，接著說道：“所以還請李將軍盡快前去主持大局。”

“臣一定盡心竭力。”李義說道，想了想又補充了一下，“臣以為，前線的那些將軍們，都是身經百戰之輩，未必是不會打仗，只不過因為沒有了赫連將軍的運籌帷幄，諸將之間配合出現了問題，以至於讓東臨國的人鉆了空子。”

“說得好。”滕俊琛笑了起來，說道：“愛卿果然沒有讓朕失望，一下子看到了問題的關鍵。所以只有將軍前去，震懾住那些桀驁不馴的將軍們，做到令行禁止，才有希望將東臨國徹底驅逐出去。這裏朕就預祝將軍旗開得勝。”

“借皇上吉言。臣定不負重托。”李義回答。

滕俊琛抿了一口茶，繼續問道：“李將軍鎮守西陲，現在突然調入東線，西部邊疆的安全是否有問題？”

李義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皇上，西疆短期內安全無虞。這麽多年下來，各部族的地盤已經基本固定，實力都差不多，彼此之間矛盾也很大，很難聯合起來對我北郡國構成威脅。”

“那貴雪帝國呢？”滕俊琛追問道：“前些日子貴雪帝國的王子脫脫秘密潛入我北郡國，陰差陽錯被朕追殺而亡。朕以為，堂堂貴雪王子來到平安城，肯定不是過來游山玩水的。”

李義似乎早有答案，說道：“回皇上，臣這麽多年來，也多方打聽貴雪帝國的消息。近些年，貴雪帝國已經完成了統一，疆域遼闊，民風彪悍，其大汗昆莫野心勃勃，一直對我北郡國虎視眈眈。不過兩國之間，隔著萬裏大漠和隔壁，中間只有西域一些綠洲小國。如果貴雪大汗想要勞師遠征的話，殊為不易。臣以為，貴雪帝國是否會對我國不利，主要取決於我北郡國。”

“哦？”滕俊琛來了興致，說道：“願聞其詳。”

李義說道：“臣以為，以現在這種形勢，貴雪帝國不會輕舉妄動。我北郡國，政治清明，國力強盛，人口近兩千萬，各種職業軍士林林總總加起來約為三十萬，戰時強征入伍，三月內便可擴充至三百萬人。貴雪帝國即使不進行勞師遠征，兩國直接交戰的話，對方根本沒有勝算，遑論跨越萬裏大漠，讓我軍以逸待勞。但如果我國長期動蕩，政局不穩，被外族入侵，貴雪帝國一定會抓住可趁之機，伺機發兵，逐鹿中原！”

滕俊琛沈思了一番，說道：“你的意思是，這次東臨的戰事，其實會影響貴雪帝國的決策？”

“臣以為，東臨國乃流寇之國，近年來雖然降服了蝦夷人，實力大增，但仍然是一群烏合之眾，不足為懼。即使短時間內可以掀起風浪，但傷不得帝國根本。真正的心腹大患，在蕭墻之內。”

能夠被稱為蕭墻之禍的，自然是北郡國的兄弟之國，南翼國了。兩國都是漢民族為主體，近千年來雖然分作兩國，但一直是同盟之國，即使彼此間有摩擦，也是鬥而不破的局面，令外族沒有機會染指中原。只不是知道敖睿成是不是會恪守這份默契？

李義接著分析道：“南翼國的文皇，挾擊敗也先大勝之威，聲望愈高，野心也越來越大。據臣觀察，南翼國近期軍隊調動較為頻繁，文皇對我蠢蠢欲動。一旦兩國再次交戰，造成的傷害根本不是東臨國或者金胡所能比擬的。兩國實力相若，都沒有一下子戰勝對方的把握，如果戰事曠日持久，中原實力持續削弱，貴雪帝國一定會在被後給予中原致命一擊，到時候輸的是整個漢民族。”

滕俊琛嘆了一口氣，又在桌上翻出一張信紙，遞給李義說道：“對方不是欲動，而是已經動了。這是前兩天南翼國給朕的照會，措詞十分嚴厲，要求朕不但要歸租借的交河以北的平原以及軍都山，還要將交城劃給他們，說交城是南翼國固有領土雲雲。這是主動挑釁的節奏啊，真是豈有此理！”

李義的神情也很嚴肅。敖睿成並非不精明，只不過人一旦被自大和狂妄所控制，就會變得不再理性。

“或許事情還沒有想象得那麽糟糕。交城和約敖睿成登基後簽訂的，被他認為是自己的汙點，要將名譽找回來。雖然現在獅子大開口，可能是為了給皇上您壓力，最終的底線很可能是收回和約所喪失的領土，恢覆兩國戰前的疆界而已。”

“但願如此。其實如果他只有這點要求的話，朕可以考慮將那一點土地以合適的方式還給他，只是希望敖睿成不要懷揣著統一中原的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就好。如果他真的窮兵黷武，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的話，那就休怪朕翻臉無情！”

滕俊琛頓了頓，接著說道：“好在現在敖睿成並沒有正式宣戰，事情還有挽回餘地。為今之計，只有見招拆招了。如果李將軍迅速平定東線，讓我北郡國少了東臨國的牽制，敖睿成就此罷手也說不定。那麽貴雪帝國也永遠沒有出手的機會了。”

李義點了點頭。歸要結底，要想讓北郡國的安全形勢不持續惡化下去，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擊敗東臨國，震懾四方。李義頓時感覺身上的擔子又沈重了一分。

“還有一件事，朕擬提任你為兵馬大元帥，可眼下時機不成熟，只能先賜你為次帥稱號，以便主持軍務，待你凱旋之日，朕再將你轉正。”

“謝主隆恩！”李義說著，單膝跪地。其實是李義知道時機不成熟是什麽意思，不就是因為皇上和丞相之間的鬥爭麽？不過既然是內政，自已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謝恩了事。

在北郡國，軍人幹政乃是大忌，即使滕俊琛的愛將也必須遵守這種潛規則。所以李義對於朝堂之事，一概不參與討論。

滕俊琛將他虛扶而起，拍著肩膀說道：“一切都拜托愛卿了。身邊是否缺幫手？朕最近提拔了一名叫做趙興的將軍，年輕有為，足智多謀，處事周詳，剛剛除掉了悍匪徒田大榜，要知道，飛虎寨可是朕多年的大患啊，讓這小子一下子給清了個幹凈。怎麽樣？需要的話盡管帶走。”

李義說話的時候一陣輕松，雖然赫連長風戰死令人扼腕，但像李義、趙興的這樣的將才不斷湧現，北郡國軍隊後繼有人。

李義卻搖了搖頭，面色凝重，說道：“皇上還是留在身邊吧，萬一哪天情況緊急，還能用得上。”

兩個人的心情都變得沈重起來。誰知道敖睿成會不會趁著東臨戰事吃緊的時候在交城捅上一刀。那個時候李義無法抽身，滕俊琛就只能禦駕親征了。屆時趙興這樣的青年才俊，將變得必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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