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魯花斜著瞟了他一眼，說道：“這次帕夏派我過來，一方面過來接管臣鹿城的防務，求黎民於水火。另外還有一件事，需要詢問沈將軍的意思。”

沈從雲一楞，這麽快就要給自己分派差使了？看來這個投降還不錯啊！

阿魯花眼神一個示意，已經有人呈上來一個黑色的陶罐，送到了沈從雲的手裏。

阿魯花接著說道：“前日帕夏收覆了慕田關，南翼國司馬師將軍負隅頑抗，被我金胡大軍全殲。戰場上刀槍無眼，司馬將軍也不幸地被燒成了灰燼。這陶罐中裝的便是司馬師的骨灰。”

沈從雲聽聞，手一抖，差點將骨灰壇摔在了地上。自己手裏抱著的，是司馬師！就在十幾天前，兩個人還在並肩戰鬥！現在卻已經被燒成了一把灰！

他不知道，其實也先也不是故意這麽做的。當晚司馬師與一眾侍衛倚靠慕田城內堅固的的石頭房子抵抗，本身就易守難攻，再加上他們都是高手，正常攻擊的話不知道會造成多少損失。利用色目人的火焰噴射器是最有效的方法，最終司馬師連同侍衛都是被活活燒死的。

壇子裏裝的也不能說全是司馬師的骨灰。他和侍衛們死的時候交疊在一起，骨灰也都混在了一起，收集的時候也未免會有所遺漏。也先索性命人將現場留下的灰燼全部收集在一起，裝入這罐子。

阿魯花表面上若無其事，實際上在仔細觀察的沈從雲的表情。沈從雲自然有利用的價值，不過他接下來的表現將決定帕夏對他的重用程度。

“帕夏對你們中原的習俗不是特別懂，對這壇骨灰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置。沈將軍是中原人士，曾經與司馬師同朝為官，想來感情深厚，帕夏特地交代，這壇骨灰由沈將軍全權處置。”阿魯花接著說道。說話的時候還是一副平靜的樣子，不過聲音故意講得有點大，讓現場所有的人都能聽見。

沈從雲楞住了。交給自己處置，這是什麽意思？雖然沒有想明白其中的含義，但直覺告訴他，肯定不是阿魯花說得這麽風輕雲淡。

擡頭看見這位蠻胡將軍似笑非笑的樣子，沈從雲忽然警醒，這是一道測試題啊！

自己擺出這麽大的陣仗，拼命地討好對方，可是這阿魯花從早晨到現在，可曾說過一句封官許願的話？哪怕一句讚賞都沒有！剛才他話裏還說什麽“你們中原的習俗”，明顯沒有把自己當成自己人！

何況，也先沒有親自前來，本身便是對自己不信任的意思。南院大王的位置如此重要，身為帕夏不可能不親自考察一番。

阿魯花來到這裏，什麽都不做，先給自己一壇骨灰。如果自己處置不好的話，血濺當場都有可能吧。

沈從雲腦細胞開始急速運行，猛然想起昨晚夏忠言關於“投名狀”的事情來。對方不信任自己，明明就是在說，自己納的投名狀還不夠！

司馬師是誰？他是南翼國的次帥，文皇親手提拔起來的紅人，在這個場合，司馬師哪怕變成了一把灰燼也是南翼國的象征。自己怎麽對待手裏的這個陶罐，實際上就是在心中怎麽對待南翼國！如果自己還將司馬師視為同路人，就到代表著自己從心底還將自己視為一個南翼國人，而不是金胡的走狗。

而且，他在阿魯花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骨灰交給自己，就是讓所有人見證自己徹底與過去的身份決裂，一旦做出決定，就沒有反悔的餘地！

沈從雲忽然覺得手裏的壇子有些燙手，非此即彼啊！想自己在南翼國這麽多年來，雖然沒有爬到權利的最頂端，至少是一個封疆大吏，也不算埋沒了自己；即使在沈家內部，自己混得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

沒有人對不起自己，自己心頭也沒有那麽多的憤怒。但是，形勢比人強！既然選擇了走上這條路，為什麽還要猶豫呢？改變自己會帶來焦慮，也會帶來巨大的機遇，不改變則只有死路一條。

想到這裏，沈從雲胸中沖出一股暴戾之氣，忽然舉起陶罐，狠狠地擲在地上。這一擲他用上了真氣，陶罐接觸到冰凍的土地，立即碎成無數小塊，裏面的骨灰四散而出，散落到方圓幾丈遠的範圍內，地上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呼嘯的北風吹過來，又將骨灰卷積到了空中，直至慢慢消散。

沈從雲似乎還不解恨，呸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狠狠罵道：“這種人居然不服從帕夏教化，罪無可恕，自然是死無葬身之地才對！”

受降現場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沈從雲。

按照中原的習慣，死者為大，講究入土為安。無論生前是敵人還是朋友，死後恩怨都一筆勾銷。交城戰役的時候，司馬縱橫差點把滕俊琛活捉，還將他的侍衛打死，妃子重傷，仇恨不可謂不大；後來他自刎而死，襄皇還是不計前嫌，將他風光大葬；戰後還允許司馬家的人將他的遺骸遷回祖地，入土為安。

而現在，司馬師本身已經被煉化成灰了，沒有了全屍，沈從雲居然要更進一步，將他的骨灰飄散空中。這便是最惡毒的“挫骨揚灰”了！只有結了極大私仇的人冤家，冒著遭到天譴的危險才敢這麽做！

而且，司馬師可是堂堂的南翼國兵馬次帥！那個曾經與他並肩戰鬥的人！對於司馬師這個新上任的次帥，眾人可能印象不深。但起碼知道，他是軍神司馬縱橫的兒子，他秉承了司馬世家一貫的忠誠，身陷死地，寧可被煉化成灰也不肯投降蠻胡！而且也正是他，在南翼國風雨飄搖的時刻，挺身而出，毅然幫助二皇子敖睿成，推翻了荒唐的惠皇的統治，將南翼國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這種人是所有南翼國人，尤其是南翼軍人永遠的精神支柱！而現在沈從雲對他的骨灰赤裸裸的侮辱行為，絕對是在挑戰所有南翼國人，甚至所有的漢人！用這種方式討好未來的新主子，是連做人的底線都沒有了！

他居然也是世家子弟？沈家還位列南翼國六大世家之列？恐怕沈從雲今日的行為，將直接摧毀整個家族。

身後已經投降的官員們，已經有人嚎啕大哭起來，拼命地撲過來想要護住司馬師的骨灰，被沈從雲叫人拖走了，連周圍的士兵們都在默默垂淚。

至於俘虜陣營，反應更為激烈，已經很好多人拼命地向沈從雲挪過來，有人掙開了塞在嘴裏的布團，破口大罵：

“沈從雲，你這個畜生！我幹你十八輩祖宗！你生孩子沒屁眼！你的後代，男的代代為奴，女的世世為娼，死後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

沈從雲陰著臉，來到那人的面前，猛地擡起腳踢了過去。這一腳用足了十萬力，那個官員模樣的人一下子被踢得騰空而起，身體向著後面的城墻飛過去。

“啪——”的一聲，官員撞在了城墻之上，又落在地上，頭上七竅同時向外噴出鮮血，立時氣絕。而城墻這上，仿佛一個巨大的西紅柿摔過的痕跡，一大片鮮紅的血漬觸目驚心。

這沈從雲，對自己人真是心狠手辣！

“凡是再出言不遜的，殺無赦！”沈從雲冷冷地說道。回到阿魯花面前，馬上又變回了諂媚的模樣，拱手說道：“是罪臣工作沒有做好，讓將軍見笑了。”

阿魯花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道：“將軍客氣。以後你我同在帕夏手下效力，還請多關照。”

這時候的阿魯花，其實在心底已經開始佩服沈從雲了。這種真小人，固然成不了大英雄，絕對具備成為奸雄的潛質。

這次也先派他將骨灰交給沈從雲處置，是也先的意思，確實想觀察一下這個新投降的將軍內心真實的想法。真要委任沈從雲做南院大王，必須對他有足夠的信任。但一個叛變過來的將軍又怎麽可能充分信任？他可以背叛一次，就可以背叛更多次。

也先也沒要求他有足夠的忠心，只要保證他無力叛變第二次就可以了。從這一天起，沈從雲將成為世界的公敵，一旦落魄，必然是人人喊打。除了也先收留他，再沒有第二個人肯為他提供保護。這便是“自斷後路”的真正含義。

阿魯花臉色鄭重了一些，說道：“帕夏口諭，沈從雲對我金胡忠心耿耿，獻巨鹿有功，特封為陰山將軍，品銜授千夫長！”

沈從雲忙下跪謝恩，心頭的石頭也終於落了地。也先不可能現在就給自己南院大王的職位，總要還有升遷的空間吧。這千夫長的起點已經很高了。

阿魯花將他扶起來，滿臉堆笑說道：“恭喜沈將軍！帕夏說，現在戰時因能因陋就簡，他日再給將軍辦一個正式的封賞儀式！”

沈從雲也笑起來，開始恭維起阿魯花來。兩個男人互相吹捧，讓現場兩方的人都是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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