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戰場上逃出來的沈從雲，驚魂未定，帶著手下僅存的三千輕騎兵一路向南狂奔，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才到達了距離慕田關最近的一座城池——巨鹿。

高大的城墻給了他一些安全感，讓他帶著三千殘兵入了城。在夜晚來臨之前，又有小股的潰兵集到這裏，再加上本地原本的守軍，整個巨鹿城士兵數量已經達到六千人，這不算是一個小數目了。要知道，號稱渾河五大要塞之一的慕田關，常駐軍隊也不過三千人而已。

只不過，數量只具有表面上的意義，這些士兵的士氣實在無法恭維。從主帥到最基層的士兵，一股驚恐的情緒蔓延著。天知道也先大軍追過來的時候，他們會不會棄城逃跑。驚恐的沈從雲入城以後，第一時間下令封閉了四座城門。

其實讓沈從雲留下來最關鍵的原因是：也先速度再快，也不可能甩下後勤輜重追上來。這座城池至少兩天內是安全的。

那兩天以後呢？沈從雲不願去想這個令人頭痛的問題。戰場上巨大的挫敗讓他受到了驚嚇，再加上連夜策馬狂奔，他的頭已經很痛了，現在需要找到一張溫暖的床躺下。

很快“借用”了巨鹿知府的宅邸。雖然不知道前線發生了什麽，但沈從雲是堂堂郡首兼渾河防線駐軍的最高長官，小小知府自然要好好招待。他甚至還體貼地送來了兩個漂亮的小丫環。

但從雲對這個已經完全沒有了興趣，草草地吃過飯，便睡下了。他發現，盡管又累又困，卻依舊睡不著。昨天戰場火雄雄燃燒的烈火不斷地在腦海中閃現，火中掙紮的騎兵，被騎兵踐踏至死的百姓，蠻胡在大營中殺進殺出，讓他的頭越來越痛。

夜深人靜，沈從雲望著眼前的黑暗，思想越來越活躍。

如今在這巨鹿城暫且住下，那以後呢？也先肯定不會滿足於小小的慕田關，追到這裏迫在眉睫。理論上，自己還可以帶著軍隊繼續向後撤，只是那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一天的時間，十萬渾河守軍只剩下了六千人，堅守了百年的渾河——陰山防線被突破，至於兵馬次帥司馬師，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是殺身成仁了。這麽一場南翼國立國以來屈指可數的大敗，需要有人站出來負責。自己當然是最大的責任人。

可以想象，可能自己剛剛到達下一個城池的時候，就已經被人抓起來，第一時間用囚車押往平梁城，然後在金鑾殿上，文皇當著眾臣的面兒，痛斥自己的懦弱與愚蠢，導致南翼國大軍覆滅。文皇也需要一個替罪羊，甚至可能在盛怒之下，當場決定將自己斬首示眾！

至於家族？他們為了在南翼國的地位，一定會急於和自己撇清關系。在權力和地位面前，什麽親情都是浮雲！他們甚至會第一個跳出來指責自己，然後建議將自己處死以平民憤！

也先入陰山，不等於南翼國就會從此滅亡了。下一步文皇可能會從全國集結兵力，再選派一個得力的將軍，全力抵抗也先；或許會用北郡國襄皇那樣禦駕親征吧，但這一切都和自己沒有關系了。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應該是在平梁城西的斷頭臺上，在數萬民眾的叫罵聲中，“哢擦——”一下被斬斷頭顱。

睡夢中的沈從雲一下子坐了起來——原來是一聲噩夢。渾身的衣衫濕透，心臟還在狂跳著，沈從雲捂住胸口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向窗外望去，天光已經大亮。

不過沈從雲並沒有睡多長時間。昨天晚上胡想亂想，一直折磨到很晚才睡著，而且顯然睡眠質量很差。

外間的兩個丫環聽到動靜，趕忙進來幫助沈從雲洗漱。不久知縣也進來請安。

其實知縣很早就等在外面了，掐著沈從雲梳洗完畢的時間進來。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從入城軍隊的狀態也可以猜測一二，巨鹿城免不了要遭遇戰火了。他現在迫切想知道的是，沈從雲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知縣進來的時候，還沒有開口，便被嚇了一跳。一夜之間，沈從雲的頭發幾乎全白了，仿佛蒼老了十歲。兩個黑黑的眼窩讓他懷疑這位將軍到底連慣幾天沒有睡覺了。

而沈從雲也正望著銅鏡中自己的臉發呆。按照這個趨勢下去，到不了平梁城，自己就會魂歸西天了。

向沈從雲問過早安以後，知縣滿臉堆笑，試探著問道：“不知將軍接下來如何打算？”

他的話還沒有問完，另外一個軍官模樣的已經走了進來，無視他的存在直接說道：“將軍，有個自稱商人的人想要見您。”

知縣很無奈。自己這個小小縣令只是七品官，沈從雲的手下都比自己高上兩級。

“商人？哪裏來的商人？”沈從雲頭也不回地問道。

軍官欲言又止，眼神瞥向一側的知縣。知縣一楞，隨即訕訕一笑，自覺地走了出去，並示意兩個丫環也一並離開。

軍官目送他們的背影出房間，湊到沈從雲的愛的耳邊小聲說道：“那個商人自稱是也先的特使，特來拜見將軍。”

“哦？”沈從雲驚訝地回過頭，“這麽快！”昨天入城的時候沈從雲下令封閉四門，這個“特使”肯定是在那之前已經入了城的，早早地在這裏等候著自己。

“也先想幹什麽？”沈從雲問道。

“他說只有見到將軍本人才能說。”軍官說道。

“讓他進來吧。”沈從雲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不要讓那個知縣起了疑心。”

稍後，一個身著胡人服飾卻長著一副漢人面孔的特使坐在了沈從雲的面前。他的一身裝扮的確是一個典型的游離於草原與中原之間的商人。那飽經風霜的模樣，尤其是眼神中流露出的精明與市儈，與這裏一般商人無異。

特使察言辨色，說道：“和將軍您心裏想的一樣，我在幽州郡和燕薊郡一帶行商已經十幾年了，只不過最近才做了帕夏的特使。對了，我的名字叫做夏忠言。”夏忠言說道，目光瞥向一旁的軍官。

“他是我的心腹。閣下有話但說無妨。”沈從雲說道。

夏忠言一笑，拱手道：“時間寶貴，那我就直說了。我這次來，是受金胡帝國尊敬的也先帕夏所托，歸勸沈將軍棄暗投明的。帕夏常說，沈將軍一身才華，可惜南翼國敖氏父子昏庸無道，無識人之能，多少年來把將軍置於邊塞之地，致使將軍空有一腔熱血卻無處施展。人才埋沒，帕夏他也是痛心不已。如今金胡帝國正是用人之際，帕夏特派夏某專程過來請將軍出山，為我金胡帝國效力。帕夏承諾，若將軍肯投奔我金胡，南院大王之職虛位以待。”

“南院大王？”沈從雲問道。自己多年來對金胡內部的官僚體系還是有一定了解的，從來沒有聽過什麽南院大王。

“是這樣的，英明的也先帕夏認為，自古胡漢一家親，漢人的土地只能由漢人統治，特將陰山以南的整體設為中原郡，一切事務由南院大王打理。”

沈從雲恍然大悟。這也先倒是心急，南翼國的土地還沒有攻打下來呢，他已經把郡名都想好了，甚至開始招攬自己做什麽“南院大王”。不過這也表明也先並不是想劫掠一番便離去，他想長期占有這片肥沃的土地，劃入金胡的治下。只是不知道他的野心有多大，莫非要滅亡整個南翼國，或者再加上北郡國？

至於漢人土地漢人治理雲雲，聽聽就罷了。自己真的當了這個官，肯定也就是個傀儡，而且會遭到南翼國所有漢民的謾罵，遺臭萬年。

選擇走上平梁城的斷頭臺，還是被釘上歷史的恥辱柱？這是一個問題。

夏立言是個合格的說客，起碼在洞察人心方面頗有一套。看到沈從雲臉上陰晴變幻，接著說道：“其實將軍不必思慮過甚。夏某人一個月前也是南翼子民，如今做了也先帕夏的特使，有何不可？良禽擇木而棲，無可厚非。歷代梟雄都是不拘小節之輩，將軍欲施展抱負，也不必對世人言語在意太多。再者，帕夏初到山南之地，漢人官僚奇缺，將軍此時若能挺身而出，當屬從龍之功，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啊！還望將軍三思。”

夏忠言說話雖然不夠直率，倒也都是大實話。打江山易守江山難。也先若是想長期占據陰山以南這一片沃土，必然需要一名漢人作為代理人。從現在的情勢來看，沈從雲無論是從資歷還是名望上都是最佳的人選。

一個堂堂郡首兼渾河防線負責人，肯屈從於也先腳下，其示範意義是無限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司馬師那邊肯定是沒戲了——如果他肯投降也先就不會派特使來勸降自己。

而且以後漢地治理肯定還是依賴自己的。說不定也先最後還能給自己一個皇帝當當——盡管是傀儡皇帝也比被當作替罪羊砍頭強啊！

沈從雲的腦袋高速運轉著，權衡誓死抵抗和納城投降兩條路的利與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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