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戰場上大火燃盡的時候，戰場外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一只信鴿騰空而起，向前西方的天空飛過去。

鴿子奮力拍著翅膀，尋找著它記憶中的家。一路上都是皚皚的白雪，將枯草掩蓋得嚴嚴實實，看不見人煙，荒涼無比。一直飛到太陽距離山巔不遠的時候，景致終於有了變化，白色的凍原被金黃色的沙漠所取代，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更加荒涼的大漠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美。

鴿子還在孤獨地前行著，在最後一絲天光湮沒之前，它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目標：那是莽莽黃沙中突兀地出現的一片綠洲，也是一片人類的家園。這個時候正冒出數道裊裊的炊煙。

鴿子向著一間極具西域特色的石頭房子飛過去，落在窗戶上的一瞬間，已經有一只手伸過來抓住了它，同時解下了綁在在腿上的小羊皮卷。

半炷香以後，它的同伴帶著小羊皮卷上路了。漆黑的夜裏月亮星星都沒有，但並不妨礙這只鴿子找到回家的路。天色亮起來，鴿子眼前看到的已經是莽莽的群山，山頂上堆積的是白色的冰川。

越過這些高山，在日影西斜的的時候，下面已經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草原。與還在被冰雪覆蓋著的燕薊郡不同，春風已經將整個草原吹成了綠色，仿佛一片一望無際的綠毯，星星點點的羊群點綴其間，時時傳來牧民飄渺的歌聲，一派興旺的景象。

接連飛越兩道寬闊而平緩的大河，地平線上一座磚石的大城拔地而起。高峻的城樓之上，一行色目文極具張揚之勢，翻譯成漢文便是“撒馬爾罕”。

撒馬爾罕城是本地最繁華的城市，也是貴雪帝國的首都所在。鴿子沒有理會熙熙攘攘的人流，徑直向著城市最中心那巨大的穹頂飛過去。金色的圓頂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彰顯皇族的氣質與威嚴。

鴿子最終降落了在金頂旁邊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建築上。那裏已經為疲勞的它準備好了食物和清水，同時有人解下了它腿上的小羊皮卷。

過了不久，小羊皮卷被送到了一名穿著金黃色長袍的老者手裏。此時他正斜依靠在塞滿了天鵝絨的錦墊之上，兩個栗色皮膚的女奴穿著布料很少的衣服，正在他身邊服侍著，一個小心地揉著肩膀，另一個則在輕輕捶腿。

老者身下是潔白的波斯羊絨毯，頭頂的水晶吊燈發出璀璨的光芒，一只手拿著羊皮卷閱讀，另一只手則擎著一個玻璃高腳杯，裏面盛著鮮紅色的葡萄酒，在燈光之下晶瑩剔透。

他的身前，坐著一名褐色卷發的年輕人，臉上一股止不住的張揚之氣。兩個男人全部是色目人特有的高鼻深目，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看到眼睛裏隱隱有海藍之意。

老者輕輕地笑了起來，將羊皮卷丟給眼前的年輕人，抿了一口葡萄酒，又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說道：“也先做得不錯，這麽快就把南翼國渾河守軍打敗了。”

年輕人看了看羊皮卷的內容，不服氣地說道：“這算什麽，還不是拿了我們的支援！如果換我色目勇士的話，只需要一半的人馬便足夠了。”

老者輕輕地搖搖頭，不過年輕氣盛未必是壞事，還是不要過分打擊他。

看到老者不以為然的樣子，年輕人心頭更加不爽，說道：

“父汗，我不明白，這筆交易值得嗎？我們給了也先上千位寶貴的匠人，給了他足夠裝備數萬人甲胄和刀劍，甚至還給他運去了足夠堆滿十個大倉庫的糧食，僅僅收獲了一個根本不夠肥沃的牧場！那個地方策馬半天的時間就能跑完，我懷疑能不能養的下兩萬只牛羊！而且那片牧場本來就不是他的，只是他攻下一個小部落順手送給我們。如果我們自己出兵的話，兒臣確信三天就可以拿下來。”

老者將手臂一揚，一名女奴已經體貼地將酒杯收走，另一個則拿過來水煙，老者吸了一口，說道：

“我親愛的脫脫，單就這場戰鬥來說，也許你的想法是對的。牧場的確沒有那麽重要，只要手裏面有足夠多的長矛，這種牧場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如果換一個角度呢？我們付出的是糧食輜重，得到的卻是一只超過五萬人的精兵！他們在半個月的時間內，打敗了兩倍於自己的南翼國士兵！如果我們自己去攻打的話，又需要多少士兵的鮮血嗎？甚至我們需要首先征服金胡部落，再去和南翼國的士兵們硬拼。如果讓他們先殺個兩敗俱傷，何樂而不為？”

老者正是貴雪帝國最有權勢的人，大汗昆莫。而脫脫是他的嫡長子，地位相當於太子。

脫脫的臉色鄭重了一些，說道：“父汗，您真的想入主東方？我聽說那裏的漢人特別能生育，我大帝國加上所有的屬國都比不上他們的人口。而且，我們和東方萬裏之遙啊，我們的大軍停停走走一個月的時候才能夠到達。”

“不是我個人的想法，占領東方的土地是拉瑪家族幾代人的夙願，只不過現在的時機更成熟而已。”昆莫說道，擡頭望著兒子，意味深長地說道：“脫脫，為父親這次建議你親自去走一走，你就知道為什麽我們要得到它了。年輕的時候，那個時候我還不是大汗，我和弟弟，也就是你的叔叔，曾經一起游歷東方，在那裏，有這個世界上最平坦肥沃的土地，最適宜的氣候，還有高度發達的文明。那裏的人從來沒有經歷過像我們這裏那樣的暴風雪，或者大地龜裂的幹旱。那裏遍地是黃金，江南一個郡的賦稅能抵得上整個貴雪帝國！他們還擁有神奇的技藝，能夠養蠶吐絲，然後織成絲綢；還能夠將泥土燒成精美的瓷器。然而就片世界上最美好的土地上，生活的卻是一群懦弱的人！他們對背書的興趣遠遠超過展示武力，

“可是，還是太遠了。”脫脫喃喃地說道。“而且，我們對那邊一點都不熟悉。聽說那邊也是兩個同盟的大帝國，我們萬裏遠征，真的有機會嗎？”

昆莫又笑了起來，說道：“你看父汗我像是信口雌黃的人嗎？哦，這個也是東方的一個成語，就是胡亂說話的意思。當初我和你叔叔到東方去，就是為了探查出一條可以進攻的路線。以我貴雪帝國現在的實力，再加上周圍屬國，從漢人們稱為西域的地方通過，沿著沙漠的邊緣行進，發動二十萬大軍進行遠征完全沒有問題，而且可以帶上一切我們要想的裝備！”

“可是，”脫脫還是覺得有些冒險：“聽說那邊有著數千萬的人口，即使我色目勇士能夠以一個打十個，他們卻能組織起二百萬人的軍隊！”

“你說得對，所以為父親才等到今天才準備動手。現在也先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他突破陰山渾河一線後，必然將南翼國攪得天翻地覆，中原兩國其中一個已經將飽受戰火的侵襲，根本無力抵擋我們的大軍。”

“那還有一個呢？”脫脫迫不及待地問道：“我聽說那個叫北郡國的，比現在的南翼國實力更強，而且現在國家很穩定！它會成為我們征服東方的大麻煩。”

昆莫臉上露出詭異的表情，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知道當年我和你叔叔昆泰游歷東方以後，他去哪兒了嗎？”

脫脫搖搖頭。事實上，自己這個叫昆泰的叔叔今天還是第一次聽說。父汗根本沒有提起過啊。

昆莫擡頭望向窗外，仿佛在回憶著往事，悠悠說道：“當時按照你爺爺的意思，我們兩兄弟在中原兩國呆了有半年的時間，堅定了要拿下那塊土地的決心，也探索了行軍的路線並繪制了簡要的地圖。即將返程的時候，昆泰忽然對我說，他不想走了。”

“哦？”脫脫顯然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叔叔產生了興趣。

“當天晚上，我和昆泰徹夜長談。他告訴我說，東方兩國生活著世界上最多的民眾，光靠我們色目人的武力征服是遠遠不夠的，畢竟人口基數差距太多。他細心觀察了本地人半年的時候，發現他們雖然人口眾多，卻很容易內鬥。昆泰建議自己留下來，混入他們的國家，從內部制造混亂；而我，則回到貴雪帝國，完成對周邊部落的統一，然後我們兄弟兩個裏應外合，一並拿下北郡和南翼國！當時昆泰說服了我，兩個人分頭行動。只是沒有想到，他那邊進展倒是很順利，我這裏統一諸部卻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時間！”

脫脫瞪大了眼睛，原來父汗早就布了這麽大一個局，看來東方戰略是勢在必行了。

等等，脫脫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叔叔昆泰不也是色目人嗎？他能夠混入漢人的國家？聽說那裏的人臉部扁平，頭發都是黑色的，與我色目人長相差異極大。”

昆莫說道：“對你叔叔來說，這不是一個問題。昆泰和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的母親親是一個漢人，而他的長相與他母親頗為相似，不仔細看的話，根本與漢人無異。”

脫脫恍然大悟，其實這也側面解釋了為什麽昆泰不願意再回到貴雪帝國來。爺爺沒有漢人妃子，那麽這個昆泰的來源只有一個：他是奴隸生的孩子。大汗在行軍打仗中，臨幸過無數的女奴，昆泰的出生只不過是一個意外罷了。這樣的人，不可能回來繼承王位，而且他頗似漢人的形象，也會讓他在貴雪帝國處處遭遇歧視。

昆莫看到兒子的神情，知道他在心中鄙夷，長嘆一口氣，說道：“昆泰他的身世不好，但其無論武功還是心智其實都遠勝於我。如果他來做這個大汗的話，或許早在十年前就將草原統一了。你爺爺對他也很欣賞，否則不會叫我們兩個一起去勘察。”

“那叔叔現在還活著嗎？”脫脫問道。他忽然很想見見這個被父汗大加讚譽的男人。

“當然還活著，而且活得很滋潤。這次派你去北郡國，就是讓你去跟他聯系，為我們的征服大業做準備。”

“那我怎麽找他？”脫脫問道。

“想找到很容易，在北郡國人盡皆知。”昆莫臉上的笑意更盛：“他的漢人名字隨了母姓，叫做楊鈞，現在是北郡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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