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應似飛鴻踏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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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砰的一聲開了,顧瑜站在門後。

“憐惜我這婢女的,便是高將軍您麽?”

何晏張口欲言,想想卻又拋下。若是顧瑜問,自己當然一五一十的告訴她。若她不問,又何必說了讓人心煩。只是這神情,在顧瑜眼裏便是承認了。

更兼高樅添油加醋一番:“顧同知也忒不容情!我便要帶她走,你當如何!”

顧瑜方還滿含愧疚,如今卻是熱血上湧:“好啊,你帶!只要你能保得住她,盡可以帶!”

高樅一聽,也是來了火氣:“區區一個婢子,何談保得住,保不住!”

顧瑜冷冷道:“區區一個婢子?高將軍,你未免太小瞧她……”說著說著,自己卻卡在了半路上。

不能說。不能……為何不能?不知道,但不能說。

那不說?不說,如何不說?不說,何晏又算是哪個?

她挑選著說了實話。她說:“高將軍,這個,不是我家婢子,是我至交好友,我請來做客的。”

高樅不信,一時忘情道:“好友?我可沒聽說,誰願意為了自家的好友當街寬衣解帶!顧同知,你舍不得區區美婢,也不必說這種謊話!”

顧瑜一時傻眼。若說何晏是自己的妻,又沒有明媒正娶,“聘則為妻奔是妾”;若說何晏是自己的妾,那“妾通買賣”。

她根本想不到正當的理由拒絕,但又不得不拒絕。她冷漠的說不,然後擡手送客。

高樅哪裏肯走,一是見著美人心癢,二是怕美人又受磋磨。然而這畢竟是顧府,僵持之下,他到晚才不甘不願的回去,走之前,還千叮嚀萬囑咐,求顧瑜千萬別再苛待了何晏。

顧瑜當面敷衍幾句,轉頭就黑了臉。

何晏是這麽好。無論何時,都有人喜歡她。而自己對她的態度,簡直是可想而知。

一直以為,“我給不了你幸福”雲雲,只是話本裏窮酸公子說的窮酸話。而如今她突然很想哭。

她當面認真的問何晏:“何晏,你到底……為什麽喜歡我?”

何晏垂頭靜靜等著顧瑜的責備,沒想到突如其來見了這麽一句。她低了頭思索,許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這個答案出乎顧瑜所料。按照何晏給她講過的那個故事,她本來以為會是什麽“溫柔可愛”“眉目清雅”之類的話。再不成,是“細致入微”這樣的行為。然而這些都不是,那會是什麽呢?

“為什麽?”

何晏嘆口氣,對她說:“有什麽辦法呢?開始肯定是因為些什麽的,可是愛上你之後,那些因為就忘了。後來,便只是愛你。再後來,便為了愛你而愛你。所以……你問我為什麽,我也不知道。”

顧瑜苦笑道:“然而我已不是你當初目中的那個人了。”

“當年的顧瑾瑜,溫柔,靦腆,永遠在笑,一笑露出兩個酒窩。她任勞任怨,她夫唱婦隨。現在的顧瑜,哪一樣都挨不上邊。”

“我喜歡你,無關風月。”

“我不信。”

“顧瑜,求你告訴我,你到底要我如何……”何晏面上一片濕潤,伸手一摸,竟是滿臉的淚。那以為會永遠堅定的信念堤壩,也被掘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口子。“或者,顧瑜,你到底有沒有一點點愛上我?”

“我一直以為你會……因為你明明愛過……然而你的眼是冷的,你說出的話也是冷的。你從來就不信我,或者說,你從來就不願信我。亦或者說,你覺得不信我更好?上次,這次,每次都是。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就否定了我們的感情。”

顧瑜想解釋什麽,卻有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何晏說的都是實話,有什麽好解釋的?解釋了,又有什麽好處?讓何晏以為自己還是愛她的,然後接著死心塌地的對自己好?她還沒有那麽狼心狗肺!

於是她最終選擇沈默。

長久的緘默,似乎讓何晏明白了什麽。她自嘲的笑:“原來……你連騙我都不屑了啊。”

顧瑜心疼得像是被一片一片撕開,然而她沈默。

何晏匆匆擦去臉上的淚,平靜道:“我知道了。”

等等你知道了什麽啊你還沒有告訴我我也想知道!

然而顧瑜沈默。

何晏一點一點笑起來,笑得明媚又自然,就像是她們此生第一次見面時,伏在花廳頂上那個笑一樣。

然而顧瑜卻蹙眉。

“我不喜歡你這樣笑。”

何晏竟然認真的點點頭:“好,你不喜歡我這樣笑,那我就不笑。”然後換了一臉的安靜順從。

“也別這樣,拜托……”顧瑜費了全身力氣,才把這句話平淡的說出來。

“那你要我怎樣呢?”何晏露出一張苦惱的臉,像平日的打趣:“不能這樣,又不能那樣……那,你喜歡什麽樣的,你說啊。”她的語氣無比自然,像是哄著鬧別扭的孩子,卻讓顧瑜險些紅了眼。

她覺得,現在何晏吼她才是正常的,失控才是正常的,摔桌子撓地板,甚至放火點了這屋子,都是正常的。唯獨這樣,不是。

還差最後一步。

“我要你離開我。”我要你永遠的離開我,離開傷害,也離開撕心裂肺的痛。

“不……”何晏的眼神一下子生動起來,由平靜變成了哀求,那種卑微到絕望的哀求。“一定要這樣嗎,求你,別讓我走……”

顧瑜拔劍抵在何晏胸前:“要麽走,要麽,死。”

何晏雙手握著劍尖,一點點送入胸口。手指攥得過分用力,半個劍身上都是血。她輕輕道:“我願意死在你手裏。”

顧瑜怕得立刻撤了劍。那劍染了何晏的血,現出桃花般的明媚色澤。她把劍架在自己頸上:“最後一遍,要麽你走,要麽,我死。”

何晏久久的凝視她,久到她以為何晏已經站成了一座石像。何晏像石像一樣僵硬地邁出腳步,說:“好,我走便是。”

顧瑜沒有攔。雖然無論是她還是何晏,都不覺得她會去攔。何晏走後,她一個人在院子裏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次日清晨的霜露掛滿了她的衣服。

有不知虛實的下人私下裏問東問西,問那個美艷又硬朗的女人哪裏去了。最後一個看到她的人,說她出了府門之後一路向北,片刻便沒了蹤跡。

北,是昭國的方向。顧瑜想,何晏定是回了昭國。

這也好,一切倒回最初,何晏仍是金尊玉貴的大將軍。

她不記得何晏說過,說她就是何晏的命。有些人還活著,如槁木死灰般。

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我不願活在,失去了你的世界上。

既然你恨我到連見我都不願意的地步,那我又何必要讓你為難。我讓你厭惡到這個地步,又有什麽理由再活下去。甚至,我連一個酣暢淋漓的死法,也不配。

何晏是回了昭國,出現的地方卻不是何真駐守的邊境,而是邊境再往北幾十裏的一個郡。那個郡,喚作城陽。而昭國二皇女殿下,正是受封城陽王。

她一路上將面容做了掩飾,待到了城陽,找了客棧住下,卻特地找小二打了盆水,把臉上的脂粉洗得幹凈。容貌俊美之人本就惹人註目,何況她還特意在街道市集裏東逛西逛。

第三日的晚上,何晏站在窗前,放飛了一只向南的信鴿。信鴿腳下的竹筒裏,是她曾經寫好的書信,蓋上了從顧瑜那裏拿回的小印。她朗聲道:“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砰一聲房門大開,一隊黑甲軍士圍了上來。她再低頭一看,窗外的街上燃起一排排火把,數十弓箭手張弓搭箭對著她。

軍士讓出一條道供一身紅衣的男子走上來,又立刻在他的背後嚴密合攏。

那男人皺眉輕嘆:“何晏,竟然又見到你了,你還真是福大命大。”

何晏微笑,一瞬間讓那男子也晃了神:“白明耀啊……還真是久違了。嘖,看來城陽王真是信你,竟然還能給你第二次機會。”

紅衣男子笑得嫵媚:“是啊,把漏網之魚抓回來,可不是我這種鷹犬的活兒嗎?何晏,今天是你跟我們走,還是讓我們帶你走?”

何晏回身,向前邁了一步。

白明耀一擡手,那一隊黑甲軍士都拔了劍。

何晏平靜的說:“不用這麽防著我,我現在,已經失了一身功夫。”她說完,直走到白明耀面前,將雙手背在身後:“請便。”

這種姿態竟把白明耀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去把何晏的脈。脈象細弱,確實並無武功。他不可置信的看著何晏:“你……怎會?”

何晏不答,只是道:“請。”

她雖然沒反抗,白明耀卻沒有絲毫掉以輕心。他用鐵索繞過脖頸縛了何晏的雙臂,鐵索的另一頭牽在他的手裏。跟來的士兵在街上圍成一個方形,白明耀押著何晏走在最裏面。

一路上何晏安安分分,絲毫沒有出逃的沖動。不,或者說,連出逃的想法都沒有。她乖順的隨著白明耀行止作息,要行便行,要停便停,一日一夜,直到到了州府。

白明耀直接帶她進了王府。

何晏在王府的地牢裏見到了城陽王。昭國王室覆姓一個慕容,二皇女城陽王,名德文,字昭明,那年,二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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