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掃地莫傷螻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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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明,許久不見。”何晏笑著,一臉的雲淡風輕,像是不在陰暗潮濕的地牢之中,反而在天高雲淡的秋色之下。

城陽王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卻落下了淚:“何清濟,你為什麽還活著!你為什麽……要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何晏答:“我正是不想活了,才來找你。”

這回答讓城陽王一噎:“我憑什麽成全你?”

何晏接過話茬兒:“你不想殺我了?那我走了。”說著站起來就往外走。

“站住!”城陽王伸手擋在何晏面前,扭曲著一張臉:“我要讓你最後求著我殺了你!”

何晏回她:“好呀,正巧,我不喜歡死得太舒服。”

城陽王憋著氣走了,過了大半天才回來,帶著這次立了功的白明耀,還有一堆搬著各種奇奇怪怪東西的手下。

何晏打眼一瞟:“喲,還特意給我準備了一整套新的,何晏這兒先謝過了。”

城陽王又翻了一個白眼。

失了心的人,是不怕疼的。任憑白明耀百般折磨,何晏只是微微垂著眼不答話,沈默的軀體,甚至讓施刑的人都有一種錯覺,覺得打在了泥塑木雕上。

何晏這體弱倒弱得奇怪。氣息綿長,生生不息,與其說是失了武功,不如說是中了毒。白明耀瞟了一眼地上血的顏色,更是確信了這一點。他走近黑黢黢的刑架,拿了折扇,倒轉扇柄去挑何晏的下巴:“桃花雪?我不記得什麽時候給你下過。”

何晏輕笑:“有什麽妨礙?我還沒死,只能說是三生有幸。”

“嘖……”白明耀抿唇,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瓶,打開倒出一顆藥丸,虎口卡住人下頜強迫她吞下。

何晏順從的服下,然後微微挑了挑眉:“這是什麽?”

白明耀玩味的看著她:“穿腸□□,如何?”

何晏神色不變:“若真如此,我多半還得向白大人道個謝。”說罷,她卻感覺自己的血液加速流動起來,臉色也肉眼可見的變得紅潤。

當日她幫顧瑜解毒,算是違了因果。現在白明耀為她解毒,又算是順了因果。兩兩相抵,之前的劫數,便算是化解了。

何晏暗嘆境遇難料。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見意想不到的人,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她看著白明耀的臉,不解的問他:“為什麽?”

白明耀笑得魅惑:“當然是……怕你死得太快,就不好玩了啊。”

眼見這人心思難料,何晏也懶得費腦筋去想。她閉目不看他,連續幾日的刑訊耗盡了精力,很快,她就靠在刑架上無力的睡過去,沒看見白明耀覆雜的眼神。

白明耀眼神無比覆雜的看著她。自他記事起,何晏便在北方闖出了名頭。開始是“有些本事的小將”,後來是“一員名將”,最後成了聲名貫徹中原的戰神。

他前十六年都是深鎖閨閣的男兒,卻偏偏對保家衛國有著莫大興趣。這位“何將軍”年紀與他相差不多,雖是敵方將帥,卻往往從自家母姐嘴中聽到那人的颯爽英姿。雖然每天不是“又下幾城”就是“屠我多少百姓”,再不然就是“鴟梟之性,獐頭鼠目”這種貶低之語,他也總是想著,若有一日,自己也能上馬提槍,精忠報國,那該是何等的壯烈。

何晏便是他夢中的自己。他知道何晏南征北伐,知道她手段酷烈,但始終對她恨不起來,直到那天烈焰焚天,他看見自己的家人一個一個伏在血泊裏。

他以為自己是恨的。因為何晏,他國破家亡。因為何晏,他淪落煙花之地近十年。也正是因此,他才主動向慕容昭明請纓,與何晏作生死搏殺。同樣因此,慕容昭明知道他與何晏有深仇大恨,才敢放手任他施為。

他也的確是做到了。在揚州別院,他原本是下了狠手要她死的。那鞭子鞭鞭見血,幾近於索命的閻羅。然而他終於見到了她本人,見到了她武藝高強,揮手便撂倒一片人的英姿;見到了她為了維護友人,舍生取義的情狀。

她同他想象中的一樣,是個鐵骨錚錚的人。

他發現自己沒法再恨她。無關男女私情,也無關同情憐憫……只是習慣。習慣了她“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的熱血豪邁,習慣了她“推翹勇,矜豪縱”的一諾千金。習慣了她“千騎卷平岡”的高高在上。

她明明是自己家的大仇人,他卻沒法再恨她。這讓他恨上了自己。

今日,他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她消瘦的身子,失了色的臉,一沖動,就將千金難求的解藥給了她。他努力的說服自己。只是見她憔悴太過,一時同情。這地牢守衛森嚴,便是給了她解藥,脫困也是萬無可能。

然而又有一種隱秘的欲望在他心中升起。他希望何晏能離開。能離開,能恢覆身份,能橫刀立馬。至於若是何晏成功脫逃,自己的結局怎麽樣……呵,誰知道呢。

他心裏隱秘的渴求,究竟是沒能實現。

慕容昭明專門派了醫術高超的大夫,帶著上好的傷藥來,又對下手輕重有了限制。她不想這麽痛快放過何晏,卻也不想讓何晏死。

如此過了十數日,昭瀾邊境傳來消息。何晏之妹何真,聲稱何晏已死,打著為主將報仇之的旗號,率何晏麾下親衛叛逃昭國。

一時間朝野震動。

慕容昭明第二次來見她。一臉冷漠,像冬天的樹枝掛了霜。

“何晏,你這是逼著我殺你。”

何晏頷首:“是。”

“我不想恨你的。”慕容昭明閉上眼,嘴角抽動,表情似哭似笑,拔了劍。

她是不願見殺生的。

明明可以通商解決的事情,何晏選擇揮劍。明明可以談判解決的事情,何晏選擇揮劍。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晏“戰神”盛名之下,究竟有多少亡魂哭號?何晏……她不怕夜夜不得安枕?

為人君者,當恩澤天下,福被萬邦,不能被一城一地所限。這是每一個為人君者的教養。

要知,君行令,而臣行意。

何晏卻不這麽想。事實上,她從未想過。

她從未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想法。她不必有感情,也不必有思想。身為一柄利劍,她要做的就是殺人。陛下的意志所在,就是她的劍刃所向。為此,殺伐果斷,血流漂杵,在所不惜。

除了顧瑜,她什麽也不在乎。

不在乎冬天草原上要凍死餓死的百姓,不在乎前線奮勇拼殺保衛家國的軍士。不在乎夜夜搗衣寄往邊關的婦人,也不在乎白發蒼蒼拄杖痛苦的老人。

因為她本也不在乎自己。

慕容昭明睜眼,劍尖一寸一寸的往前。

“何晏,我有多少次,渴望你只是一柄劍,一柄被握在人手裏的劍。那樣我就可以告訴自己,我恨的不是這柄劍,而是持劍的人。”

“然而,我不能。”

何晏綻放出她在慕容昭明眼裏,最後也是最美的一個笑:“昭明不如就把我當作一柄劍……持劍的人,不小心折斷了一柄劍,是無罪的。”

劍身一寸一寸的深入何晏右胸,破開血肉的痛楚讓何晏額間蒙上一層冷汗。然而她一直在笑,越痛笑得越美。直到劍尖透體,從她的背部穿出,她還是站得筆直,像雪山深澗上長著一棵孤松,松枝上積了雪。

然後她拔劍。何晏的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眼前人終於脫力的慢慢跪下來,雙膝砸在地上,背脊微微彎曲,手臂撐不住身體,終於砰的一聲倒下。

何晏一直,一直都在笑。雙眼中沒有不甘,也沒有怨恨。

慕容昭明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混賬。

不是混賬是什麽?明明知道何晏只是人手中的劍,卻不敢指責握著劍的人。一柄劍斷了,還會有下一柄劍。可是斷了的劍,卻再也無法覆原。

她背轉身扔了劍就走。這次她想長驅直入,去痛罵那九重宮闕之上的人。她驅馬在城內狂奔,終於在城門口長嘯一聲,流下淚來。淚珠砸在地面上,像六月裏的冰雹,砸壞的全是莊稼。

在那一刻,她突然想明白了什麽。

寶劍和寶馬一樣,都是可以用來交換的東西。俗話說,“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既然寶劍只是英雄間的贈品,自然不應該有自己的想法。而“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送給別人的東西,都是活不太長的。

她的母親,昭國的女皇,早已知道她對何晏不滿,但卻從未攔著她出手。母親的渠道何等靈通,她搞出這麽大的陣仗,母親不可能不知道。這分明是讓步和妥協,卻是可恥的讓步和妥協。

周圍的飛鳥被殺盡了,良弓也就沒了用處。狡兔被從巢穴裏抓出來殺了個幹凈,獵狗也就到了進湯鍋的時候。何晏就像一把刃口卷了的劍,不再有利用價值,所以被女皇送給了王女,想要她還承認自己這個母親。

呵。

她一陣的惡心欲嘔,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自己和母親,其實是一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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