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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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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輕蕩,晃起片片水花。

趙既懷背著手,黑黝的瞳直勾勾盯著水面,認真思忖若是自己現下一頭紮進水中再謊稱失憶,小白相信的概率有多大。

冗長時間過去。

沙啞的話語終於從男人嗓子裏艱難的擠了出來,“小白,你聽師兄說,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

小舟緩緩靠岸,小舟上的一男一女陸續下船。

離岸不遠的柳樹蔭下。

小孩微瞇起眼眺著河岸下船的人,不慌不忙地把最後一捧瓜子仁倒進嘴裏,再慢條斯理地把殼收進裝瓜子的小袋子裏,小嘴嗑得油膩膩地也不擦。

哼。

是時候表演真正的技術了。

不過兩瞬,船邊靠岸的女子已經匆匆趕了來,隨之的,還有面上濃濃的驚愕愧疚神色。

小孩擠了擠眼睛,笑得天真欣喜,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你們回來啦!”

鐘白這會可笑不出來。

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小孩身側蹲下,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小孩臉蛋,蹙眉細看。

“你三歲沒了娘?”

小孩張大了嘴,“你怎麽知道……”

“你七歲沒了爹?”

小孩癟了癟嘴,“嗯嗯!”

“因為沒有爹娘所以沒有母鴿子喜歡你?”

“……”小孩哇嗚一聲哭了出來,這句話是真的戳到心坎了。

男人信步走來,在小孩身側屈膝蹲下,寬大掌心緩緩覆上渾圓的後腦勺。

“你一直將小白視為母親,怕我搶走了小白,所以一直不待見我,後來又主動喚我爹爹,也是想要家的溫暖,對嗎?”

小孩擡眼定定望向趙既懷。

這男人真的好不要臉。

自己鬼話連篇,這會翻車了還全甩給它。

仙鴿的小眼神在男人身上瞟了瞟,心中緩緩浮起不懷好意的念頭。

卻見原本盤腿坐在柳樹下的小孩忽然站了起來,小手一塞,懷裏碎碎瓜子殼和糕點渣七七八八地全塞進了男人懷中。

未等那人反應,小孩就嗚哇一聲撲進他的懷中,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趙既懷瞠目驚舌出於本能地就想退後,小孩卻緊緊錮住了他的脖頸,刺耳尖銳的哭聲就趴在男人耳邊放聲而出。

“嗚哇——我好可憐,我好慘——”

剝瓜子仁剝得黃攢攢的小手在男人袖袍上蹭了蹭。

“明明沒有家,明明是一只無依無靠、可憐巴巴的小鴿子,嗚哇——”

油膩的小嘴埋至男人肩頸窩裏,蹭了他領口一片。

“嗚嗚,明明也想和爹娘睡床,明明不想睡洗腳盆嗚嗚——”

鐘白瞇了瞇眼,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男人咬牙忍受汙漬,不留痕跡地往後稍稍躲了下,幹笑,“呵呵,爹爹何時讓你睡過洗腳盆,明明莫說笑了。”

小孩閉眼幹嚎,明明哭得震天響,眼睛上卻沒有一滴淚,他又是往前挪了挪,不管不顧地環住男人脖頸,身上油漬口水蹭了人一身,“嗚哇,我不管——”

鐘白屈膝蹲坐在小孩背後,只覺得這小孩身世淒慘,她雖沒有父母,卻好歹有飛雲峰的師傅師兄關心。可仙鴿孤零零一只鴿子,要成長至今,定然經歷了許多非人想象的艱難。

小孩難過的哭聲叫得她的心肝都快軟作一灘水。

她往前傾了傾,伸手拉拉小孩衣角,“明明,若你願意,以後我做你的姐姐吧,往後日子,我定會將你當作最好的弟弟照顧。”

誰料小孩趴在趙既懷耳畔,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幹嚎。

男人捏了捏掌,牙齦咬的咯吱作響。

“為什麽是姐姐——為什麽不是娘親,明明想要娘親,明明不想要姐姐——”

“這……”

鐘白面露難色,她好歹是個芳齡閨女,莫名其妙多了個兒子,總覺得說起來怪怪的,“姐姐不好嗎?姐姐也可以照顧你呀。”

話音剛落,小孩忽然止住了哭聲,緩緩松開了男人,醞釀了這麽久,眼角終於擠出了兩滴眼淚泡,這回不扯開嗓子嚎了,改了個黯然落魄的神情,聲音細細軟軟,“沒、沒事的,明明知道大家都不喜歡我,沒有人願意做我娘親,是明明不配……”

鐘白這人,向來是吃軟不吃硬,一聽這紅著眼的小白團軟軟糯糯,委屈巴巴,又軟了耳根子。

“那,那叫幹娘?”

“哇——”

“別別別……我做你娘親,做你娘親成了吧!”

小孩眼前一亮,“耶嘿!”

“耶嘿?”

“咳,我是說,太好了,明明也有爹娘了!”

日頭晃晃悠悠爬上正頭頂,鐘白抽了帕子出來,擦幹凈小孩臉上花花的淚痕,又替人理了理一身衣裳,這會才發現自仙鴿化成人身,便一直穿著這身純黑短衫,也沒件換洗衣裳,心下有些愧疚。

男人走近,大掌胡亂揉了揉小孩的腦袋,“好了,先回客棧,晚上爹爹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鐘白回過頭,“我也要去?”

小包子臉又一垮,哼唧,“娘親不願意帶我去……”

鐘白苦了臉,“去,去。”

日光透亮穿過樹影投下細碎光點,小孩一手牽著鐘白,一手牽著趙既懷,蹦蹦跳跳地走過河畔街道,一家三口儼然成了沿街最靚麗的風景線,惹得路邊攤販艷羨連連。

“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

影影綽綽,步履齊整。

鐘白悄悄瞥過眼。

陽光下,趙既懷高挺的眉眼和輪廓格外分明,微挑起的鳳眸眼角似是含了些許笑意。

似察覺到什麽,那人也轉過頭來,只見了鐘白直直盯著前頭樹影的側臉,縱是裝得如何淡定,略顯局促的呼吸和兩頰爬上的酡紅。

盡落入眼簾。

趙既懷收回眼,嘴角揚起些許弧度。

身側兩人內心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鉆入仙鴿耳中,明明互相都生著得寸進尺的心,卻偏生一個個藏著掖著。

酸得它後槽牙都軟了。

哼。

若不是為了早日回到天上,誰要這般忍辱負重陪你們玩過家家!

回了客棧,三人皆疲乏,喚小二將吃食送至房間,便各自回了房。

至於仙鴿……鐘白本是已經原諒了仙鴿,打算放他進屋的。

趙既懷忽然橫在兩人之間,親昵地捏了捏小孩的臉,“明明長大了,不該如此纏著娘親了。”

仙鴿蹙著眉欲要反駁,一擡眼,見了男人眼神無聲警告。

嘁,大丈夫能屈能伸。

瞬間變臉,笑得瞇起眼,“是呢,明明最喜歡和爹爹住在一起呢!”

……

午後,日頭正掛當空,客棧底下的腳步聲漸漸淡了下來,只剩了窗外一聲聲初夏蟬鳴。

一陣倦意襲上心頭。

腦海裏恍然出現晨時於河岸的烤玉米攤子,趙既懷噙著笑,柔聲看她,“我與夫人同吃一根。”

鐘白蹙眉,翻了個身。

“夫人。”

“夫人……”

“夫人。”

都是男人獨特低沈的嗓音,仿佛緊緊貼在鐘白的耳畔,低聲呢喃誘引。

片刻,倦意被劇烈心跳驅散。

鐘白從被子裏探出腦袋,手背捂了捂發燙的臉頰,一雙烏黑的眸子清亮慌亂。

陸家府邸與他們下榻的客棧相隔不遠,但趙既懷還是叫了輛馬車來,道今日走路多,要鐘白在車上好好休息會。

黃昏撒上一層陽暉,落在兩旁垂柳、街巷奔波人影之上,影影綽綽,鐘白放下簾子,面上帶著幾分好奇,今日陸宣提到的那封家書,究竟是什麽樣的內容,竟能逼迫得動大師兄做不願意的事情?

男人執卷凝眸的動作頓了下,眉心微微皺起,“沒什麽,左不過是兒時筆跡歪扭醜陋,不願叫小白看笑話去。”

鐘白瞇眼,“真的嗎,我怎記得大師兄從小就練得一手好字?”

小孩靜靜地坐在角落,幽幽開口,“我知道寫的是什麽哦……”

男人臉色一僵,一記眼刀飛了過去,小孩噤了聲,馬車裏又恢覆安靜。

再片刻,微弱的聲音猶豫著打破寧靜,“大師兄……”

“嗯?”

鐘白的神情有些扭捏,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睫下微微爬上一層緋紅,嘴角微動,“就是,等會……”

他放下書卷,斜倚的身子與她靠近了些,灼熱的呼吸拍打近鐘白耳旁,“等會如何?”

嘁,扭扭捏捏,話都不敢問。

小孩冷眼瞥著兩人,忽然開口,“等會我就不能喊爹娘了嗎?”

趙既懷低笑一聲,視線從眼前緋紅小臉上滑過,心底了然。

“為何不能?”

趙既懷回答著前頭的小孩,可灼熱的視線卻牢牢落在鐘白臉上。

“無論去哪裏,我與小白都是你的爹爹娘親。

是吧,夫人?”

作者有話要說:鐘白:大師兄?

趙既懷:等等,在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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