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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離王 皇上一如既往的令人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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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們應聲不敢遲疑, 慌忙又去收拾東西,一陣乒乓作響之後,殿內再次歸於平靜。

江知宜坐在玫瑰圈椅上, 看著屏風外人影雜亂, 又緩緩消失不見, 最終恢覆至空蕩蕩的樣子,並無甚感覺。

左右自她進宮開始,一直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能有機會看一場燈影戲, 都是皇上莫大的“恩典”,她還能再要求什麽?

聞瞻的手覆在圈椅的扶手上, 端著從背後輕擁她的姿態, 突然沒頭沒尾的問道:“你有沒有想過,等朕年後放你出宮, 你要做什麽?”

江知宜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將後背微微前傾, 拉開與他的距離後,有些垂頭喪氣的回應:“我這樣的身子, 能做什麽?不過是和往常一樣,纏綿病榻,等著有一日徹底結束。”

“就算宮中的太醫治不好你的病,宮外自然也有人正等著為你醫治。”聞瞻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的輕點著, 似是不喜聽她說這些話。

有人正等著為她醫治, 江知宜知道她說得人就是衛延,毫不遲疑的回應:“我說過,我不嫁給衛延,況且我這樣子的人, 還能嫁給誰?”

她如此果斷的再三提起不會嫁給衛延,倒不是怕聞瞻因為誤會會對自己做什麽,而是覺得衛延在兩人之間的糾葛中實屬無辜,不該因為她模棱兩可的話受到什麽責難。

聞瞻明白她這並不是自貶,而是在為他的所作所為而憤恨,正是因為他,她才落入這樣難堪的地步,再也沒了與旁人鸞鳳和鳴、舉案齊眉的機會。

事實如此,他無話辯駁,只道:“有你父親在,自然有的是好男兒願意娶你,或許……或許嫁給衛延,也不錯。”

江知宜不知他怎麽能在改變她既有軌跡後,又平靜如初的說出這些話,面帶不滿的反問“為什麽我一定要嫁給誰?”

聞瞻被她這句話問得有些發懵,一時沒反應過來,須臾之後方跟著重覆了一遍:“是啊,為什麽你一定得嫁給誰?”

對於這個問題,誰都沒有再回應,聞瞻緩緩起身,不冷不淡的囑咐:“申姜過會兒子會來給你施針,你收拾收拾準備著吧。”

江知宜知道她有病在身,怕是躲不過申姜的銀針,頗為幹脆的應了聲“好”。

聞瞻輕輕點頭,最後又望她一眼,見她雖然嘴上說好,但依舊坐在圈椅上並未動彈,也沒開口催促,更沒像上回似的留下看著,轉身自顧自的出了長定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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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看過燈影戲之後,聞瞻數日未再進長定宮,對於江知宜,他一時辨不清心頭的滋味,只覺得有些事正朝著他不曾想過的方向發展,而這種改變,並非他心中所願。

所幸當前正值年下,朝中事務繁忙,且封地而居的各地王爺,紛紛來至皇宮,需要他應對的人和事一波接著一波,壓根沒給他過多思索的機會。

早上剛下了朝,他便被李施告知,良州離王已到皇城門腳下,這會兒正匆匆趕至皇宮拜見。

對於這個二哥聞離,聞瞻並沒有太多感情,其實只不過是見過幾面的人,能談得上幾分溫情?更何況他當年可是實實在在的奪走了本該屬於離王的帝位,權勢爭奪之下,哪裏還有兄弟之情?

雖沒有兄弟之情,但君臣之禮倒是論的清清楚楚,離王自良州一路趕來,連歇腳的機會都沒有,就得馬不停遞的先來皇宮拜見,得到聞瞻的恩準後,方可回京城的府邸。

進宮之後,離王隨李施的指引進了正和殿,剛踏過門檻,便恭恭敬敬的跪地叩首,脊背卻挺得筆直,不曾有萬分彎折,擡聲道了一句“臣問皇上安。”

聞瞻端坐於上,也不出聲喚他起來,只等他完完整整的行完大禮,又在地上跪拜片刻之後,才緩緩擡手,示意李施賜座。

離王這才擡起頭來,一張軒然霞舉的面容,與聞瞻有三分相似,但除卻這三分之外,便是絲毫不同的意味。

他眉宇之間少了些淩厲,清揚的劍眉下,是一雙堆積著萬般風流的桃花眼,眼尾輕輕上挑,是欲說還休的糾纏,薄唇總是微微勾起,帶著隨和溫良的笑意。

李施弓腰奉茶,他擡手接過輕抿一口,一舉一動之間,端的是霞姿月韻的姿態,自帶帝王家的矜持貴重。

待喝過茶,離王方擡眸望向座上的聞瞻,聲音輕緩、猶帶笑意:“大半年未見,皇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威儀凜然,讓人望而生畏。”

這話說得不但虛假,而且帶有幾分譏諷,他們上次相見,是在先帝將要崩殂的那夜,在那樣的環境下,不論是誰,都沾不上威風二字。

兩人當時共同跪於榻前,等著先帝傳出最後一道聖旨,那時聞瞻雖已進宮許久,但與朱甍碧瓦的宮墻重仞依舊格格不入,他游離在這繁華之外,接過那道勢在必得的傳位聖旨時,面上並無太多的波動。

那樣古井無波的平靜,一直持續到先帝咽下最後一口氣,依舊是無動於衷,仿佛緊緊握著他的手,在他面前漸漸逝去生命的人,與他壓根毫無關聯。

“是嗎?”聞瞻見慣了他的惺惺作態,本不指望兩人真能平和的訴說幾句許久未見的感觸,只是垂頭睥睨著他,絲毫不見與他相熟的意味,順著他的話回應:“這麽久沒見,離王也是一如既往的……溫潤而澤。”

聞瞻特意咬中“溫潤而澤”四字,是在說他一貫會偽裝的平易近人。

離王聽出他話中的深意,卻並不在意,反倒突然勾唇笑起來,眉眼皆彎成新月的形狀,面上又平添幾分和煦,與聞瞻的銳利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

他在宮中生活多年,各種場面話皆能信手拈來,這會兒自然也不例外,“良州與京城隔的遠,臣在良州渾渾噩噩的過了半年,日日掛念皇上和太後娘娘,總盼著可以回京一見,好一續溫情,今日才算是心想事成。”

聞瞻冷眼看著他,對他的“掛念”絲毫不為所動,言語之中極為僵硬:“早知道離王掛念京中,就該早早傳信來告知朕,你畢竟是朕的兄弟,一個回京的恩典罷了,朕還能不賞?”

君為君、臣為臣,君臣之間,不講兄弟情誼,做臣子的想要恩典,就得自己跪地來求,只要話說得好聽,一個小小的恩典,隨口便能答應。

這樣的話說得太過直接,直接將兩人君臣地位、高低貴賤徹底挑明,不留一點兒顏面,離王著實沒想到,聞瞻還是同以前一樣,不會婉轉半分。

他的笑容霎時凝在面上,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能繼續以微笑掩蓋著落於下風的窘迫,接著道:“朝中事忙,想來皇上難以應對,臣怎可為著這點兒小事再讓皇上煩憂。”

一個在宮外養大,除了先帝力保,尋不到一點兒證據證明是先皇貴妃之子的皇子,不但受到先帝的青眼有加,還扶他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朝中不知有多少臣子對此多有質疑,質疑多了,只怕這個位置也坐的不太穩當。

“再如何難應對,如今也都快解決完了,朕倒是擔心離王,良州地處偏僻,為遐方絕域之地,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只怕那兒的百姓不好管,不過照離王的本事,要應對這些,理應不成問題。”聞瞻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來,毫不客氣的回應著他。

每每收到自良州來的折子,皆是有流民作亂,使得良州百姓不得安生,他多次派人去治理,皆是無功而返,想來離王在那兒的日子並不清閑。

離王伸手端起茶盞,飲盡那半杯茶水,方強逼自己平靜下來,繼而道:“能不成問題,還是要托皇上的福,以威名鎮四方,讓各處的百姓皆不敢造次,唯恐惹了聖怒。”

“百姓大於天,凡事還是須得離王多多費心,只是不知道,能壓得住良州百姓的威名,能不能讓離王畏懼三分?”聞瞻以探究式的目光端詳著他,如同緊緊盯著爭奪獵物的同類,只要對方稍有動作,他便會毫不猶豫的伺機而上。

話落,聞瞻又覺得如此與他攀扯著實沒有意思,朝他擺了擺手,委婉的讓他退下,“離王不是念著太後嗎?那便去仁壽宮瞧瞧吧。”

離王也不欲再同他在這兒互嗆,聽見這話後,立即起身,再次拱手行禮,“謝皇上恩典,臣還想去拜見母妃,望皇上恩準。”

他說的極為客氣,全程不曾擡頭,直到聽到聞瞻開口說“去吧”,才道謝之後準備離開。

而他剛上前走過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調過頭來,面上現出幾分輕佻的笑意,“聽說皇上已有佳人在側,臣先恭喜皇上了。”

聞瞻擡頭瞟他一眼,並未應聲,面無表情的面容上多出些不耐來,顯然是並不想聽他提起這個。

離王自知無趣的訕笑著,這才擡步跨過了門檻,待走下如玉長階,他又自顧自的開口說道:“京城的風水果然養人,剛回來半日,便覺渾身皆像換了骨肉般舒暢。”

隨行的侍從不解他話中的意思,望著被宮墻圍成的四角天空,擡手撓了撓頭,“主子,奴才怎麽覺得,這皇城還沒良州自在。”

離王回眸睨他一眼,又望了望背後的正和殿,頓時輕笑出聲,玩笑似的輕聲斥道:“蠢貨,若是良州更好,那這天下第一尊貴的人,何必再待在京城。”

送走了離王,聞瞻又見過幾位朝臣,淺論了半日的朝中要事,直忙到焦頭爛額,才算是能稍稍松一口氣。

李施為他奉上清茶,小心翼翼的詢問:“皇上,今日要不要去長定宮歇息?”

皇上近日奇怪的很,往常都快將長定宮當成他批閱奏折的地方,而如今卻連歇息都不曾去,日日宿在正和殿裏。

“算了。”聞瞻有些懶怠的接過茶盞,這才騰出空來擡頭瞧瞧外面的天兒。

已是黃昏時分,窗柩和殿前皆被雲霞裝點,渡上一層發烏的金色,偶有幾束霞光穿進殿內,正鋪在光滑的地面上,泛著亮光。

聞瞻正欲起身走走,就聽殿外傳來太監的高聲稟報,“稟皇上,舒嬪娘娘求見。”

“今日又是二十七?”聞瞻頭有些疼,擡手重重的捏了捏眉心。

“不用奴才算,既然舒嬪娘娘來了,那必然就是了。”李施滿臉堆笑,弓腰邊往外走,邊問:“皇上,還是和以前一樣,把人打發走,再送些珠寶配飾去嗎?”

舒嬪娘娘自入宮以來,雷打不動的在每月二十七來見皇上,每次來都會帶些備好的吃食,或者日常會用到的東西,皇上次次不見,只是命人去取些珠寶類的東西送到她宮中。

“嗯……”聞瞻一如既往的拒絕,但又不知想到了什麽,又突然攔住李施,破天荒的改變了主意,“罷了,去把人請進來吧。”

李施聞言一楞,又連忙應“是”,趕緊出去將舒嬪引進殿內。

舒嬪沒想到皇上今日會請她進來,不由得驚詫萬分,她與皇上相處的時候極少,突然見面,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還是在李施的提醒下,說皇上已經忙了半晌,幸虧舒嬪娘娘帶了吃食來。

她這才反應過來,盈身行禮之後,從侍女手中接過食盒,將盒中的吃食取出來,緩緩道:“皇上,臣妾知道皇上喜吃甜食,特意做了菱角桂花糖糕,皇上要不要嘗嘗?”

聞瞻低頭看桌上切成方塊的精致點心,猛然想起江知宜也曾做過菱角桂花糖糕,那糖糕是花朵的形狀,瞧著倒是好看,就是味道讓人不敢恭維。

“那就嘗嘗吧。”聞瞻興致缺缺,但還是緩步走下長階,坐到了桌前。

皇上的入口之物,一應要經過太監提前嘗過,舒嬪不敢擅自亂夾,只是將銀筷遞給李施,讓他先行驗過。

聞瞻邊拭手,邊等他驗完,才用玉箸夾起塊嘗了一口,味道比他想象中好得太多,起碼比江知宜做得好上無數倍。

“怎麽樣?可還合皇上的口?”舒嬪上前一步,用碟子接住剩下的那大半塊糕點,又遞上幹凈的方帕。

“還不錯,比……”聞瞻險些要說出些胡話來,略微停頓之後,才道:“比禦膳房的那些人做得好吃。”

“皇上謬讚了,臣妾這雙粗手,哪比得上禦廚們。”舒嬪聽到他的誇讚,有些受寵若驚,頰上染上些紅暈。

聞瞻向來不會哄人開心,聽到她說這個,並未再多言,擺手示意她坐下,轉而道:“在宮中過的可還習慣?”

“習慣,宮中樣樣都好,沒什麽不習慣的。”他今日的態度太過溫和,與以往的冷漠全然不同,讓舒嬪覺得沒由來的拘謹。

“習慣就好。”聞瞻喝了口清茶壓下滿口的甜膩,似是告誡的開口:“宮中不比原來在府中,處處都是規矩,但只要安分守己,自然會有好日子過,可若是像良嬪似的,一步行差踏錯,可就再沒有機會了。”

“是,臣妾明白。”舒嬪聽出他話中的嚴厲,就要起身恭恭敬敬的保證。

聞瞻搖頭示意她不必多禮,朝她伸出自己的手來,舒嬪會意,既是惴惴不安,又是欣喜非常的垂下雙眸,將手覆了上去,他手掌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像是無聲的安撫。

舒嬪緩緩擡頭,兩人四目相接之時,聞瞻這才算真正看清了她的臉。

杏面桃腮,肌膚粉光若膩,柳葉眉可與春色爭綠,雙眸清澈如盈盈湖水,頰上那點微暈蕩漾在面容上,為她增加了幾分柔美,微微低頭之時,帶著溫婉良順的姿態。

就是這樣一副可人的容貌,聞瞻卻覺得總有哪裏不盡如心意,長眉似乎過於淺淡,眸中不含絲毫情意,連肌膚都不夠透亮白皙。

他說不清這是從何處得來的對比,只覺得心中一團亂麻似的,如何都理不斷,他斂起眉頭,松開了舒嬪的手,又擡聲喚李施:“天色已經這麽晚了,你著人好好的將舒嬪送回去吧。”

“皇上……”舒嬪暗自感慨皇上臉色變得太快,但又知道他向來都是喜怒無常,也不敢多言,只婉言推辭:“臣妾帶了宮人來,不必勞皇上跟前的人再相送了。”

“既然如此,那便罷了。”聞瞻不再堅持,著人將她請出正和殿之後,又找了幹凈的方帕擦手。

舒嬪出了殿門,情緒並無太多的變化,沒什麽期待的人,自然也不會失望,她順手搭上侍女的手,隨著前頭挑燈的宮人,緩步向自己的薈春宮而去。

正和殿和她的薈春宮離的極遠,她步履悠閑,走了許久才到宮院前的斜角宮道上,卻在即將走盡宮道、要進宮院時,發現前頭的陰影處佇立著一人。

那人一身竹月色的錦衫,如同寒松挺立般站的筆直,此處黑暗,他原本並不容易被瞧見,但因為束發上映著燭光的白玉發冠,使他整個人都在微弱的宮燈下顯眼起來,讓人不容忽視。

舒嬪正欲著人上前詢問,卻見那人聽見紛至沓來的腳步聲之後,已經緩緩轉過身來,她這才看清來人是誰,忙盈身行禮,柔聲道:“離王殿下有禮,您怎麽會來這兒?”

離王上前兩步,揚眉沖著她展顏而笑,風流倜儻的意味直抵眼底,語調頗為溫和有禮:“本王知道舒嬪娘娘回宮會經過這兒,特意在此等候,這邊兒宮燈過暗,不知可有驚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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