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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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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伴侶是他的,只愛著他,這還不夠嗎?“有你一人足矣。”

☆、強國

“八哥。”

“八哥。”

允禩回頭一望,卻是允禟、允俄。笑道:“還以為皇上召我商討京中事務,沒成想你們也來了。”

三人剛到養心殿前,允俄眼尖,指著遠處快步走來的人:“那不是老十四?”

允禵遠遠也看著了三人,詫異地喚道:“八哥、九哥、十哥。”

外頭站著的太監進去通稟,不過片刻便出來,弓著腰笑道:“皇上有命,請四位爺進殿議事。

四人依次進了養心殿,一齊跪下行禮:“臣弟參見皇上。”

胤禛坐在案後,眼下一片青黑,捏捏眉心:“不必多禮。你們來的倒快。”

允禵笑道:“臣弟剛巧到了門口,馬都已備好,皇上旨意便到了,召臣弟入宮。臣弟直接上馬趕過來,可不是比平日快些。”

胤禛半開玩笑地道:“朕這旨下的不是時候,倒誤了你的事。”

允禵搖頭:“哪裏是什麽要緊事。便是要緊事也遠比不上皇命。”

允俄悄悄撞了允禟一下,朝胤禛的方向一挑眉。

允禟知他的意思是說胤禛一改往日嚴肅,忽這般隨和,怕是來者不善。也不理允俄,只低頭不語。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二爺來了。奴才給您請安。您快進去吧,皇上和幾位爺都在裏頭呢。”

殿中幾人的視線刷的一下都集中到了門口。

允禩這些年頭一回見允礽,面上笑容絲毫不變,不著痕跡地將他從頭打量到腳。胤礽倒是和十年前變化不大,比之最後一面憔悴消瘦的模樣,倒還精神了不少。原來眉宇間隱隱的浮躁之氣全消。允禩心中暗暗嗤笑,多年幽禁倒也有好處,閉門不出整日讀書,也算是修身養性。

允禟上次已見過允礽,兩人酒桌上暗暗針鋒相對,實在算不上美好的回憶。許是天生八字不合,允礽在他心中始終不討喜。允禟目光淡淡掃過允礽,如同未見,看向別處。

允俄下意識站直了身子,警惕地看向允礽。見他絲毫不在意,又覺自己這般警惕落了下風,對方已經不是當年的太子,只是幽禁多年一無所有的對頭,他何必如當日一般慎重。暗哼一聲,也扭臉盯著地上一點。

允禵悄悄用眼角餘光留意胤禛,見他一看到允礽,表情頓時柔和了一瞬,低頭撇撇嘴,對允礽的厭惡又深了幾分。既已被囚禁便老實呆著便是了,還出來小醜似的蹦跶。當年他與胤禛就是因陣營不同相敬如冰,好容易兄弟關系緩和了許多,當日的罪魁禍首又出來作梗……

允礽感覺到幾人並不友善的目光,只當未見,從容跪下行禮,規矩絲毫不錯:“臣參見皇上。”兩人獨處之時,並不特別在乎這些個禮數,但現在當著眾人的面卻絲毫放松不得。

“不必多禮。”胤禛的反應和適方對允禩四人才一樣。不但說辭一致,就連說話的語氣神態都不差,以示沒有親疏之別。

“今日朕將你們召來,有要事相商。”胤禛自案上拿起一個折子,蘇培盛連忙過來取了。幾人是按長幼序齒而立,所以蘇培盛先雙手呈給了允礽。

允禟眉尖一挑,沒發一言。

允礽早已聽胤禛說過此事,不過還是微露詫異之色,細細讀完,轉身將折子遞給允禩。

允禩略略瀏覽了一遍,捏著奏折的手一緊,又從頭細細看起。

待幾人都看過了。胤禛沈聲道:“如何?”

允俄上前一步:“臣弟以為,事茲大體,還需三思權衡才是。”摸不清胤禛所想,事茲大體,還是不要貿然應和。

允禩允禟卻比他想得多些。上奏折之人乃是戴鐸,胤禛手下門人。並非位高權重之臣,卻上了這麽一個折子。這折子與其說是戴鐸所想,不如說是胤禛所願。既然如此,胤禛叫他們來自不是聽忠言逆耳的。

胤禛眸光冰冷,句句如刀。“朕登基之初,朝中事務繁多,欲找個辦事能臣輔佐朕處理京中事務都找不齊,還是找了老八、老十三做總理事務王大臣。雲南民怨沸騰,當地官員不知安撫百姓,一味彈壓,欺上瞞下,差點釀成大禍。江蘇巡撫只會給朕遞請安折子,若是他能將江蘇治理的井井有條,不需請安朕也安心,但他沒這個能耐!還有些個人打歪門邪道的主意,不會做官,卻會四處找祥瑞。祥瑞一事,大多是人阿諛媚上而已。這些無能之輩也配食俸?朕決意會試加一科時務側。同時仿先帝博學鴻詞科加開經濟特科,各地官員舉薦博學而有聲望之賢士,直接參加殿試。”

清國之衰,由根而腐,絕非一槍一炮便可扭轉。清朝的武器在鴉片戰爭時期也非十分落後,有紅衣大炮、子母炮和連珠火銃等。胤禛不是武器專家,不知道如何造飛機原子彈之類,說實話即便有了原子彈,有慈禧老太太、狂奔五百裏的統帥、在大炮上曬內褲的士卒,這仗也沒法打。說不定窩裏鬥,第一顆原子彈“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宜了中國人自己。

強國也非一日一年,甚至一代之事。胤禛現在脫了龍袍振臂一呼“民主自由、超英趕美”,除了落下個患有狂疾之名什麽作用都起不到。還是要從教化百姓入手。

眾人恍然。康熙末年吏治腐敗,新皇登基之初人心又不齊,很多朝臣小算盤打的劈啪直響,胤禛希望通過科舉多招些有才能之士也是正常。

允禟先表了態:“皇上一片為國為民的苦心,臣弟自是敬佩不已。”

允禩微微遲疑了一下。此事與他們並無利益沖突,胤禛卻將他們叫來,莫不是想讓他們辦這個差事?新皇重用新人,朝中舊臣必有怨念。胤禛若命他們辦差,除了能力,更多的是考慮他們身份特殊,尤其是他允禩,結交甚廣,由他來做有安撫人心之效。此事若成,他們在新臣之中亦有聲望,自然願意。但若胤禛頂不住壓力中途變卦……他們夾在中間可就吃力不討好了。“皇上高瞻遠矚,臣弟自愧不如。”

允禵可沒這顆七孔玲玲心,他也覺如今不貪不腐的辦事能臣不多,這是好事一樁,自然雙手讚成。“幾位兄長說到臣弟心坎裏去了,臣弟也這般想。”

允俄見幾人都讚同了,討了個沒趣,委屈地看了允禟一眼,暗想下次還是慢些表態才是。“方才是臣弟想岔了。八哥九哥和十四弟所言極是,此乃利國利民之事,非皇上這般明君想不出的。”

不管口心是否如一,眾人嘴上都表明了讚同之意。允礽這才開口:“臣亦如此以為。”

胤禛點頭。“你們如此想,朕心甚慰。朝中大臣雖多,能臣卻少得很。此事還是交予你們朕才放心。老八,老九,老十明年科舉初添時務側一科,你們盡管著手去辦,有何難處回奏朕。”

允禩俯首跪下:“臣弟遵旨。”胤禛是何等堅不可奪志之人,多年兄弟他也有了解,既然當眾表了態必會做到底。只怕是佛擋殺佛。

允禟允俄也跪下口稱遵旨。

胤禛滿意地點頭。“二哥,朕聽聞西洋亦並非只有奇技淫巧,也有些水利軍械之技法,你原見過西洋使臣,對此也有了解。便去翰林院率眾人將原傳來的西洋譯書殘篇編纂整理出來,取其可用之術。”

聽胤禛喚允礽,幾人都豎起了耳朵,聞聽此言,允俄咽下了到嘴邊的“請皇上三思”。編書一事非但無權,還吃力地很。比之他們的差事,是費力不討好。

允礽點頭:“臣謹遵聖命,定當竭盡全力。”

“老十四,你在兵部,二哥將西洋兵器一冊編出之後便交予你善加使用。”

允禵雖不覺得西洋兵器有何勝過大清之處,也點點頭:“是。臣弟遵旨。”

胤禛一大早召見了張廷玉、馬齊,又見了兄弟幾人,此刻放松下來頓覺頭有些昏沈沈的。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們告乏吧。切記勿負朕望。”

“是。臣弟告退。”

允礽皺起眉,擔憂地看了胤禛一眼。“臣還有一事上奏。”

胤禛本已放松下來,又強打精神道:“你且留下奏事,其餘人便下去吧。”

允禩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如同未聽到一般快步走出去了。

胤禛揉了揉太陽穴,“何事……”

此刻殿中並無他人,允礽這才擡起低垂的頭,細細看著胤禛疲憊的面容,眸中滿是憐惜,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輕輕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胤禛登時紅了臉。“光天化日,做什麽……”

允礽替他緩緩揉著太陽穴,柔聲道:“昨個可是又只歇了兩個時辰?”

修長溫熱的手指溫柔地按壓,頭中鈍痛緩解了不少,胤禛舒服地瞇起眼睛,含糊道:“許是吧,朕也未數著時辰。”

允礽微微加重了力道:“皇上勤政臣無話可說,但到底身子最重要。每日這樣熬著,鐵人也捱不住的。”

胤禛苦笑道:“國事總不可不理,朕也有心歇歇,只是苦於無暇。”

☆、瑣事

允礽猶豫半晌,一咬牙:“皇上若是無暇,今後便莫往臣那處去了。臣如今有了差事,也可來養心殿求見,一月少來些也不至於惹人生疑。皇上用這些個時辰多歇息些也好。”

胤禛掙開他的手,眉尖一擰,想說什麽又說不出口。心裏愧疚不已,又溢滿了柔情。

兩人之事,本不為世俗所容,胤禛每月只有幾次得空,晚間悄悄去允礽那裏,有時待不了一個時辰就要回來。現在為了國事,這僅有的幾次也要被克扣了嗎?

允礽本來滿心酸澀不舍,見胤禛如此為難,溫柔地俯身親了一下他的唇,一觸即離,幹凈的不帶一絲欲望。這樣單純的吻,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胤禛咬唇:“話雖如此……”

允礽忽然一笑,湊在胤禛耳邊輕聲道:“臣惟願皇上將身子養的好些,莫下次再到一半便受不得……”

“你!”胤禛對他怒目而視,耳尖都紅了。“不是說要議事嗎?”

允礽搖頭:“並無何事,只是擔心皇上而已。臣這便告退了。皇上歇息吧。”

胤禛糾結了一下,某人在獨處之時,越來越口無遮攔,若是這般輕易原諒他的調戲,似乎有些沒面子,還助長了某人的氣焰,不過……

胤禛嘆了口氣,站起來伸手擁抱了一下允礽。“去吧。若有何事,便來養心殿。”兩人相處時間如此短暫,分分秒秒都如此珍貴,哪經得起猶豫?面子什麽的,和真情一比也算不得什麽了。

三日之後,胤禛將科舉改革之事下旨昭告天下。

會試過後,被選拔上來的人胤禛親自殿試。親手提拔了一批後起之秀。最初並不動舊臣,只是擴大名額,將新人加入,但官僚系統不可能容納這麽多人,胤禛又掀起了整治貪官汙吏之舉。殺了一大批貪官。

一些書之禁悄然解開。

兩廣總督孔毓珣奏請取消海禁之令,允許商人出海貿易。胤禛交廷臣討論,廷臣分為兩派,以隆科多為首諸臣堅決反對,言民與外交而生反心,多出而不歸大清子民流失。讚同一派則痛陳福建等地因貧困常有動亂,準民出海即可解決百姓生計。胤禛初一言不發,待雙方相持不下,令反對一派拿出章程解決沿海諸地百姓生計。隆科多語塞。胤禛表態讚同取消海禁,暫開福建、廣州之禁,準民出海,鼓勵官商對外貿易,限制糧食出口,茶、絲綢出口減稅。出海之民若有意留在海外,不得追究家屬和當地官員之責。

後取消兩榜制度,滿漢同參加科舉考試。經濟特科不再由皇帝下詔而開,定為三年一次,各地官員舉薦賢能直接參加鄉試,若無真才實學,重責舉薦之人。由允礽、允祉率翰林院眾人編纂的有關科技、時政書籍,印發各地縣學教授。

削減八旗名額,八旗子弟腐化墮落者,責令其取消旗籍,發往東北學習先祖之德。

削減捐官名額,捐官之人貪腐,加倍重責。

……

秋夜,偶爾一兩聲秋蟬嘶鳴,在寂靜的夜中傳的很遠。

胤禛頭也沒擡,看著手中的奏折,淡淡問道:“都處置幹凈了?”許是他略激進了些之故,不少人開始有小動作。有些人明面上殺不得,只得暗地裏處置。木長天與一眾侍衛專門負責,這些日子忙得很。

“是,奴才幸不辱命。”

胤禛放下筆,看著木長天。當日初見那個自由來去四阿哥府邸,剛不可屈,一身正氣,連下跪都聲色不慣的大俠,如今卻在宮中屈膝叩首,雙手沾血,做些見不得光之事。胤禛忽有些感慨,輕輕一嘆:“若不在朕手下,你還在清風明月中舞劍,高山大川中暢游。可有悔意?”

木長天搖頭,堅定道:“皇上信佛。地藏王菩薩曾言: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天道無情,眾生皆苦,紅塵六欲,我甘沈浮。若奴才下地獄受六道輪回之苦,可換天下蒼生之福,又有何怨?”胤禛雖有時行為怪誕,絕對稱得上一代明君,他又有何悔。

胤禛溫和地看了他一眼。“弘歷明日前來,命你帶的糕點可有帶來?”這麽些年,時光流水,白駒過隙,木長天卻絲毫未變。彎下膝蓋,脊梁卻依然挺直。有道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倒是他想多了。

木長天默默雙手呈上。可憐四阿哥,時至今日還要為皇上背黑鍋……

當然,這糕點並未落到第二日前來給胤禛請安的弘歷手中。

弘歷皺眉道:“皇父,動用內幣只怕不妥。兒臣以為軍費之缺可由富商捐官而出。”

胤禛搖頭:“捐官之風不可大開,否則一發不可收拾。多少捐官之人上任之後既無理事之才,又滿心貪欲搜刮百姓。如此我大清必亂。一時國庫充盈,後患無窮。你身為皇子,怎可無此遠見。一片孝心雖好,卻置天下百姓於何地?”

“兒臣竊以為,捐官貪腐,正好有由頭處置了他們。百姓見朝廷處置貪官,必會感念皇父聖明。卻是一石二鳥之計。皇父為國為民,對自己卻未免苛刻。兒臣看在眼中……”

胤禛臉色微變,冷冷道:“朕意已決,絕無更改之理。下去吧。”

弘歷不敢再辯駁,行禮出去了。

胤禛到現在只有二子,朝中大臣比他更為憂心,幾次上書請胤禛充盈後宮。胤禛實在無法,選了幾個女子,挑其中乖順的做了個擋箭牌。有時翻她的牌子,蓋著棉被純聊天而已,怎麽能有子嗣?他早已仿著四爺的例在正大光明的匾後藏了遺詔,上頭寫著弘歷之名。

但今日胤禛猛然發現,弘歷絕不會如他為民所想,相反,弘歷認為他為國為民之舉是對自己的苛刻。憑弘歷之手腕,登基之後必會大權獨攬,那他費盡心思所做豈非會毀於一旦?但他又從未將弘時當繼承人培養過……

輾轉反側了一夜,清晨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睛。用冷水草草洗面,上了早朝。回來之後又要批改奏折,胤禛上下眼皮漸漸合到了一處,他伏在案上睡熟了。

蘇培盛常侍胤禛身旁,胤禛整日勤政辛勞,他都看在眼裏。見胤禛支撐不住睡著,他實在不忍喚醒胤禛,取了條毯子給胤禛蓋上,命外頭的太監宮女噤聲,就守在門口。

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戴鐸匆匆而來。“勞煩蘇公公通稟。”

蘇培盛萬般不願,但也知胤禛的脾氣,若誤了事,即便他跟了胤禛這麽多年胤禛也不會網開一面。無奈進去,輕聲喚道:“皇上,戴大人求見。”

胤禛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命他進來。”

“奴才見過皇上。”

胤禛點點頭:“免禮平身。”

“謝皇上。奴才有本上奏。”

胤禛接過蘇培盛遞來的折子,瀏覽了一下,微微一笑,從案頭一沓折子裏頭翻出一張扔給戴鐸。

戴鐸雙手展開一看。竟是禦史彈劾他的奏折,用詞異常激烈,斥他為國賊,當誅九族。戴鐸面無懼色,淡然地將折子合起。

胤禛似笑非笑道:“這不過是九牛一毛,這幾月彈劾你的折子可是堆滿了禦案。甚至還有人說你欲謀反,動搖我大清根基……”

戴鐸垂首。這個主子,他從早年便開始跟隨,但當年丁母憂回來之時便看不透了。今日之舉,他也猜不出是警告還是昭示信任,但他相信胤禛改革之志絕不會這般輕易動搖。“奴才無可辯白,竊以為清者自清,雖有三人成虎,逃不過皇上明察秋毫。”

胤禛故意板起的臉換了個柔和的表情,語調也帶了絲安撫的意味:“那個折子,你便帶回去吧。這幾月因朕命你連上幾折,戳著了一些個小人的痛處。他們對朕不敢有怨言,便彈劾於你,卻是委屈你了。”

戴鐸連稱不敢。“此乃奴才分內之事。奴才雖自幼讀書,既無曹子建八鬥之才,亦無諸葛亮三分之智。皇上手下小小一門人耳。承蒙皇上不棄,推舉奴才外放為官。奴才不勝感激,願為皇上肝腦塗地。”這不過是些套話而已。

話鋒一轉,戴鐸表情更加誠懇。“奴才有感於書中先賢之宏願——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雖無才無德,亦願竭盡全力,無愧於心。皇上之命,非一人一代之願,乃是為千秋萬代所謀,定名垂青史。奴才並無過人才學,若說有何出眾之處,唯有這赤膽忠心。願為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戴鐸還是這般有遠見和眼界。其餘人即便是允祥,雖忠心耿耿執行他的命令,也不甚明了他力排眾議,多處改革之深意。胤禛默默看了戴鐸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如今卻見不到你著青衫步履了。”

戴鐸一怔,斟酌著詞語回到:“奴才,平日……”

“罷了。”胤禛也沒想得到答案,見他為難,擺擺手。“不過一時感懷。朕乏了,你先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胤禛將案上彈劾戴鐸的折子掃到一旁。初見戴鐸便知他助四爺並非無欲無求,心中有所希冀,卻也不單是對仕途之期,亦有名垂青史之宏願。因此即便青衫步履,羽扇長髯亦無隱士出塵之氣度。這也是好事,若非如此,戴鐸怎會在混亂的朝堂不顧自己成了眾矢之的,也要連上奏折請求變革。

☆、袷祭

“唔。”胤禛睫毛微微一顫,睜開眼睛。一室靜謐,只有遠處的燭火偶爾劈啪一跳,一道影子被拉長,拖到了榻上。胤禛伸手輕撫過影子,心中柔軟一片。躡手躡腳下了床榻,輕輕走過去從後面一把抱住案前那人。

允礽手一頓,放下手中的筆,半轉過臉,側臉在陰影中看不分明,但眼中閃爍著的溫柔的光芒如此清晰。:“醒了?怎的不多歇息片刻?”

胤禛搖頭:“已歇夠了。怎樣?”

“兵部派兵保護出海官商的章程已擬好了。”允礽修長的手指挑起他散下來的一縷頭發。聲音中帶了一絲笑意:“又睡得不老實。”

胤禛尷尬地一拍他的手:“別鬧。”

“哪裏鬧了……”允礽順勢抓住他的手,唇湊了過來。

胤禛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心裏一軟,沒推開他,閉上了眼睛。

允礽得了默許,心裏一熱,原本只是想溫存片刻,漸漸熱情起來,手往下滑去,在胤禛腰腹處緩緩挑逗。

兩人平日都披星戴月地忙,已很久沒有……胤禛也有些動情,回擁住允礽,卻忽然想起一事。“等等,二哥,你別……”胤禛躲閃著允礽作怪的手,微微喘息著道:“弘歷可還在外頭跪著?”

本兩人都動了情,偏胤禛要在此刻說些煞風景的事。允礽無奈地輕咬了一下胤禛的唇,松開他。“我已將他勸回去了。”

胤禛松了口氣。

允礽心裏頭火還燒的旺,說完正事又蠢蠢欲動,湊上來欲吻。

胤禛卻沒了興致,垂下眼睛,淡淡道:“父子相疑,勾心鬥角,這便是天家。”

允礽被這兩句話勾起往日被廢囚禁之事,頭一偏,擦過胤禛的唇,溫柔地在他頰畔頸側細密輕吻。含糊地柔聲安慰道:“我們都從刀光劍影裏頭走過來的,其中兇險豈不勝過現在百倍?生在帝王家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非你所願。”

胤禛只是垂首不語。

弘歷天資出眾,又有幸得康熙親自教導,其眼界手段絕非常人可比。雖幼年被他盡力教導,不至於驕傲自滿太甚。但他流的是愛新覺羅氏的血,決不能容忍大權旁落。若清朝在弘歷的統治下變作一人一言治天下,他的苦心豈不盡皆付諸東流?只是這番打算也無法對他人說出口……他有意維持兩個兒子之間脆弱的平衡,令其相互牽制。前兩日弘時辦砸了差事,胤禛訓斥了他一頓,今日便借弘歷言語之間調戲宮女發作了他。父子之間算計到這地步真真是無趣。

允礽嘆了口氣。胤禛學習西學、改革科舉、懲治貪官……確是功在千秋之舉,他亦暗自嘆服胤禛之高瞻遠矚、氣魄手段,但胤禛對立儲君的態度卻令他捉摸不透。

在他看來弘歷確乎比弘時適合帝位,胤禛在他面前也隱隱露出此意,卻執意不立儲君。若說這是因前車之鑒,為何胤禛對弘時弘歷堅持一視同仁到苛刻的地步?弘時不論是年齡還是生母身份都勝弘歷一籌,胤禛又未曾對弘歷表示過偏愛,弘時本就性子耿直,不善矯飾,行事講話鋒芒畢露。兄弟兩人也不覆往日親密。胤禛態度模棱兩可,朝中眾人摸不清風向,漸漸分為兩派,萬一將來其中一人登基,八成會重蹈兄弟相殘之覆轍。若是胤禛暗中敲打弘時兩句也好,但他對暗湧之潮流置若罔聞,聽之任之。“我愛新覺羅家哪裏能尋得如你一般的慈父?莫說先祖,就是先帝仁慈,兄弟們誰沒吃過排頭?跪一兩個時辰已是萬幸了。”

胤禛想起跪的容易,眼中帶了些笑意,佯怒道:“你竟在這裏編排先帝。”

允礽知他並未生氣,卻也配合著一臉惶恐地道:“臣死罪。”

胤禛被他一鬧,心中酸澀無奈漸漸消散。指腹輕輕劃過允礽眼下的青黑。“早些歇息吧。”

允礽挑眉一笑:“都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皇上可要臣侍寢?”

胤禛微紅了臉。“哪有你這般問的……”

“三日之後便是袷祭,過了今日,又三日碰不得你……”

“……”

“皇上若是累了歇著便是了,臣來侍候皇上……”

“你侍候……這有什麽分別……”胤禛低低的抱怨聲漸漸融化在在一室暧昧的燭光之中。

每年除夕前一日,皆將太廟後殿供奉的遠祖四帝後之神牌,與中殿自太祖以下亡故諸帝後之神牌同合於前殿祭祀,是為袷祭。無論對愛新覺羅家,還是對大清都是頂頂要緊的大事。那晚之後,胤禛開始齋戒,不宴會、不宿內廷、不飲酒茹葷。這與胤禛素日習慣也沒什麽分別,胤禛倒未覺不適。

袷祭當日,月尚在天邊,宮中已悄無聲息地忙碌起來。一個個宮女太監身著整潔新衣,匆匆穿梭於廊下殿間,表情肅然。偶爾大宮女大太監見有人粗手笨腳呵斥幾句也是壓低了聲音,生怕攪擾了紫禁城中的靜謐。

養心殿中,蘇培盛弓著腰道:“皇上,祭服已準備停當。奴才侍候您更衣?”

胤禛擺擺手:“將祭服呈上來,你們下去便是了。”

“是。皇上命你們進來。”

幾個宮女魚貫而入,手中皆托著木盤,裏頭盛著繁覆的祭服。

胤禛默默數了一下人數,皺眉對蘇培盛道:“還楞著做什麽,侍候朕更衣。”

“……是。”

日出前四刻,胤禛乘上金輦,前有讚引官、法駕鹵簿引路,出宮直奔太廟而去。

胤禛到太廟之前,已有王、公各一人分別率領宗室、官若幹人到太廟後殿和中殿,捧遠祖四帝後神牌和自太祖以下各代帝後神牌依次至前殿,按昭穆順序安於神座上。

胤禛至太廟南門下輦,一邁步差點沒摔下來,蘇培盛手疾眼快扶住了。祭服將人裹得粽子一樣,頭上的東珠也沈得離譜,怎麽掌握平衡,不摔倒怪了。胤禛板著臉進了臨時搭起來的帳篷洗漱。忽然想到衣服層層疊疊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允礽再不能一下就將他的衣服剝下來……

等等!我在想什麽!胤禛尷尬地搖搖頭,把奇怪的想法甩出腦海。“蘇培盛。”

“奴才在。”

“張尚書可到了?”

“回皇上,張大人已在外頭和百官一處候著皇上。”

胤禛沈吟了一下:“他年事已高,跪上幾個時辰怕是吃不消。傳朕旨意,給張尚書取一軟墊來。”

“是。”

胤禛洗漱已畢,來到太廟前殿。殿內按東昭西穆制設有帝後金漆寶座。胤禛偷眼看去,帝座上蟠龍點睛可動,後座上翔鳳展翅欲飛。每一刀雕刻都精巧到了極致。座上置有泥金托座,安放神牌。每代帝後神座前各設籩豆案一張,上頭密密排了不少東西。胤禛轉著眼睛粗略數了一下,三個玉爵、一雙金箸、一把金匙,都是流光溢彩,看上去分外奢華。還有兩個容器形狀奇異,胤禛瞇著眼睛分辨了一下,應是一登一鉶,裏面分別盛有太羹、和羹……

“皇上,時辰到了。”

胤禛不敢再亂瞟,收回目光。朗聲誦讀祝詞,舉行迎神儀式,依次至各先帝神位前上香行禮,禮畢回拜位,與陪祭官一起行三跪九叩之禮。

行禮已畢,樂舞起。歌聲穿雲裂石,直上雲霄。

胤禛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偷偷在人群中打轉,試圖尋出允礽。他暗中倚重允礽,不少事情讓允礽替他擬出章程。但在朝中,別說是他這些兄弟,就連普通宗室,都無允礽這般低調隱忍。不受賞、不討差、不結交外臣……他有多信任允礽,允礽就報以雙倍的愛與忠誠。這次允礽本也不欲來,還是他執意如此才將允礽叫來。現在允礽在做什麽?想必也不耐煩了吧……

黑壓壓一群人,服飾穿戴幾乎相同。且都是宗室,上溯幾輩都是三族之內,面容也有幾分相似。想找出允礽談何容易。

正在胤禛吃力分辨之時,一人似乎有所感於胤禛的目光,微微側頭望過來。兩人四目相對,視線在空中交匯,皆無聲一笑,又匆忙垂首掩了過去。

接下來是飲福受胙禮。胤禛命人將祭過神的酒肉送給宗室、諸臣。特命賜允禟雙份。

面對這格外的恩寵,眾人紛紛心裏轉著念頭。皇上這是當著宗室百官的面對九爺示好?還是皇上和九爺一起演了一場兄友弟恭的大戲?胤禛和八爺黨是從做皇子時結下的冤家,在胤禛登基後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卻並未有大動作。雙方這是要盡釋前嫌?

允禟卻明白胤禛的意思,坦然受了。胤禛無非是投桃報李之意。你請我食素,我請你吃肉。

太常寺官至諸先帝後神位前跪告祭祀,禮成。將神牌請還中殿、後殿。胤禛率宗室百官行三拜九叩之禮。

祭祀結束之後。已日近中天,白亮卻並不灼熱的日光灑在重檐廡殿頂上,泛起金黃的亮麗色澤。三重須彌座式臺基漢白玉砌成,在陽光下幾乎微微透明,流動著溫潤的光澤。一陣寒風吹過,已無葉的幹枯樹梢微微發抖,地上淡色的影子也隨之輕輕晃動。

胤禛卻沒有立即上金輦回宮,招來蘇培盛:“傳朕旨意,先將先將張尚書送回府邸。”

蘇培盛一怔。“……皇上,這……”這於理不合……哪有皇上未離去,臣子先走之理。就算張大人是兩朝老臣,皇上倚重非常,也不至於……

胤禛臉一沈:“傳朕旨意。”

蘇培盛咽了口唾沫,點頭如搗蒜:“是,奴才愚鈍。皇上一片敬老尊賢之心,實在是,是比金子還金貴。奴才這就去。”

胤禛盯著他匆匆遠去的背影,半晌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就是要於理不合。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雖借口精力不濟,漸漸將手中權力放到六部之中,新皇登基想收權卻也不難。他敬重老臣,重用新銳,虛心納諫,臣子出言不遜不但不將其滿門抄斬反而委婉認錯,朝中絕無人說不好的。臣子之位卻無形中有所提高。即使將來弘歷上臺,有他在前頭做了榜樣,弘歷無論是為了彰顯孝道還是為了青史上記的一筆,禮賢下士之姿態必要做足。

朝中貪官汙吏尚存,科舉改革未盡。滿人漢人偶有摩擦,新臣舊臣時常相輕。遠赴南洋風高浪急,去往中亞關山重重。舊皇未解舊恨,新帝又來新愁……

胤禛閉上眼睛,面對大殿莊重一禮:“先帝、先祖在上,不肖子孫愛新覺羅胤禛,一不求名垂青史,二不求富貴享樂。”他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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