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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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開學,紀雲生練琴的時間也大大加長。程馳不想總占著他的琴,於是每天一下課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去搶琴房,因此這些天他們很少再一起回家。

程馳參賽的初選視頻要在兩天後錄制,教授替他打了招呼讓他先熟悉一下學校音樂廳的琴。這首三部創意曲紀雲生和黃若儀細細陪他練過幾天,開學後教授也很滿意,用作初選曲目之一問題不大,但他還是想再找找感覺。

廳裏空無一人,只有一束側光照在琴鍵上。程馳彈到一半,突然覺得自己像在開一場無人的音樂會。

他想起高二時的一個冬天,他窩在狹小的房間裏看大師們的演奏視頻。裏赫特的那場演出極度安靜,也只有一盞昏黃小燈照亮著琴,那畫面讓他覺得臺下沒有觀眾。

他停下來,放慢了速度重新開始彈。現在他學會慢了,便也開始感受這慢裏的韻律。

身後突然有小提琴聲進來。他僵了一下,繼續彈著,卻留出了她的聲部。這音樂聲並不和諧,她很快不再演奏,腳步聲輕輕來到他近旁。

“我很想你。”她說。

他沈默不語,琴聲也停了,空曠的廳裏好像連呼吸也有回聲。他不想說話,又覺得太安靜,便彈起另一首法國組曲。

“原來你彈巴赫也很好。”她把她的琴擱在鋼琴上。

“也?”程馳抓著字眼。原來,也很好。她從未真的欣賞過他,連了解也算不上。黃若儀說的那些話他不是不明白,但人心並非明白就可以釋懷。

“我是說跟你彈其它的比。”她很快解釋道。

程馳又不說話了。一只手抓住了他左手的手臂,他嘆了口氣,推開她的手平靜問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她沒有馬上回答,慢慢地抽泣起來。他有點不忍,偏過頭盡量不看她。她拉住他的衣袖,說道:“我真的不會再跟他聯系了,你回來好不好?”

“我……”程馳閉上眼,“我沒辦法……”

“你不喜歡我了嗎?”

“我說過,我接受不了。”

她好半天沒說話,仍然站在那裏。程馳不想再繼續糾纏,他收起了譜,站起來往臺下走去。

“程馳。”她追上來擋在他面前,“每個人都有糊塗的時候,你走了之後我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就不能原諒我一次嗎?”

程馳不得不看著她。她眼睛裏含著淚,似乎無比誠懇,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她見他沒有再避開,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你別這樣。”程馳推了一下,沒太用力。

她緊緊抱著他不放,“你說你原諒我。”

“師姐。”

這個稱呼讓她擡起了頭,程馳只好把目光轉向觀眾席。

“我喜歡過你,但我真的容不下背叛。”

他感覺到她的手松了些,卻仍然不敢看她。他眼睛有些發酸,繼續說道:“我這人占有欲太強,這種事情……我一次都原諒不了。”

他們站在舞臺上,像在上演一場戲的落幕。斜斜照過來的那束光被她擋住一半,那剪影中的發絲繞著一圈朦朧的金色。他終於看向她,她眼圈泛著紅,還是像他記憶中那麽美。

“你保重。”他說完這句,飛快離開了劇場。

紀雲生今天下午在學校附近錄音,出來時才五點多。因為程馳說今天會練得晚些,他開到三區逛到了六點半,買完面包又吃了碗越南粉才回家。

出電梯時他隱約聽見莫紮特E小調小提琴奏鳴曲,程馳曾在許珍妮的音樂會上與她合奏過這首。用快板表達的悲傷太克制,他起初聽不出悼念。

他打開門,發現整間公寓都黑著燈,程馳的房門開著,除了音樂沒有任何動靜。那樂曲結束,又開始循環播放。他走過去靠在門口,“幹嘛?懷念過往啊?”

“她今天找我覆合。”程馳躺在床上說。

“然後呢?你心軟了?”

“差一點。”程馳坐了起來,“糾結了老半天,但是真不行。我發現我這人特別絕對,屬於我就得完全屬於我。”

二十多歲的人了,想法還這麽天真。人類雖是群居動物,本質上還是個體,屬於不屬於的,都是自我感覺罷了。紀雲生打開燈,見程馳臉色陰沈,又把嘲諷的話憋了回去。

“哪有誰完全屬於誰的。”

“是,但你別讓我知道。她之前拿我比來比去我已經夠忍她了,還給我把前男友帶家裏去。我倆都還沒睡過……”

“那不是因為你……”

程馳擡起頭,“你閉嘴。”

紀雲生偷偷笑了一下,“我想說因為你不願意,你看你敏感什麽?”

“絕了。”程馳走出來在冰箱裏拿出一盒薄荷冰淇淋挖了一大勺,“你跟滕佳是不是都有什麽詛咒啥的?我一想到那事兒就是滕佳。”

“要是哪天滕佳跟別人睡了呢?”紀雲生坐下來,撐著頭看著他。

程馳被涼了一下,閉上眼抽了口氣,“她……真別讓我知道,我保不準會幹嘛。”

“那你去把她追回來唄。”

“不是沒想過。”程馳也坐了下來,把冰淇淋放到桌上,“其實跟珍妮分手那天我第一個想法就是,如果奚敏再晚一點問我就好了。是別人還好,珍妮不行。她不會原諒我了。”

紀雲生明白他的意思。

換作任何人,滕佳都不見得會特別介意,偏偏就是許珍妮。只再晚兩天,程馳便會是另一種回答,偏偏就是那天。命運的玩笑真是一刻不讓人安生。

跨年那天紀雲生與程馳在火車站彈琴的視頻再次在朋友中傳播開來,不過被轉發的仍然是一個路人拍的版本。

黃若儀與他們視頻時表示非常不滿,“姐拍的比那好多了,怎麽不轉我的?”

程馳笑道:“這可能就是命,爆紅的都是無心插柳。”

這一天的紐約終於出了太陽,課間休息的奚敏坐在學校草坪邊的長椅上吃著三明治打開了朋友圈,看見關珊轉發了一個鏈接。

“某人:就這,我也行。

我:呵呵。”

她笑著點開鏈接,一眼看見鋼琴後面站著黃若儀。她心中一顫,熄了屏幕。此前在程馳發的生活日常裏似乎完全沒有別人存在的痕跡,但顯然他們還在一起。

她定了定神,又解鎖了手機。視頻裏的黃若儀盤著發,穿著件孔雀藍呢絨大衣,挎了只很大的駝色tote包。紀雲生穿的也是藍色大衣,另一種藍,更深些,但那色調與黃若儀很相配。

曲子也不是他的風格,她記得他說過不喜歡德沃夏克。他現在全然變了,可他看起來比過去開心。

挺好的。過去的他太辛苦,如果現在過得開心,那麽與誰在一起並不重要。

心裏的痛覺已經被時間磨得鈍了,她好像也不再恨他。只是這樣一個她愛過的人慢慢走向越來越高的位置,他們真的再也無關了。

“Min, you don’t go back?”經過的一個同學叫她。

“Right away.”

她站起身,走過垃圾桶旁邊時摘下脖子上的項鏈扔了進去。他們的星星,她一直還戴著。起初是忘了,後來意識到時又舍不得。

“星星看起來一閃一閃的,可是比很多事情都更穩定呢。”

當年自己說的話就好像在說他們。他們的星星還好好掛在天上,而現在已經沒有他們了。

上午的課是她的主課,教授已經在好萊塢工作了近三十年。臨下課時他打開另一份文檔,裏面列了春季開始的幾個實習項目。

在紐約拍攝的有兩部長片和一部電視廣告,剩下兩個項目都得跑去西海岸,一個在索爾萬,一個在洛杉磯。

奚敏盯著那張格裏菲斯天文臺的星空照片發呆,直到教授叫她。她回過神,報了紐約的長片項目。教授關掉投影,幕布上突然一黑,她眼前星環的影子閃了兩秒,消失了。

她突然坐立難安,那種焦慮不知從何而來。一見有人開始收拾包,她拔腿跑出教室,回到剛才那個垃圾桶旁。

大約跑得太急,她的心臟狂跳不止。她翻開桶蓋,像有什麽人突然握了一把似的,心跳仿佛驟停了——桶裏是空的。

記錯了嗎?她又去看更前面的那一個,也是空的。

“Did you lost something?”有路人問她。

她慌張點頭,卻說不出話。

“They just have them cleaned.”那人說。

這麽巧。這就像很少刪文件的她某一次刪除了桌面的幾個文檔,兩天後才發現她失手刪了一篇月末要交的論文。論文尚能重寫,這次卻是真的找不回來了。

她楞楞謝過那人,坐到了旁邊的長椅上,下意識打給了滕佳。幾聲餵從聽筒裏傳來,她把手機舉到耳邊,低低餵了一聲。

那邊好像放著動畫片,滕佳聲音懶懶的,“怎麽啦?”

“我把那條項鏈丟了。”她說。

“嗯?什麽項鏈?”

“他第一次送我那條項鏈。”

聽筒裏傳來撞到什麽東西的聲音,滕佳叫了一聲,問道:“丟掉了還是弄丟了?”

“本來是想扔的,剛才回來找,發現垃圾桶被清空了。”這話一出口,她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難過。

電話那邊沈默了很久,她能清晰地聽見動畫片裏的對白:“真是天意啊!”

“既然想扔,那可能就是老天告訴你別後悔吧。”滕佳說。

天意……天意是在告訴她放下執念吧。

過去這麽久了,她並沒刻意去堅持什麽,她只是不舍。哪怕是在紀雲生決絕說出從未喜歡她的時候,她仍抱著點懷疑。但現在她仿佛得到了明確的信號,他們真的永遠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音樂:

Three Part Inventions, No.9 in F minor, BWV 795

程馳版本參考 Andras Schiff許珍妮版本參考 Janine JansenFrench Suite No.2 in C minor, BWV 813:1. Allemande程馳版本參考 Andras SchiffSonata for Piano and Violin in E minor, K.304

版本參考 Itzhak Perlman/Daniel BarenboimSlavonic Dance No. 8 for Four Hand Piano in G Minor, Op. 46

紀雲生程馳版本參考 Marian Lapsansky/Peter Toperz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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