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摯友,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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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馳默不作聲聽到這兒,突然開始笑,在這黑暗的客廳裏顯得有點詭異。紀雲側過臉來看他,他點了根煙,笑容還掛著,聲音卻有幾分冷。

“我那天下手輕了,當時要是知道我饒不了你。”

紀雲生擡頭朝房間的方向望了一眼,“我又沒背叛她。”

“你幹的這破事兒比出軌還他媽混賬。”程馳的語氣本來還盡量克制,見他這若無其事的樣子氣不一處來。

“你自己是不是還賊感動啊?為了保護你愛的女人獨自背負傷痛?這種沒影的事兒你擔心成這樣你他媽腦子被驢踢了?我們那麽不值得你信任嗎?跟我們演戲演了一年半我他媽都替你累得慌。”

紀雲生默默聽他說完,平靜道:“我記得你跟我說沒經歷過貧窮不會理解你為什麽在意別人的眼光。其實一樣,你不是我,你也不能明白這件事。我要是真不信任你就不會告訴你這些,即使是現在,揭這塊疤對我來說也不容易。你可以怪我,但是別再告訴任何人。”

“好,我問你。要是到頭來發現我天天跟你在一塊兒活得好好的,什麽詛咒不詛咒都是你自己想太多,結果奚敏已經嫁人了,你上哪兒後悔去?”

紀雲生又擡頭瞟了一眼門口,“她幸福的話我不後悔。再說你真覺得跟我住一起之後不倒黴麽?”

“少他媽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的事兒跟你有半毛錢關系。”程馳怒道。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了起來。程馳看了紀雲生一眼,見他低頭,便過去把門打開了。

“就非得鉆這牛角尖,天黑了都覺得是自個兒把太陽整落山的。”黃若儀脫著高跟鞋說道,“氣兒消了麽?”

紀雲生沒作聲,進屋拿了盒創可貼給她。她坐在琴凳上貼著磨破的腳後跟,問道:“都跟他說了吧已經?”

“嗯。”紀雲生坐回了沙發上。

黃若儀打開燈,乍然亮起的光讓沙發上的兩個人都遮了一下眼。

她光著腳走過來拿起煙盒,靠到陽臺門口點了根煙,“沒事先告訴你是我不好,我也不是非得讓你見他,但是往後都在一個圈子裏你躲不過去。你哪怕就當不認識,總不能回回撞見都跑吧?”

程馳嗤笑一聲站了起來,“他逃避問題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倆聊吧。”

黃若儀剛要說話,紀雲生也站了起來,“沒事,不聊了我困了。”

程馳回過頭,見他抱著毯子跟在身後,說道:“幹嘛?你要睡我屋啊?”

“沙發上不舒服。”他自然得很。

程馳突然又有點火大,這家夥裝模作樣回回都睡沙發,敢情為了騙他還真夠吃苦耐勞的。他懶得罵,嘲諷道:“你不是旁邊有人睡不著嗎?”

“我那是……”紀雲生一時找不著話,頓了半天,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我自己房子我睡哪兒你管得著嗎?”

程馳語塞,這倒是,“那你睡地上。”

“你怎麽不讓師姐睡地上?”紀雲生搶在他前面進屋占了半張床。

“她占多大地兒你占多大地兒?”程馳指著他,砰地關上了門。

紀雲生的聲音像是悶在被子裏,“我占地面積哪有你大?”

“嘿我突然想起來,有一回我上樓聽你們動靜你倆耍我呢?”程馳聲音又提了起來。

紀雲生笑了半天,“她耍你,不是我。”

黃若儀聽著他們吵,不禁露出一抹微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本來就該是這樣,能幼稚地鬧一鬧,他們的心思總不至於全在那些困擾上。

多年前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這性格迥異的兩個人竟能成為摯友。就算歲月曲折,身邊至少還有這樣一個人,如今的紀雲生總該相信這世上有些愛是真的。

“你這朋友難得。”她輕聲說。

元旦過後,樂隊開始忙著雜志拍攝和新單曲的制作。奚敏也飛回了紐約,為幾天後的開學做準備。

當她拖著箱子走出地鐵站時十分後悔任滕佳買了那麽多火鍋底料,她忘了她住的那幢樓沒有電梯,也沒想到吃的東西能這麽重。

她艱難地把箱子挪上臺階,前方突然有個聲音說道:“Hey, 需要幫助嗎?”

擡頭一看,Daniel Lu拍著籃球從前面走來。紐約還冷,他籃球背心裏套了件長袖T恤,看起來單薄。

“不用了,謝謝。”她說。

“看著它很重。”Daniel拎了一下她的箱子,“Wow, 什麽東西在裏面?”

“火鍋底料。”她有點不好意思。牛油占了小半箱子,過海關的時候那個小姐姐看她的眼神裏憋著笑。

“火鍋什麽?”Daniel拉著她的箱子轉身往她家走去。

“底料。”奚敏覺得這詞他估計就沒聽過,想了半天該怎麽解釋,“Hot pot base. 就是吃火鍋的那個湯。”

“Cool,我很喜歡火鍋,但是非常辣。”Daniel呼了一口氣,又轉頭對奚敏說,“你知道嗎,我的奶奶來自四川。我小的時候她經常說四川的火鍋很好吃,美國的火鍋不好。”

“這麽巧,我也是四川人。”奚敏說。

“Oh really? ”Daniel叫道,“可惜我的奶奶離開我們了,不然你們應該見面,她一定會喜歡你。”

“真遺憾。”

“遺憾……regrettable。對,我剛剛學了這個詞。”他臉上露出興奮,“你可以告訴我嗎當你做火鍋的時候?”

“當然。”奚敏笑道。

她的同學裏沒有中國人,來美國之後只與滕佳一起出去吃過一次火鍋。這次雖然帶了這麽多底料,但一個人吃總是差點意思。

不得不說,Daniel的奶奶是四川人這件事讓她突然有了點親切感。一個人身處他鄉時,一切可以聯想到家的事情似乎都變得很重要,哪怕這關聯並不那麽近。

紐約冬天的這種冷並不像在家時那麽讓人昏沈得貪戀枕頭,一開窗,冷風便吹得人清醒。

倒了兩天時差之後她基本恢覆了作息。這一天終於在早上七點成功起床的她邊吃著巧克力麥圈邊刷著手機,突然看見程馳發的彈琴小視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彈的是肖邦的《革命》,那雙手卻顯然是紀雲生。那曲子彈得相當激昂,並不像他從前的速度。視頻末尾程馳說:“深得我真傳。”然後是紀雲生的笑聲。

正發著呆,視頻重新播放起來,她又聽了一遍。已經快有兩年沒聽見他笑了,其實就算是曾經,她也很少聽見他像這樣大笑。他的笑一向淺,就算是他們最好的時候,多半也只是微笑。他現在應該是真的開心吧。

又過了幾天,她看見程馳發了另一個視頻。這次有文字:“有些人表面上很帥……”

視頻裏紀雲生穿著西裝進門,突然被什麽東西嚇得跳到了門外。他在墻邊蹲了好一會兒,一只機械老鼠搖搖擺擺走到他跟前。他站起來就往前走,指著鏡頭說:“程馳我看你是活膩了。”

她把視頻發給滕佳看,滕佳回覆道:“他們幾歲了?夠無聊的。”

她說:“我覺得我可能想多了,他們應該只是在分享日常。”

滕佳說:“程馳以前就愛發,我哥也發就不正常了。前兩天他還發了程馳彈琴的視頻,如果不是故意發給我們看的那就祝他們早生貴子吧。”

奚敏到底沒琢磨出個所以然,忍不住又點開了程馳的朋友圈。

他現在設置的範圍是一個月可見,早先那張音樂會海報已經看不到了。餘下的五條除了聖誕夜的雪山和跨年那天的鐵塔外,發的全是紀雲生。

她想著滕佳的話暗自發笑,又回了她一條:“我們可以給他們準備紅包了。”

她不知道他們在巴黎過著怎樣的生活,但想來很好。她查過巴黎與漢諾威的距離,不近,但聽說歐洲交通很方便。很久以前他說,只要她想見他,他便每周飛紐約,如今不知會不會也每周往返巴黎與漢諾威。

他與黃若儀才是一個圈子的人。歐洲古典樂圈據說並不大,混個幾年,似乎誰都認識誰。他們往後會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他的生命裏也許再沒有她的位置了。可不知為什麽,她心裏那根線仍那麽繃著,仿佛從來沒放下過。

滕佳的信息又發過來:“誰給他們發紅包。他們再這麽互發照片我要屏蔽我哥了,天天秀恩愛。”

她回道:“你哥也發程馳呀?”

滕佳轉了個視頻過來,程馳在彈三部創意曲。鏡頭後面的紀雲生嘲笑:“你真覺得你在模仿我?你這是山寨版。”

那時的他們關系已經很好,但在奚敏印象中,並不是這樣日常互懟的關系。起初針鋒相對的兩個人不知什麽時候成了這樣好的朋友,現在的紀雲生更像這個年紀的男生該有的樣子,可惜她再也看不見。

她回覆滕佳:“其實看他現在狀態好起來,我還蠻為他高興的。”

這次滕佳過了很久才回:“我媽說一個人看起來幼稚的時候應該是真的很輕松,我當時是不是讓程馳很累啊?”

“你還喜歡他嗎?”奚敏問。

滕佳沒有回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音樂:

12 Etudes, Op.10:No. 12. in C minor “Revolutionary”

紀雲生版本參考 Claudio Arr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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