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貧富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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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生聽見滕佳那話,剛想擡眼,手機裏又進來一條消息。

“那你比較推薦高山茶園還是海邊那趟?”

他恐高,飛機從不敢選窗邊的座。當時硬著頭皮上了那列林間的火車,卻幾乎沒往窗外看過。

“海邊。”他簡短地回覆道。

發送完,他又有點後悔,他自己害怕,不見得奚敏也害怕。

那一趟他雖然沒有看風景,但叢林間有股清新的植物香氣。那天剛下完雨,身邊的游客說仿佛開在雲裏。

“如果是雨天,山上也不錯。”他補了一句。

剛點完發送,突然聽見邵樂彈起舒曼《童年情景》套曲中的《木馬游戲》。

像興高采烈的孩子,比如滕佳。她從前每天都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見什麽都高興,最近不知怎麽多了些別的表情。

琴聲停下了,紀雲生還發著呆,忽然聽見父親叫他:“雲生。你滕伯伯說好久沒聽你彈琴了。”

他回過神來,家長們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客廳門口。

又是這一環節,每年只要聚會,他都會被叫出來彈琴。他面無表情向鋼琴走去,已經很久沒有誰把這表情解讀為他不高興。

他一直不知道,到底是人類本來就難以真正體察別人的情緒,還是他的情緒對誰都無關緊要。

他接著剛才邵樂的曲子彈了下去,這一段叫做Fast zu ernst,一般譯為“過分認真”。

許多人終其一生只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是重要的,在他看來這種重要性也沒有多大意義,只是由於自己滿足了別人的某些標準而已,不必太認真。

他記不起被誰真正理解過。這不完全是別人的問題,他也不想被誰理解,於是矛盾就這樣周而覆始下去。

如果有一天能自己一個人到遠離父親的地方去,他應該會開心很多吧。

他彈完這一小段,打了聲招呼先離開了。

手機上有奚敏的消息:“好想兩個都去,一直覺得坐火車特別好玩,可以看好多風景。”

他也喜歡。有年冬天他去美國,那一趟從安克雷奇駛出的列車開了十二個小時到達費爾班德斯。路上經過迪納利國家公園,已經結冰的湖面上映出的極光在冰天雪地中就像魔幻世界的入口。

“那推薦阿拉斯加特快,最好冬天去,可以看到極光。”他說。

“哇,那只能再等一年了。有沒有夏天的線路啊?”奚敏回道。

“去年夏天去愛爾蘭的時候坐了新開的Belmond Grand Hibernian,路上風景也很好,還能參觀布拉尼城堡和威士忌酒廠。”

過了一會兒,奚敏回道:“好貴啊/cry,有錢真好。”

他盯著這條消息發了會兒呆。他不太有概念,也忘了考慮這個。

有錢真好嗎?也許因為沒窮過,他無從體會。他旅游時也住廉價民宿,也吃夜市小吃,但她這一說他才發現他從沒考慮過價格。他想要的那些東西無價,也得不到。

“國內也有很美的路線,不過我沒坐過。雜志上說湛江到三亞,成都到昆明沿途都不錯。”他說。

奚敏回了句:“哈哈哈。”

他剛打出一個問號,她又說道:“我是個假成都人。”

成都人。作為一個丁點辣也沾不得的人,成都是他從沒想過要去的城市。

“那你很能吃辣吧?”他問。

她又發了句:“哈哈哈。”

他盯著左上角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似乎她在打很長一段話。過了會兒他收到一條:“你們怎麽都這麽問?”

你們?他頭一個想到程馳。程馳好像也不能吃辣。

他突然不想回覆了,收起手機朝家走去。

回學校的車上,邵樂一直看著窗外沒說話。湯禹舜看看前排閉著眼睛的趙長安,猶豫了一路還是沒開口。

次日天一亮,他們拖著箱子離開了學校。回家的高鐵五個小時,邵樂打一上車就戴上耳機閉上了眼。後座的孩子不停踢著椅背,湯禹舜知道他根本沒睡著。

車到濟南時邵樂睜開眼睛,問了句:“快到了吧?”

湯禹舜點點頭,遞了個橘子給他。邵樂接過橘子,剝到一半,突然說:“我是不是不該再幻想了?”

湯禹舜嘆了一聲,“這事兒真是……我知道她家有錢,但不知道這麽有錢。你是我兄弟我肯定希望你好,但是這麽大差距換誰都有壓力。”

“如果是你你怎麽辦?”

“不能這麽問,本來就不是我啊。”湯禹舜說,“每個人情況不同。關鍵是你有多喜歡她,你之前也知道機會不大不還上趕著對她好麽?”

“之前只想著她能不能喜歡我。像你說的,處久了說不定有機會。昨兒回去我就在想我能為她奮鬥到什麽地步,可能我拼了命都趕不上。”

邵樂把橘子剝完,分了一半給湯禹舜,他接過來道:“你現在瞎困擾沒意義,這不還沒成嘛。再說了,萬一你哪天飛黃騰達了呢。你先考慮她能不能看得上你,她也不是非得喜歡個有錢的吧?她先前喜歡那男的有錢嗎?”

“好像家裏有點兒困難。”

邵樂話說一半,湯禹舜急著打斷道:“那不就得了,她要是在乎這個她怎麽沒喜歡紀雲生呢。”

“但是那人有顏值有才華,未來不一定比紀雲生差。”

“誰啊?該不是……程馳?”湯禹舜瞪大眼睛,見邵樂不答,聲音頓時高了幾度,“真是啊?”

“別瞎猜。”

“唱歌那天我就發現她老去跟程馳說話,你又說不比紀雲生差,那就沒跑了。”湯禹舜得意道。

“我說未來!我們學校又不是只有個鋼琴系。”邵樂找補。

湯禹舜撓撓頭,想了半天,“那我真想不到了。你也不見得差啊,日子長著呢別喪。你就算不為了她,為了自己,提高一下技能,多尋摸點路子,總沒壞處吧。”

“嗯。”邵樂發著呆。

“嗯啥呢?”湯禹舜追問。

“我還是喜歡她。”

“嗐,那爸爸就配合你。”湯禹舜握住邵樂的手。

邵樂一把揮開,“你丫別給我添亂別跟她說三道四就行了。”

“我啥時候添過亂啊你個白眼狼。”

邵樂笑笑沒吭聲,又閉上了眼睛,不知在想什麽,湯禹舜無奈,也只好由他繼續裝睡。

從放假以來,程馳就陷入了家務大戰中——父母什麽也不讓他做。

有次趁他們都還沒下班,他做好了飯等他們回來。父親進門聞到香味,一進廚房發現是他,臉就拉下來了,一言不發地坐到沙發上生悶氣。

飯菜上了桌子父親也不動筷,抱著手臂說:“怎的嫌你爹做飯不好吃了?”

“哪兒能啊。你倆都累了一天了,回家還要做飯多辛苦。”程馳盛著飯端到他面前,見他瞪著眼偏過頭,又覺得好笑。

“我倆習慣了,你這要是把手弄傷了咋整?”母親也半帶責備。

“做飯能傷個啥?我又不是小孩兒了。”程馳無奈。

“哎喲你可不知道,你爸上次把手切了老長一道柳子,縫了好幾針呢。”

“啥時候的事兒?您咋沒說啊?”程馳問父親。

“你知道了能咋的?”父親吼道。

母親笑笑打圓場:“好了好了,做都做了,吃飯吧。喲,咱兒子手藝不錯啊,這個海腸子炒得好。”

父親又瞪了程馳一眼,拿起了筷子。程馳看著父親故作嚴肅的臉上強忍著的一抹笑,也動起筷來。

高考完的暑假程馳為了打工沒回家,租了間小屋子,與三戶人共用廚房。做飯這事兒他發現自己是無師自通,也可能是小時候看父親做飯久了腦子裏有印象,第一次進廚房的成果他就挺滿意。

那時候他就總想著什麽時候能給父母做頓飯,只可惜一直沒機會。

“這個蜆子蒸蛋也好吃,你嘗嘗。”母親一邊把蒸蛋舀進父親碗裏,一邊給程馳使眼色。

“還是沒我爸做出來那味道。”程馳說。

“我當年嫁給你爸就是因為他做飯好吃。”見父親皺著眉要說什麽,母親又補了一句,“人長得也精神。”

父親還板著臉,卻又難掩得意,表情擰在了一起。

程馳偷笑,“那是,我爸年輕時候可是玉樹臨風。”

“過了啊,少拍馬屁。”父親終於放棄掙紮咧開了嘴。

母親望著父親笑,“你說這以後哪家姑娘要是能嫁給我們程馳多大福分,長得又帥,還會做飯。”

“你還讓他做飯,以後當了鋼琴家還做飯呢?”父親眼一橫。

“不做不做,以後咱請十個廚師。”程馳哄著父親。

“請那麽多幹啥?翻天啊?”

程馳和母親直笑。

他時常覺得父親像個小孩兒,但他父母雙鬢的白發和被長年辛勞折磨的憔悴都讓他們顯得比同齡人衰老。他得再快些,得讓他們早點擺脫這種生活。

家中斑駁的四壁已經好多年了,他們平時能省則省,便一直沒重刷過。母親盡力保持著房子的整潔,但這種歲月侵蝕的舊還是讓他的家裏顯得寒酸。

“媽,我一個師哥給我找了在琴行教課的活兒,夏天應該就不回來了。”他說。

“哦。”母親顯出一點點失落,“沒事兒,你忙你的。你現在還打幾份工呢?”

“開始教琴就不賣衣服了,晚上還是去餐廳彈琴,那兒還挺好的。”

父親嗯了一聲,“也別太辛苦,學業為重,還是要那啥……勞逸結合。”

母親笑起來,“你看你爸現在都學會說成語了。他這兩年沒事兒老學人電視上說話,說你以後要是成名了人家來采訪,咱不能露怯。”

“啥呢就……”父親斜了一眼,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程馳跟著笑,“哪兒啊,咱老程往那兒一站,誰敢說怯。”

“哎喲,就等你找個好工作了,再找個好姑娘,我倆這輩子就沒白忙活。”母親說。

程馳笑著點頭。

好姑娘,奚敏是個好姑娘。她現在沒這心思,他也不著急。不管是誰,總還得他能負得起責才行。現在的他一無所有,好像沒資格為愛情操太多心。

“找個有錢的少奮鬥多少年。”

他又想起那位師姐的話。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話,但越是聽得多他越是抗拒。

他想要名利,也想要自尊,他要這一切都是他自己掙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音樂:

Kinderszenen,Op.15:9,Ritter vom Steckenpferd邵樂版本參考 Franco Di NittoKinderszenen,Op.15:10,Fast zu ernst紀雲生版本參考 Vladimir Horow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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