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兩個世界

關燈
這段時間,程馳的世界驟然安靜。起初他還擔心滕佳繼續糾纏,但她好像就此放棄了。

幾天之後學生會為了聖誕演出開會時他聽到些閑言碎語,似乎有人把那晚臺球廳的事傳了出去,話說得不大好聽。

一個民樂系師姐當笑話的模樣告訴她朋友:“那個小姑娘好像賴了程馳蠻久的,聽說還纏著紀雲生。今年新生真的不得了哦,一個個什麽都敢。”

“程馳不是很少直接拒絕的嘛?”

“所以說啊,那女的是有多招人煩,程馳脾氣那麽好的都懟她了。”

程馳腳步停在門口。那天他自認為很有耐心了,只是為了跟她說明白,找了個不太友好的借口。謠言這回事他清楚,流傳的版本往往都誇大其詞,但這次他也沒想到他的拒絕會讓人這樣議論她。

“是不是特別醜啊?”那朋友笑起來。

“不知道啊,蠻有錢的好像。程馳也是有臉不會用,找個有錢的學費都不用貸款了,少奮鬥多少年。”

這話就過分了。程馳故意咳了一聲,大步流星走進教室。那兩人立馬噤了聲,卻還偷瞄著他。他只當不知道,坐在了管弦師哥江舫旁邊。

江舫瞟了眼那兩個人,低聲問道:“又被表白了?”

“聽她們瞎說。”程馳盡量沒沈下臉。

會後他與江舫一起去琴房,剛走上三樓便見滕佳與紀雲生從322出來。她顯然看見他了,面色稍一凝,拽著紀雲生的胳膊直著眼睛經過他身邊,走到了另一端那間舊琴房。

江舫回頭望著他們的背影,詫異道:“紀雲生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

“他妹妹。”程馳若無其事去開門。

這兩人的關系他總覺得不清不楚,紀雲生的態度說淡也淡,但已經算是非常縱著滕佳了。青梅竹馬這詞多少蒙著點別的色彩,他不大信他們真的沒什麽。

那天因為排練小型室內樂,他直到六點多才看見奚敏問他上不上課。自他告訴她可以恢覆上課之後天氣一直不好,奚敏好像也在忙別的,所以上周只來跟她練了半個多小時。

他忙回道:“不好意思,下午一直在跟師哥排練沒看手機。你在哪兒呢?請你吃個飯賠罪吧。”

奚敏沒過幾分鐘便回他說:“在琴房,我看到你們排練了。賠什麽罪呀哈哈哈,你是老師我以你時間為準嘛。”

他下到二樓,在左邊的一間琴房找到了奚敏。她沒聽見敲門聲,彈著琴點著頭,隱約還聽見她斷斷續續跟著在哼。

他發了條信息:“回頭。”

她低頭看凳子上的手機,回頭對他笑了一下,摘了耳機過來開門,“你還沒走啊?”

“彈琴咋還戴耳機呢?聽得見自己琴聲麽?”他笑著進去。

“跟著彈啊,我自己彈找不到感覺。”

他拿起一只耳機聽了一下,裏面放著肖邦A小調圓舞曲。

“怎麽開始練這首了?”

“覺得很美啊。”奚敏坐下來,“聽起來還以為很簡單,結果左手大跳老是找不到。”

他從前也覺得這首很簡單,後來在一次比賽中著名鋼琴家黃裕華說他表達不到位。那時年紀小,這兩年他才發現他所謂擅長肖邦只是擅長肖練而已,對他來說更難的反而是圓舞曲與夜曲。可他始終不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兒。

“現在找到了嗎?”他笑道。

“就這麽幾個和弦,我練了一下午,現在跟得上了。可能還是慢慢的曲子適合我,那種快速練習曲手指老打架,一彈就焦慮。”她抿著嘴唇望著他,像在征求同意似的。

他嗯了一聲,“那彈你喜歡的就行,彈琴彈得自己不開心犯不著。”

她好像松了口氣,笑著背過身去收拾琴譜。

剛走下樓梯沒幾步,身後有人叫道:“師哥,這麽巧。”

程馳回頭一看,湯禹舜、邵樂和趙長安正從樓上下來。他停住腳步笑道:“你們排練呢?”

“昂,有倆先跑了,我們仨改改編曲。你倆幹啥?約會呢?”湯禹舜調侃道。

“是啊。”程馳佯裝玩笑地試探。

奚敏皺眉笑著推了他一下,“程老師教我彈琴呢。”

這語氣撇清得急,程馳分不清她是不好意思還是不樂意。

“程老師這收費不低吧?”湯禹舜跳下臺階,“將來師姐說出去那可是師承著名鋼琴家。”

“都是朋友收啥費。”程馳說著,突然覺得這或許是個主意。

服裝店兼職的收入一般,每周只能出去彈兩晚的琴,他基本攢不下錢。琴譜貴,演出和比賽需要禮服,社交應酬也是筆開銷,他不想顯得太寒酸。如果能在外面教教課,賺得肯定是比現在多點兒。

音樂學院少有人家境不好,像紀雲生和滕佳那種人絕對不會理解他的生活。

出來的路上他不經意似的問奚敏:“你家裏還有人學音樂嗎?”

“沒有啊,我爸都五音不全。”她轉頭望著他笑。

“那幸好你沒繼承。”程馳也笑著,語氣隨意地打探,“你爸媽是做什麽的?”

“大學老師。”

還好,並不是夠不上的程度。

“他倆都是嗎?”

“對啊,我爸教高分子材料,我媽教生物醫學。兩個理科生,我真的一點都沒遺傳,我媽說我是撿來的。” 她碎碎叨叨,又帶了點委屈,模樣挺好玩兒。

程馳放心下來,這種家庭的姑娘通常物質要求不高。奚敏看起來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單純是真單純,也懂事。與這樣的姑娘在一起也許日子平淡,但應該挺安穩。

滕佳的奶奶今天過壽,紀雲生被她拉著一起去了。

麓公館原本是她奶奶娘家老宅,現在成了一家意式餐廳。

紅磚老洋房還是當年氣派,裏面的燈具和彩窗都是幾十年前從威尼斯布拉諾運回來的。古銅燈枝上長年垂著槲寄生,燈一開,那些水晶玻璃上便映出暗暗的綠色。

七十歲壽宴本就是大事,滕佳奶奶又是名門出身,今天到場的名流不少。桌子在一側排成一圈,但只有老人們落座。年輕名媛公子們端著酒杯四處走,廳中央有人在跳舞,顯然沒當自己是來祝壽的。

紀雲生照例窩在角落裏,無聊地聽著那些人攀談。

誰與誰家要結親,誰又要拓展業務,誰家孩子要出國讀書,誰家孩子又要回國接手企業。滕佳與人聊得敷衍,說了句“我去看看我哥哦”,腳步聲便沖這邊來了。

她把手裏的盤子往桌上一放,提著裙子坐下來,“不吃不喝的你修仙啊?”

他拿了只朗姆蛋糕,問道:“人家給你介紹男朋友你怎麽跑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優越感,要秀就明著秀,裝什麽裝。”滕佳咬下半塊杏仁餅,補了句,“長得還醜。”

紀雲生瞥了眼那個人,看不清,不過本來就不高的個子還塌著背,不看臉也知道滕佳瞧不上。

他嘲笑一句:“難怪跑來我們宿舍看程馳,全在你點上。”

滕佳難得沒嗆聲,埋頭吃了幾塊點心,聽到音樂轉了首華爾茲,拉他道:“陪我跳舞。”

“不會。”他坐著不動。

“你騙鬼,轉圈你不會?”她生生把他拽起來。

她家人都在,他沒再拗,任她拖著過去,懶懶把手搭在了她腰上。她也沒有好好跳的意思,發著呆有一搭沒一搭踩著拍子。

紀雲生有點強迫癥發作,“要跳至少跟上節奏吧你。”

“隨便跳跳你也這麽煩。”她不悅道,“心情不好陪我玩一下嘛。”

“你能有什麽事心情不好,天天就知道吃。”

她眼一瞪,“幸好我不喜歡你,不然要被你氣死。”

“幸好我也不喜歡你,不然要被你煩死。”紀雲生回嘴。

她面上閃過的一瞬間失落讓他差點多心,但她突然低下頭,問道:“我是不是真的很煩人啊?”

“你自己不知道麽?每天吵死了。”

嗓門大,頻率高,一群人裏最亮的聲音一定是她。從小他最怕她鬧起來,有時噩夢裏都是她在哭。

“哥。”她很少用這麽正經的語氣叫他,“如果是你的話是不是絕對不會喜歡我這種類型?”

紀雲生又疑慮起來。從前有人開過他們玩笑,她一直特別不屑。兩個人好像都從沒把他們的關系往男女上想,她這麽認真一問,他倒不知該不該回答。

“你今天怎麽了?”他問。

她擡頭看著頂上的槲寄生,“如果能帶喜歡的人來這裏就好了,有人說在槲寄生下面接吻會得到祝福。”

周遭還是很吵,他聽見滕佳的奶奶在說滕佳以後嫁人她要親自操辦。周圍老姐妹們附和著,懷念起當年那些晚宴。

“你又喜歡上誰了?你奶奶急著把你嫁出去呢。”他說。

她搖了搖頭,突然把額頭抵在了他胸口,“我以後嫁人你要給我準備嫁妝哦,你是我娘家人。”

他無奈地推她起來,“嫁得出去再說吧,誰敢娶你?”

她望向門口那架裝飾用的舊式鋼琴,發了會兒呆,說道:“總有的吧。”

“那個人上輩子幹了多少缺德事。”紀雲生這麽說著,見她反常地沒跳腳,又道,“是應該準備份大禮,感謝有人把你撿走。”

她還是沒答這話,又把他拉到餐臺旁,重新拿了個盤子盛著海鮮飯說道:“餓死了,不知道怎麽這麽餓。你們機器人是不是都不用吃飯的?”

紀雲生沒吭聲,揀了些檸檬塔和栗子酥隨她坐回去。

今天她安靜得奇怪,如他不愛觀察人都覺得她好像有心事。他想起下午見到程馳和江舫時她拽著他走過的樣子,上次在KTV她還總找程馳說話,今天倒像不認識。

“你跟程馳是不是怎麽了?”他問。

滕佳嘴裏塞著飯瞪他一眼,含糊了句什麽。過了會兒她說:“我幹嘛非要找個你討厭的人啊?”

“你什麽時候管我喜不喜歡了?”

她又不回答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