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許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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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番茄電話,出來聊。

她祝賀我書銷量不錯,其實我自己也有去書店勘察過,一套《封神傳說》共九本,裝在十分精致的禮盒裏,放在暢銷書架最醒目的位置上。我看了整套的定價後倒抽了一口氣,心想尼瑪賣這麽貴有人買麽。

正感慨,過來了兩個牽著小孩的年輕媽媽,一個說:“哎呀,大喵終於把大結局拉出來了!”然後欣喜地翻了一下標價,回頭猶豫不決地對另一位媽媽說:“全套真特麽貴啊,我就差最後一本了,你說咱還買不買?”

“我也糾結著呢。”另一位媽媽給她小孩整了整衣領,擡頭十分不爽道,“當年這書火的時候我還沒高考呢,尼瑪現在兒子都四歲了,一本書拖拖拉拉寫到現在,這大喵也真夠坑爹的。”

坑爹的我站在旁邊,十分慚愧地低下了頭。

“你也是大喵的讀者麽?”那位年輕媽媽好奇地問我。

“呃……算是吧。”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就買一套吧,好歹追了那麽多年,對書對人都有感情了,怎麽著也算是青春裏的華麗回憶不是,我記得當年上課偷看還被班主任沒收了一本呢,到現在也沒還給我。”說著,她拎起一套往櫃臺走。

另一位連忙也拿了一套,對我笑了笑說:“回去念給我孩子聽,這睡前故事夠長,可以講到他長大。”

我站在書架前,呆呆地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忽然很感動,這就是衷心讀者,即使有一百個不滿意,卻還是舍不得丟棄這個冗長的故事,伴隨他們一起成長的故事。

番茄說:“看現在的熱賣情況,大喵你可以著手修改了,好好把書裏的Bug改改,把細節末梢的東西刪刪,主旋律再寫得詳實些,等這一輪買完,隔個小半年咱再出套修訂版……”

一聽這話我就難過,心想這也太欺騙消費者了,這一輪一輪的買下去,我這些年積攢的那點兒人氣估計很快就要消耗殆盡了。但這是上頭的指示,我還是乖乖照辦好了。

最後她才拋出重點,她說:“你的合約快到期了,公司問你要不要續約。”

我一想到再來個十年契約就心悸,我說:“最近沒這打算,你也知道我這人才疏學淺,多虧了無邊無際的想象力才把一本小說撐到底,但也絞盡了我所有的腦汁,再簽的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寫出東西來,正考慮要不要封筆呢。”

她一聽這話急了:“好端端幹嘛封筆啊,除了經常拖稿外你也沒什麽毛病啊,再說你那天馬行空的詭異文筆多獨樹一幟啊,公司旗下那麽多簽約作者就屬你最有前途了,你可是咱網站的金字招牌啊,不續約你對得起公司這麽多年的重力打造麽……”

她這話也成理,我書賣得好都是公司的功勞,總不能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於是我擰了擰眉心說,那你容我再考慮考慮吧,反正合約還有三個月才到期,這事兒以後再說吧。

回去和楚慕凡商量這件事,他表示一切看我,我要是真心寫不出啥玩意兒了就趁早歇菜,要是肚裏還有那麽點兒墨汁就不要白白浪費了才華。

我表示此話有理,待我發掘完自身潛能再決定好了。

而當務之急是修改小說,整潔明亮的書房裏,我坐在窗前書桌旁,盯著電腦裏的稿子發呆。

如此錯綜覆雜的大長篇,我該從哪兒下手啊。

“你這書,其實在很多細節上都不合邏輯,尤其是事理脈絡方面,詬病諸多,簡直暴露了你的智商,還好都被精彩紛呈的情節和細膩豐富的情感描寫掩蓋過去了。”身後,楚慕凡慢條斯理的聲音。

我心驀地一動,轉身道:“分析合理,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我。能給點兒建議嗎?我卡殼了……”

那個以前的人,是鯨魚。

而他笑了笑,坐到我身邊,開始指點江山。

我看著他俊朗的側臉,恍惚間,時光仿佛回到遙遠的過去,那個時候,夕陽也是這樣柔軟地從窗戶外照進來,而鯨魚也這樣坐在我身旁,對著電腦屏幕指手畫腳,他說你怎麽那麽笨呀,這兒不能這麽寫,那段話要全刪掉,不然會被人罵傻帽……

我發現我還是忘不了鯨魚,也或許,我只是忘不了有他的那些回憶,那些幾乎貫穿了我最美好的青春年華的回憶,它們早就刻在了骨骼上融進了血液裏,成為我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們去逛超市吧,家裏沒糧了呢。”我說。

他楞了一下,似乎對我突然冒出的這句話有點意外,然後他笑了笑說好。

一進超市,我就直奔二樓熟食區。

熟食區有個賣秘制小牛排的專櫃,曾經是我頻繁光顧的地方,以前每次和鯨魚來這家超市必買,有時候我大老遠跑過來,也只是為了買兩份小牛排,因為鯨魚喜歡吃,所以每次他難得有個半天假什麽,我就特樂意跑來給他買。

而距離我上次光顧這裏,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我記得那次我買了櫃臺上所有的牛排,然後抱著兩個大紙袋往機場沖,可還是沒能趕在他登機前到達,然後我就抱著一堆牛排回家,和韓卿兩個人一直吃到吐。

再美味的東西也禁不住這麽霍霍,我當時就表示以後再也不吃這玩意兒了。然而不知為何,我現在忽然很想吃它,也許只是想念牛排上沾染的蜜汁了吧,那樣的香甜。

站在熟悉的櫃臺,賣牛排的大嬸換成了炸魚丸的大叔,一切都不覆當初模樣。

我一時楞在那裏,悵然落失。

然後轉身,推出購物車對楚慕凡說:“走吧,柴米油鹽醬醋茶,缺啥拿啥。”

他看了一眼熱騰騰的櫃臺,問我是不是想吃魚丸了,他回家可以給我做。我風輕雲淡道,不用,以前這兒是賣小牛排的,我以前常來,很好吃,沒了就算了。

在商品架間東兜西轉,我和楚慕凡推著購物車,一邊說笑一邊挑揀要買的東西。正和他爭論哪種醬油性價比更高,我一擡眼,拐角處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

笑容僵在臉上,我瞬間無法動彈。

楚慕凡手裏還拿著醬油瓶,問話得不到回應,他看了眼不遠處款款走來的鯨魚,又看了眼我,一張臉冷若冰霜。

他把手裏的東西扔進購物車,然後拉著我朝鯨魚的方向走去。我有點不知所措,看著也推著購物車,卻孤身一人的鯨魚慢慢逼近,他還是那麽清俊飄逸,還是那麽挺拔瘦削,還是那麽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他也看到了我,那清亮的眼睛閃過一絲訝異,然後恢覆波瀾不驚。我慌亂的心在彼此縮短的距離中,反而變得越發坦然平緩,他朝我友好的笑,那笑容還是那麽好看。我望著他的臉呆了呆,然後微笑著點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就這樣擦肩而過,繼續平緩的步調往前走,只是心忽然刺痛了一下,被楚慕凡握著的手緊了緊,我聽到他說,不許回頭看。

我側頭看他,一張臉面無表情,我掙脫他的手說,我沒有。

不管我有多眷戀多不舍,我也不會再回首顧盼,哪怕一眼。

晚上睡覺,一進入夢鄉,我就看到鯨魚那蕭索單薄的背影。

這是這麽久以來,我第一次夢見他。

我們站在廣袤無垠的雪地裏,大雪紛紛揚揚飄落在我們身上,整個世界是那麽空曠寂靜,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站在天地間,而我們之間,隔著漫天大雪和冰冷寒風。

他穿著棕灰色的風衣,安靜的往前走,衣袖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擺動。我跟在他後面走著,心裏沒來由的難過,就像這飄落在肩上的雪,一大片一大片似要將我湮沒。

漫天風雪中,他的背影越來越模糊,我慌了,幾乎是跑著追過去,明明已經近在咫尺,卻又那麽遙不可及,我伸出手想拉住他,卻根本無法觸及。眼見他越走越遠,我奔跑著呼喊著,終於跌倒在雪地裏。

而他沒有回頭,就那麽決絕地離我而去。

眼淚將我從夢中拉回現實,淚水順著眼角滴落在頭發上,淚眼模糊中,我聽到床頭燈打開的聲音。

“怎麽了?”楚慕凡看著我,眼神裏充滿關切:“做噩夢了?”

我恍然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幾乎無法言語,眼淚就這樣止不住的流下來。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候我還住在學校的宿舍裏,那是一個零下好幾度的大雪之夜。當時我正窩在被窩裏看美劇,鯨魚一個電話打過來,我問有什麽事,他說沒什麽,就是讓我下去見他。

聽他語氣很急,我以為出了什麽事,慌得連外衣都沒穿就沖下了樓。

雪地裏,他眼睛紅紅看著我。

我剛想問怎麽了,他就走過來,一把將我擁進懷裏,然後抱得緊緊的,像使勁了他所有的力氣。

我被裹在他的大衣裏,溫暖的幾乎喘不過氣來,因為被抱得太緊以致無法呼吸,我掙紮著問鯨魚你怎麽了。他死死摟著我不撒手,只是在我耳旁輕聲說,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於是我乖乖站著不動,大雪飛揚中,除了他的心跳聲,我什麽也沒聽到,如此安靜的氛圍。不知過了多久,久得我覺得快要窒息而死的時候,他終於緩緩松開了手,依然是眼鏡紅紅看著我。

終於,他開口了。原來剛才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他追著我的步伐讓我別走,可是無論他怎麽哀求,我都沒有回頭。

他說著,眼睛裏布滿哀傷,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神情。他拉過我的手說,那一刻他恐慌極了,因為他害怕有一天,我真的像夢裏那樣走掉,再也不回頭看他,哪怕一眼。

我笑著說,你個傻瓜,我才不會那麽絕情,我就是塊狗皮膏藥,你這輩子想賴都賴不掉。

他就笑了,笑容依然很難過。

後來,我哄他幾句就回去了。

我還記得在漫天大雪裏,他靜靜地看著我上樓,目光一刻不肯離開,直到我回到寢室。而他最後看我的眼神,那麽深刻的意味,那時我並不理解。

而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他那一刻的眼神,那是一種心痛,極度害怕失去摯愛的一種心痛。

可是,不是早就失去他了麽,為什麽我還會難過,那麽難過。

楚慕凡抱著我,緊緊抱著,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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