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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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城從往昔的繁華之都變成了人間煉獄,軍中官兵見民則殺。天子對外宣稱:“安寧王結黨營私,在朝中挾天子令諸侯,實在是奈何不了安寧王。”雖是這樣說,但實情卻是安寧王被軟禁在了王府中,每天都被兩千精兵包圍著,可笑的是,那些精兵是曾經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平陽城如今安靜得過分,位於平陽城和鄰國交界之處的‘辰紫山莊’欣欣向榮,幾月前從晉陽城回來的繁浸少主閉關煉藥,算算日子今日就可大功告成。山莊上下一片歡慶,歡迎少主出關,可是當事人放著山莊上下的人不管,懷裏揣著一顆寶貝藥丸,心跳得歡快。

從今天開始,他的妹妹若顏,再也不用自卑的活著了。

打開房門,外面陽光正好,山莊內百花爭艷,繁浸踏出房間,對著門前候著的小廝淡聲吩咐道:“去將小姐請來?”

“小姐?”府中明明只有一個少主,哪裏來的什麽孬子小姐啊,我的大少爺喲,你這題可難著呢。

繁浸望著一臉茫然的小廝,無奈的解釋:“就是若顏。”

小廝若若回應,看著小廝跑遠繁浸才又回了房間。

不久,小廝便領了若顏到了。

“少主。”若顏低著頭徐徐一禮 ,在辰紫山莊與在皇宮中的若顏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繁浸合攏眼皮,濃密的睫毛將眼中的神采掩飾,垂在腿旁的手抓緊了衣擺,幾乎只是一瞬間,那太陽般的笑容便回到了他落寞的臉上,雙手輕輕的松開衣擺,順手將衣擺上的褶皺藏好,眼中光彩流溢;若非衣擺那裏有著褶皺,那麽剛剛失態的繁浸就是一場不存在的夢。

縱然讓他萬劫不覆,他也會護她一世長安,這個有著一半血緣的妹妹,對他很是重要。繁浸認真的看著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若顏,揚手毫不客氣的將她打暈,扶著她進了自己的房間,將若顏放好在床上,繁浸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那一張臉是他一身都沒有辦法割舍的痛,像胎記一般落在了身上。繁浸從兜中摸出一顆晶瑩剔透的藥丸,撩開面紗放進若顏的口中。那張溝壑百千的臉有些發爛,甚至有的地方已是潰膿,素手撫上那張臉,從上至下,一個一個的傷口。

這是繁家欠若顏的,她受了不少的罪對不對,若顏比任何人都要重要,什麽師父的遺囑、什麽釋馡顏、什麽天下,他們都沒有若顏來得重要。若顏才是他心尖尖上的寶貝呀,就算她在別人眼裏卑微如塵、低賤如泥,可她就是他的寶,一輩子的寶,為了自己的寶貝,違背了師命、背棄了師門、得罪了天下人、騙了天下人、負了天下人,那、又何妨;只是犧牲一個釋馡顏而已。

這世界有什麽比得上她的命,自然是沒有的。

繁浸收斂好神色,扶起若顏盤腿而坐,將內力源源不斷的送入她的體內。不久,一股股黑煙從若顏的頭頂上冒出,她臉上的血疤也快速的脫落,那潰膿之處滲出鮮血,皮膚開始變得完整起來。

一個時辰的時間,若顏身上的毒就被全部清出體外。繁浸蒼白著臉色用袖子將自己額上的汗擦去,才喚門外的小廝打了盆水來,那若顏的臉上被黑色的毒垢所覆蓋。繁浸洗了白帕輕輕擦拭若顏的臉,曾經那個醜陋不堪的女子竟是生得傾國傾城,膚白如細瓷、唇紅如熟櫻、鼻巧如玉雕,這樣的女子才是他辰紫山莊唯一的一位小姐,才是繁浸真正的妹妹。

有人拯救了若顏,可惜沒有人救釋馡顏。釋馡顏第四次發病是在九月中旬的夜裏,那時已是子時一刻。越是往後,釋馡顏的毒發便越是痛苦,渾身向外冒著寒氣、身體承受著淩遲般的疼痛,心便是撕碎了的感覺,那雙白如玉的手指緊緊的抓緊了床棱,生生的抓出了血。

“釋馡顏。”蘇滿樉扶著不安分的釋馡顏,忍住哭,抓住那雙流著血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抓我,不要抓木頭。”

抓木頭疼,抓人不疼。

那毒發的痛懵了心、迷了眼,釋馡顏的雙手狠狠地抓緊了蘇滿樉的手臂,指甲用力一寸一寸的陷進了肉裏。蘇滿樉咬著牙,將兩粒藥丸放進了他的口中,這一次的平覆時間比以前長了很多。

看著漸漸失去意志昏過去的釋馡顏,蘇滿樉才敢擡眼去看自己的手臂,那被抓的左臂上流血不止,釋馡顏的雙手還抓在肉上,蘇滿樉動了動,刀割似的,狠了狠心快速的向後一仰,釋馡顏生生的將她手臂上的肉抓了下來,那雙漂亮的手上滿是鮮血,指甲有的也被掀開了,蘇滿樉用打濕的手帕將他弄幹凈才喚來早已候在房門外的大夫包紮傷口。

九月中旬的平陽城並不冷,那繁花還鬥著艷麗,那小橋流水還如夏日一般在太陽下,那湖水也還是暖的;可釋馡顏確確實實已經裹上了厚厚的冬衣,明明今年才雙十年華的他,確如了那花甲老人般老態龍鐘,臉色也一天比一天透明,那手指指尖發黑,身體羸弱得禁不住風吹,每走一步就是向著死亡邁進一步。

“蘇滿樉,帶我出去看看吧。”躺在床上的釋馡顏宛若小孩子般,用發亮的目光望向蘇滿樉。

外面的陽光正好,暖而不灼人。釋馡顏坐在木輪椅上,蘇滿樉推著他滿院子瞎逛,安寧王府的院子很大,經過一個人工湖,釋馡顏便要蘇滿樉停了下來,擡眼望著那湖,輕輕的一嘆,那湖的形狀竟是與晉陽城皇宮中的未央湖差不多。

“不要怪自己。”蘇滿樉蹲下身溫溫的手握住他冰冷的雙手,頭輕輕的放在他的腿上:“那次只是意外。”

蘇滿樉啊蘇滿樉,你是有多了解他釋馡顏啊。

釋馡顏蒼白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絲血色,唇角上揚,輕輕地抽出左手放在蘇滿樉的頭頂:“這發可還有法子變黑?”

“我不想要黑發的。”蘇滿樉垂下眼眸,有些孩子氣的回答。

他愛上的不是黑發的自己,而是白發的自己。她不想要黑發,她想要的不過是他好好地活著就好了。

“呵呵,我做了一件錯事,但我不後悔的。”輪椅上的男子笑得溫暖。

如果不是滅了上官家,釋緋瀾就不會拉攏著上官星對付他,只不過為了蘇滿樉,他不後悔。

“樉兒,答應我一件事可好?”

只是他第一次這樣子正式的叫她一聲“樉兒”,可惜的是這般叫她也是最後一次,這一次竟是他最後的日子。

“恩。”蘇滿樉不敢去看釋馡顏的臉,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腿上輕輕應了一聲。

“我若是去了,你就找一戶平凡人家嫁了吧。不要再參與皇家的鬥爭了,你不適合這樣的生活,答應我。”那聲音淡淡的、微微弱弱,似提著最後一口氣說出來的。

那淚一顆顆的落在了釋馡顏的衣裏,白色的錦袍有些泛黃。

女子聲音喑啞:“我知道了。”

釋馡顏對這個回答似乎很滿意,唇角的笑溫柔寵溺不上疲憊不堪的眼睛。他很累,可惜沒有辦法回頭,若是他現在還是好好地那麽他還是會選擇和釋緋瀾都下去,只是那種可能好像是沒有希望了,他是真的累了,他是真的需要好好地睡一覺了。

蘇滿樉一直保持著蹲著的姿勢,這樣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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