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綺夢 蕭懷川是他綺夢中的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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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當江硯祈決定趁養傷的機會睡個懶覺時,就被一陣叮叮咚咚、挪動箱子的聲響吵醒了。

易安院中沒人敢鬧出這麽大動靜,江硯祈黑著臉起身下地,繞過屏風走了幾步、一把推開窗戶,總算看見了罪魁禍首——

“都快些!早點收拾好,我就要開始練武!”

只見裹著披風的岑樂沂指揮著一眾小廝往主院的偏房搬箱子,顯然已經背著易安院的主人、自己決定好了居住的房間並打點得周周到到。江硯祈見狀生生被氣樂了,“豬也能起這麽早?奇了嘿!”

“易安!”岑樂沂聽見聲音,嚇了一跳,緊接著就是高興,顛顛地跑到了廊下,站在窗戶前把江硯祈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我還以為你暈著,沒想到這麽快就醒了,你真厲害!”

“皮厚抗揍抗傷也是我眾多優點中不起眼的那一個。”江硯祈打了聲呵欠,瞅著院裏忙活來忙活去的一群人,“您這是做什麽?”

“我從今天起,就拜貴府的墨餘大哥為師,跟著他學習功夫!”見江硯祈一臉“您在逗我”,岑樂沂憤然握拳,“少瞧不起人了,這事可是江叔答應我的。”

江硯祈指了指深藍色的天,道:“拜師也不用來這麽早,你出門的時候怕是連半個人影都沒瞧見吧?瞎折騰什麽啊!”

“誰說沒人?我在來的路上看見了幾個乞丐呢。”岑樂沂擼了擼袖子,“墨餘呢?趕緊叫他出來受我一拜!”

江硯祈聞言眉心微蹙:乞丐?城中乞丐只能在外圍活動,什麽時候跑到城中間來了?

“我收徒可是要看根骨的。”

墨餘從廊角處轉彎,走過來看了眼岑樂沂,“根骨是基本的,還得看耐性、毅力。”

江硯祈聞言笑了一聲,憐惜道:“小世子,希望我睡醒後還能看見一個完整的你。”

啊?這麽嚇人?

岑樂沂聞言往後退了退,離墨餘遠了些,笑呵呵地求教道:“那個,大哥,請問怎麽看?”

“很簡單。”墨餘朝他勾了勾手,“就是看你抗不抗揍。”

“啊?師傅我還有傷——”

“屁大點傷!”

“啊啊啊!”

“……”

江硯祈在岑樂沂的痛嚎聲和劈裏啪啦的悶響聲中半夢半醒。

“熟能生巧”的確很有道理,以至於當他又一次在夢中冒犯了蕭懷川時,他再沒有半點的驚慌和羞愧、疑惑和不自在,他下意識地覺得此乃常事。

蕭懷川是他夢中的熟客。

蕭懷川是他綺夢中的獨客。

今日的蕭懷川並沒有與他親昵相貼,那人穿著玄色外衫靠坐在階梯之上,金線繡成了雲霧在他身上繚繞,一半還停滯不動,一半已經隨著衣擺落在了地毯上,一盆芙蓉站在他的衣擺之上,輕輕地靠著他支起來的小腿。他半睜半合著雙眼,安靜地看著上方的雕花,右手食指輕輕扣著一柄連枝燈。

連枝燈?江硯祈暗道不好——話本裏,蕭懷川焚宮***時扔得便是連枝燈!

“蕭懷川!”他大步向前,伸手想躲過那連枝燈,觸手時渾身一暈,再睜眼時不知怎麽就將它打翻了,大火瞬間將整座永安宮吞入腹中,他驚愕低頭,在那一瞬間被蕭懷川壓制在身|下。

他們在大火濃煙中相望。

大火吞噬了蕭懷川的身軀,在最後一瞬間,蕭懷川埋頭吻了他。

“操。”江硯祈猛地坐起身來,背上的劍傷還沒有好,他在那一瞬間嘗到了火舌撩過傷口的疼痛,他仰頭嘆了口氣,心想:我這做的是噩夢,還是綺夢?

夢裏代表了什麽?是他不怕死地沖進了大火裏,還是蕭懷川那廝在臨死前也要覬覦他好看的嘴,親上一親?或者說……是他自己覬覦人家的嘴,在人家死之前、以夢主人的身份讓人家親他一親?

算了吧。坐著想了好半天的江硯祈理智地放棄——先把“為什麽每次做綺夢的對象都是蕭懷川”這個問題想明白再說吧,問題要一個一個地琢磨、解決,不能好高騖遠。

他披了件外衫出門,沒瞧見岑樂沂,只看見翹著二郎腿躺在橫椅上、正悠閑地轉著腳腕的墨餘。

“岑樂沂呢?”

墨餘坐起身來,說:“扛不住揍,被人擡回客房,哭去了。”

“練武本就是苦活,也許哭完了就要躲回家了。”江硯祈笑了笑,“真可憐,只有一日師徒情。”

墨餘嘆了口氣,說:“那敢情好,金貴的小公子,萬一被我練壞了怎麽辦?練武要吃多少苦,少爺您是知道的。”

“反過來講,你要是能把他練好了,那正好能說明你有本事。”江硯祈攏了攏衣衫,沒再接著說這事。

他算了算時間,頗為郁悶地道:“我這也有大半個月沒去軍營了,眼看著就快三個月了,我的刀怎麽還沒見蹤影?門上那刀也算襯手,就是我心裏一直想著那兩柄刀,難受得很。”

“那把刀您也用了兩月,現在卻嫌棄了,真是還沒用完就想著丟。”墨餘笑著搖了搖頭,又安慰道,“好刀不怕晚,您還怕軍中師傅誆騙您不成?何況您現在身體還沒好,拿著刀也只能摸不能練,那不更焦心嗎?”

“說的也對。”江硯祈打了聲呵欠,隨口道,“我爹今天來嘲笑我了嗎?”

不怪他這麽問,自從他閑居養傷後,那老小子就每日必來易安院一次,口裏卻沒一句溫情話。還記得大前日是當著他的面舀走了三條錦鯉,還揩了翠花半天的油;前日大早上跑到他院裏來練刀,足足耍了半個時辰的威風才瀟灑離去;昨日更過分,提了兩只烤好的兔子過來,只給他聞了味道不說,還他娘甩了院子裏一串的油點子!

江硯祈已經做好了準備,嘆了口氣,道:“他今兒來幹嘛了?”

墨餘卻說人家沒來,他下了地,一邊伸懶腰一邊道:“今早我從外面買包子回來時看見郡王穿了朝服,許是上朝去了。”

“我記得他難得上一次朝,出什麽事了?”江硯祈回憶了一下話本內容,此時此刻蕭懷川在話本中已經完全暴露,成了人人懼怕的朝堂新貴;江郡王在得知“江硯祈”死後便重病纏身,整日郁郁得連院子都不肯出,更別說去上朝了;適值夏日,元都更沒有什麽大事,難道是……京外?

話本裏抽不出思緒來,江硯祈便說:“魚幹,你去打聽打聽。”

“好。”墨餘快步離去。

江硯祈站在廊下,面色微沈。

原話本就一個大地圖——大周元都,可大周不止元都一座城,大周也不過是這片土地上的國家之一。

自西樂滅國之後,天下趨臨三分之勢,大周的北方有大燕,南方緊鄰王楚。此前去煊雲軍時,他看過主帥帳中的行軍冊子,也算對其他兩國有些微了解:楚國崇文輕武,如今的皇帝堪堪維持現狀,卻被大周和大燕夾在其中,左右防備已然是辛苦,暫且還沒有其他心思,但北方的大燕不一樣。大燕尚武,大燕皇帝梁嶸即是軍中統帥,也是被爹不吝稱讚過的對手。

爹說他是大周的虎,梁嶸是大燕的山,到底是虎嘯山,還是山震虎,誰都答不上來。

這樣的評價實在是高,所以他當時特意留意了梁嶸這個角色。

如果別國皇室爭權奪利是靠謀求算計,那麽大燕皇室爭奪王位靠的就是搏殺。每一任大燕皇帝都是在君父手中奪過刀,在握住刀柄之前,他們渾身浸滿了兄弟的鮮血,他們的爭鬥方式像極了群狼爭奪狼王寶座,撕咬、拼殺。梁嶸便是這一任的贏家,他的雙手沾了十個兄弟的鮮血,他勇猛無匹,十七年前差點帶著大燕的軍隊跨過大周北方邊境線。

那一年是光平二年,建寧帝登基第二年,在聽聞大燕新帝兵臨胡和州下時,他爹領旨率剛組建完畢的煊雲軍抵禦。

那一年,他爹打響了“江裕”這個名字,也讓“煊雲軍”的旗幟第一次飄揚於北方邊境線上。同樣是在那一年的戰場上,壯志淩雲的年輕統帥遇見了自己一生的勁敵,也被迫親手射殺了自己的妻子。

“……”江硯祈籲了口氣。

“少爺。”

墨餘大步跨進院子,離近了才說:“郡王還在朝中沒有回來,但我在外面聽說了點風聲——今日元都來了一大批流民,從西南來的。”

不是大燕,這讓江硯祈暫且松了口氣,但依舊不能輕視,他蹙眉道:“難怪岑樂沂說看到了乞丐,我還奇怪呢,傻小子連乞丐和流民都分不清。流民聚攏元都不是小事,如果處理不當,恐有大禍,這是其一;其二,一大批流民靠近元都,怎麽朝中半點消息都沒收到?”

“不錯,所以今日連郡王都去上了朝,宣明殿今日怕是熱鬧得緊。”墨餘想了想,“另外,西南是邊陲之地,朝廷在那地方設置西周府,卻對它管轄不嚴,如今出現來自西南的流民,一定是西周府遇見了麻煩,西南生了事端。西南自來便有匪患,怕是要用兵了。”

“流民都鬧到元都了,朝廷此前沒聞到半點風聲,被人當成聾子哄!這個人是誰?沿途幫他瞞天過海的又是誰?”江硯祈擰著手腕,沈聲道,“朝廷武將各自鎮守一方,元都武將除了皇帝身邊的禁軍,就只有我爹和英國公府的鎮國將軍姚隳,而姚隳此時正鎮守南境,怎麽會因為土匪被隨意召回?西南土匪不是小角色,朝廷也不可能隨意派人前去,禁軍麾下更不能隨意調動,出京的只能是我爹。元都要解決流民,西南就要解決土匪,媽的!”

墨餘驚道:“給元都制造內外之患?誰這麽大的膽子!”

給大周制造禍亂,讓百官、皇帝、所有人都不安生,懷著這樣的目的……江硯祈在那一瞬間根據常理推理得出了一個名字——

蕭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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