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老來少眠，大約只睡了三個更次，披衣而起，人立窗邊，放眼望去。

遠遠的，一條銀色的長龍緩緩的蠕動，在著漆黑的夜裏，顯得格外明亮。長龍之中立著行走的是小小的孩童，還是黃發垂髫的樣子，揉著朦朧的雙眼，跟著身邊引著自己的太監，慢慢的走著。

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是諸侯的小貝子的時候，也是在這樣天似乎將亮卻遠遠沒亮的夜裏，被身邊的乳母叫醒，帶著七八分睡意更衣，然後模模糊糊的太監帶到父親的書房去讀書。如今時光飛轉，自己已經不用再上書房，這銀色的長龍之中的孩童都已經是自己的孫兒，讀書的地方也不再是小小的諸侯王府而是這偌大的紫禁中宮的的禦書閣。

；“今個夜裏可就是十五了。”老奴奉了老君眉給我醒神，淡淡的茶香在這夜裏襯托逍遙殿中的寂靜。

；“晚上亭柯弄了宴飲？”老奴既然這麽特意的提出來，想必是我那兒子必然又要鬧騰些什麽。

；“皇帝的帖子前幾日就來了，老奴通知了幾次陛下也沒有放在心上。中秋夜本就是個闔家團圓的意頭，皇帝也算用心了。”老奴笑著說。

中秋團圓麽，看著那條銀色的長龍最終消失在南角的拐彎處。我內心有些心疼這些孩子，即便是中秋，即便晚上有宴飲，這樣的讀書卻是不會少的，亭柯不懂這樣的苦，他自幼長在玉真膝下，又是獨子，誰也不曾拿這些規矩約束他，讀的書也是他愛什麽就看什麽。可是生在帝王家，這樣的人有一個就夠了，不能再出現第二個，世人都說寒門讀書苦，可是誰又知道帝王家的讀書苦呢，寒門讀書尚有親人關心，可是帝王孫讀書一切都是應當的，若是不讀反倒要受些刑罰。

：“唉，傳信給禦書閣，今日中秋，晨課提前一個時辰放，給我留意一下那些孩子們。”遣了老奴去傳旨，自己梳洗完畢，一個人靜靜的用了糕點，提筆練字。

逍遙殿外一陣喧鬧，我歪了歪頭，淡淡的笑了，輕輕搖手讓老奴出去看看。

老奴出去回來，一臉喜氣的望著我，一臉不可說不可說的樣子。

；“怎麽了，樂成這樣？”

；“父皇。”順著聲音看過去，亭柯一身黃色帝王袍逆光而跪，向著我畢恭畢敬的行禮，一如他還是皇子的樣子。

；“起來吧，今怎麽來了？”我淡淡的回答，讓他起來，雖然意料之外，但是多年的帝王生涯，我已然不願意任意透露喜悲。

；“今個中秋，兒子請父皇幾日都不見回信，只得帶了眾孫兒和朕一起請父皇了。”亭柯的話音剛落，一聲齊亮的童音叫到；“皇爺爺！”

頭一次看到逍遙殿在烏壓壓跪了一群皇子，他們青稚的容顏，嬌嫩的身軀伏在地上，我長長的嘆息一聲，唇角抹開濃濃的笑容。

亭柯他，這次算是有心了。

；“都起來吧。不是還沒有到晚上麽，你急什麽？”後面一句向亭柯說的時候，到有幾分玩笑的意味。

；“兒子等不及見父皇，孫兒們等不及見皇爺爺。”亭柯看著我上了帝攆說到。

突然這麽一說，自己才想起已經有大半年沒有見過他，即便是他來看我，我也是懶懶淡淡不願見，不是惱他煩他，只是提不起興趣罷了。

芙蓉深處白玉臺，白雲臺上百菊花，水袖輕舞開夜宴，處處歡笑不愁人。

看著亭柯安排的一切，我端了果酒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皇帝這次布置的也別致，都深秋的，哪裏來的荷花呢，想必費了一番心思。”老奴一邊給我布菜一邊說。

；“將玉湖的溫泉水引流過來就成了，什麽事也值得你這麽在意。”我笑著回答。

；“既然陛下什麽都不在意，那陛下往右邊看，那第三個美人陛下看怎麽樣？”

聽著老奴的話，我苦笑著搖搖頭，卻又轉眼看過去，若是老奴讓我看必然有他的道理。

杏眼濃眉，皮膚勝雪，卻有著一身正氣，是個大家閨秀應有的風範。再細看，眼神分明，帶著一縷孤傲，想必有些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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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窗練字，聽窗外小雨，本是閑□□，但是近日宮中流言不止，我本無心過問，卻不想言針於我，並沒有半分止息的樣子。

大抵是那孩子的名字一出，蘇蕓曲有所顧慮，已經開始試圖用流言擾亂宮中對於我這個太上皇的評價。

婦人之言對與我來說向來沒有什麽可在乎的，然而宮中皇孫年幼，若是一朝親信卻是不好。

宮中傳言亭柯對我不恭,笑我弒兄奪位,拋棄所愛之人而奪取江山之帝，故將小皇子取名笑歌。

流言看似貶低亭柯，實則說我帝王之位名不順且冷血罷了。

；“皇爺爺。”一聲童聲傳來，緊接著撲入懷中的是一個小小孩童，一身淡白色的暗紋錦衣，腰間一塊小小的白色玉佩。

打扮雖然簡單大方，但是，兆頭卻不好，白色主喪，白玉主冷，怎麽看都不是個吉祥的兆頭。

我笑著將這個五歲大的孩童抱到身邊坐下，說；“笑歌來了。”

；“恩。”

看著孩童低頭的樣子，突然很想知道這樣的小孩子聽到了那些流言會怎樣想？

；“笑歌聽到宮中的流言了麽？”我看著他，等著他答，皇家的孩子自幼早熟，我不信他不懂流言是什麽意思。

；“聽到了。”他倒是大方，一點沒有身處其中的唯唯諾諾，揣測不安。

；“笑歌怎麽看，說來爺爺聽聽？”

宮中關於我的故事不少，想來即便是沒有流言，這孩子小時候必然也聽了我不少開國的故事。

笑歌卻爬到我的腿上坐著說:"笑歌可不認為爺爺是個冷血的人哦."

:"哦"

:"嗯,為君者,處於塵世之間,定有太多無奈,義之於江山,難以給美人,重之於天下人,難以重個人."

我笑,拍了拍笑歌的頭.說;"笑歌，誰告訴你這些話的。."

笑歌擡起他小小的臉，唇角帶了淺淺的笑容，在那雙眸子裏，我突然心虛，何如就懷疑這樣的小孩子來了。

：“皇爺爺，康熙八歲臨朝，怎麽我就五歲都沒有是非之明了麽？”

這個孩子的回答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一瞬間脫口而出；“笑歌，爺爺果然沒有看錯，你有君王之智，有君王之明。”

然而就是這一句話，讓我日後加小心謹慎。

三日後，大殿中傳來消息，亭柯立八皇子季舒為琉璃國儲君，是為國本。

而季舒就是當今皇後蘇蕓曲的孩子，雖說立嫡無所錯，只是那個還孩子，想到這裏，我皺皺眉頭，實在是不是帝王之材，三年前的中秋，我命皇孫門可提前放課，而那個孩子沒到放課時間就走，師出不許，他竟然說早放一個時辰和兩個時辰有什麽區別，就轉身離去。即便禦書閣將此事告訴亭柯，卻也被蘇蕓曲糊弄過去。這樣的孩子若當了一國帝王，恐怕有朝一日也會說出國治與不治有什麽區別的話來。

；“陛下，新制的蛋皮蝦餃，老奴看著不錯陛下要不要嘗一嘗？”

我搖搖頭，讓老奴屏退所有人，又吩咐暗衛暗中看顧四周。

；“逍遙殿中被埋了暗鬼你知道不知道？”

老奴被我突然的詢問，唬了一跳。

；“若不是我哪那句話，只怕季舒沒那麽快。”

老奴想要分辨，細細想去也是默默點頭，彼此暗中不語，也都知道該怎麽做了。

笑歌若是能說出那番話必然不會將那句話傳口於眾，即便告訴了他母妃，他母妃聽了必然也會讓他只當沒有聽過。

敢在我宮中安排人。我冷笑了一聲，實在有點小看了蘇蕓曲的能力。

春夜空氣中還彌漫著百花的香氣，我帶著笛子沒讓一個人跟著，一步一步吹著笛子，漫漫的走著，像是不在著紫禁中宮，而是在郊外踏草吹笛。

可是內心卻沒有這樣的閑適，漫步走到政務殿，殿內依舊燈火通明，然而我卻知道亭柯一定不再殿內處理政務，早已臥在某個溫柔之鄉之中。

一步一步踏上白玉的臺階，手扶著漢白玉的扶手上的龍紋，這樣一寸一寸的量過去，內心已經是萬丈光芒。

不知為何，即便如今寡淡如我，只要踏上這政務殿的臺階之上，便內心波濤洶湧，豪情萬丈。

政務殿的侍從看到我的到來都是一驚連忙跪下去。我卻看著他們淡淡的笑了，坐上龍座。

；“皇上呢？”明知故問，我向來裝的很好。

；“奴才這就去叫，快給太上皇奉茶。”受領公公慌亂之中還保持這一份鎮靜，吩咐奉茶宮女奉上我慣喝的老君眉，派了身邊信的過的太監去叫。

不肖一刻，亭柯已經跪在龍座之下，微微發抖的請安，不敢看我。

政務時間不再政務殿，怕我發脾氣也是難怪。只是我今天意不在此，也白讓他害怕了。

；“起來吧。”我內心突然有個孩子氣的想法。

；“父兒子處理政務倦了只是出去走一走，可巧父皇就來了。”亭柯擡頭看著我，故作輕松的解釋。

；“是麽？”我橫著眉看著他，發問。

亭柯一時間不敢言語。

；“今天的月夜不錯，我出來吹笛，走著走著就來到這裏，看到你在我便繼續賞月，待會夜冷只怕還會過來用點點心。”說著走出政務殿。

不用看我也想到，亭柯內心的解放與不安，釋然我沒有責怪，卻又擔心我即將過來，只得默默的守在政務殿，案牘勞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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