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監捧了新的星象羅盤給我，畢恭畢敬的樣子帶著些許惶恐，向來我不信天不信神，所謂的觀星之臣在我琉璃國只是徒有其名，自然司天監對於我的到訪有些惶恐不安。

而對於我而言，觀星之臣也是臣子，既然不做觀星之用，若是設了必定有他的用處，正如我雖不信天不信神，亭柯未必不信，蘇蕓曲也許不信，但是不代表她不會讓亭柯信。

；“皇後來過麽？”我淡淡的開口，接過星盤。

；“是，陛下。”

；“她……”我說了一半擡手捏住司天監的下頜，逼著他直視我的雙眼，對著他狡黠一笑卻不再說下去。

司天監沒有發抖，可是他的雙眼卻惶恐不安。我抿抿唇角，慢慢摩擦他的下巴，語氣卻是商量一般；“她做的那些事你就任她做吧，裏面的彎彎繞，蒙的了亭柯，蒙不了孤。”將手輕輕從司天監臉上放下，看他那樣年少的臉龐，卻做了這樣清閑的差事，心想他內心之中是有所不甘的吧。

；“你年紀輕，想必不知道我要的哪個星盤，尋那個最破最舊的給我就是了。”

；“陛下說的可是那個銅制的，上面是黑豹圖騰的星盤？”司天監看著我，雙眼星星亮亮的，添了無數神采。

我本意所指不過是開國星盤，卻未想卻提起舊物。

老奴一時失神的看著我，我卻知道不管是我還是自小就陪在身邊的老奴都已經忘了這個星盤。

；“怎麽，你像是對它很感興趣。”

；“它很有趣，臣想它大概是有個故事，這個星盤黑豹的頭上雕了一枚小蟠龍，黑豹的四爪右方都有一枚小字，合起來卻是送君千裏。星盤黑豹四周有血跡，臣想應該是祈星之人以血入盤行了血禮。臣覺得行星之人像是拼了全身的心血守護什麽人一樣，即使是自己性命有虞也未曾放棄，這樣的星師，很是讓臣動容。”

握在手中的星盤啪的掉下，年少的司天監不懂我和老奴為何如此失神，他只一臉茫然的看著我，而我此刻卻不敢對上他的雙眸，我苦笑的看著老奴，轉身離開。

老奴懂我，讓我獨行一人，身後，卻是老奴輕輕的腳步聲，我知道老奴定然親自去取那星盤，而我卻不知我是否有勇氣再看一眼。

那個星盤是赫賢的。

而赫賢，我的王兄，在我成為臨淄王的那天，白衣勝雪，□□雙足，捧了這星盤與我。

母親說赫賢這樣輕狂，在我的封疆大典上都如此衣著，就命老奴接了星盤擱在了我的書櫥之中只當一個擺設，不讓王兄見我。

而那天，我只遠遠的看過王兄一眼，遠遠的，王兄的臉色慘白，可是笑的卻很開心，我從來沒有看過王兄那樣的笑容，像是得到了巨大滿足的孩童。

其實我一直都不知道，母親為何那麽不喜歡王兄，兒時我也問過王兄，可是王兄卻從來不說。王兄不說，自然王府中必然沒有人敢告訴我。

後來玉真死後才得知，我母親是父王的續弦，而王兄是先王妃所出，母親並不是容不下人的女子，只是王兄的存在時時提醒她續弦的身份。

而母親很不喜歡這個身份。

一路恍惚，卻想起很多舊事，不敢深想為何王兄他一直叫我王，說我一定要成為天下的王。不敢深想為何如此多的關於王兄的流言都是率先從他府中傳出。不敢深想為何玉真嫁於王兄為婦之後再成為我的皇後卻依舊是白玉無暇。

；“皇爺爺！”突然眼前蹦出兩個小童，叫我正是其中一個。

；“笑歌，你來了，這個小公子是？”強忍著內心的情緒，看著小童。

；“他是譚家的第十一郎譚易。”笑歌脆生生的回答我。

；“譚醉的小孫兒麽？”我看著那個小童，眉目之間恍惚有那麽點譚醉的影子。

；“太上皇也認識我爺爺麽，可是十一郎沒有見過他，父親說祖父去世的早，若是祖父在，我可以跟祖父學到好多兵法！”譚易不過約摸七歲的小童，只比笑歌長一點，說話也是童稚青澀的樣子。

；“那是，你爺爺可是孤親封的鎮遠大將軍呢！”

；“那我以後也要當鎮遠大將軍。”

；“不，你可以當大將軍，可是鎮遠大將軍在孤心中只有一個。”對於我而言，不管是譚醉還是王兄，他們在我心中都只有一個。

即使當初我為了從諸侯王成為天下之主猜忌王兄，但是在我心中，他依舊是我的王兄，我的左相。

譚易拉著笑歌走遠，我看著他們，卻見半途譚易將笑歌背起來，笑歌將下頜放在譚易頭上，一如兒時王兄背著我。

猛然間想起，王兄的圖騰是黑豹，他說黑色是隱藏一切的顏色，黑色之下，所有的情愛真心都可以被埋的幹幹凈凈，他很喜歡。

而我屬龍，母親就以蟠龍為我的圖騰，從未變過。

遠遠的我仿佛聽到臨淄的一首舊謠；盼君如柳我如風，送君千裏覓長虹。長虹留君今生事，事畢休將東風覓。

兩行清淚默默流下，迎風而立，卻是心如刀割。

驀然想起，若不是王兄，我大概還在我富饒小小土地過著悠閑的日子，沒有多大的報覆沒有心中的這片江山。

老奴在我的逍遙殿中暗中觀察許久，卻是依舊沒有發現誰是蘇蕓曲的內線，是因為近來我沒有說什麽話或是做什麽事，又或許是內線藏的太好。

不管是這兩種可能的哪一種，我都絕不會就這樣耽擱下去。

無意擡頭，看到王兄給予我星盤，捧在手中，半晌無語。

；“老奴，這東西收好了，畢竟它關乎儲君。”聲音雖然不大，卻是人人都可以清楚的聽到。

我在逍遙殿中做事說話向來不遮遮掩掩，跟著我的人都知道，對我越是重要的東西我越是表現的不甚在乎。

當然這一句顯然不包括我的江山。

我極目遠眺，用指節輕輕叩打紅木的桌面，一下又一下，靜靜的等待來人。

一樣一聲覆一聲的聲響，將逍遙殿顯得格外的寂靜，然而這樣的寂靜之下，卻是暗流湧動。

；“父皇。”我知道等的人來了。

；“今個，父皇叫孩兒來可是有什麽事？”亭柯行了禮向我問到。

；“過幾日孤想回臨淄，你著手安排下去。”我看著他，一臉正色。

亭柯一臉震驚的看著我，想要問什麽卻又不敢問。

不管是亭柯還是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母親教導過：不管何時都要記住，別人若是不說，便不問。若是問了，說不定就惹了麻煩，而且是大麻煩。

所以亭柯雖然狐疑我自從入主琉璃就沒有回過臨淄，卻不敢相問。

；“這次我想悄悄的去悄悄的來，旁的都不用，只一條，笑歌跟著去。我這的老君眉今日出的陳色也不大好，不留你用茶了。”

亭柯聽完默默的行禮離開，他輕輕的退出大殿，明黃色的衣角逆著陽光，孤身一人，在風中立著，顯得格外羸弱。

突然覺得自己對亭柯，似乎是太苛責了，若是他不生在帝王家，他的才情，足以成為一家的自豪驕傲。若是他兒時，我不是醉心政務放任玉真對他的教導，或許他也會成為我想要的樣子。如今，卻這樣對他，終究是自己身為父親的不是。

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對不住自己唯一的兒子。

；“皇爺爺！”我沈醉在自己的思緒中，卻被笑歌拉了出來。

我看著他依舊一身白色錦衣，白玉腰佩，以前只覺得兆頭不好，現在卻是無限哀傷。

畢竟我的王兄，總是一身白衣，不染纖塵。

；“過幾日就要和皇爺爺去臨淄，跟你母妃說一句叫她準備一下，帶幾身衣服，不要白色。”我捧著茶淡淡的說。

；“笑歌知道了，笑歌想求皇爺爺可不可以讓十一郎跟著笑歌一起去？”笑歌小小的手拉著我的衣袖，眼裏寫滿祈求。

；“十一郎？”一時間想不起是誰家的孩子。

；“就是譚將軍府上的譚易！”笑歌雖然年幼，卻在我面前，即便孩子氣到底還是透著一份穩重。

這樣的笑歌我第一次見，卻是十分可愛。雖然說多帶一個孩子並沒有什麽，但是，其中引起的總總猜測，我卻不得不防。

我皺著眉頭，一時間不知道該是答應還是拒絕。

；“皇爺爺，十一郎他很聽話的，皇爺爺帶上他好不好，笑歌求皇爺爺了。”

笑歌還是拽著我的袖子沒有絲毫的放松，我的樣子倒映在他的雙眸裏，顯得那麽的寡斷。

最終還是無奈點點頭，不管怎樣的猜測，若是還未來臨，我又何苦提前為此憂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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