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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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主十一年,白駒過隙,十一年光陰流逝。而我也成為四十多歲的人。

玉真薨於太主二年,當我深夜獨自一人坐在這燈火昏暗的“逍遙殿”時,我才明白棋閣上玉真對我說那句話的意思,不能支持我太久了,就拋下我,獨自登了仙家。我知道很多皇帝都花費千金,尋求長生不老之術,可是現在的我,卻只想快快死去。

倒不是全部為了玉真,亭柯為王,一直無所作為,我到不怪他,原本就未期望他能建立除我心中的王朝,又何必苛責。他本是玩樂的孩子,詩詞上好,畫藝且佳。但是大抵才子自古愛佳人,故而李煜有了大周後小周後,有了鵝梨帳中香的故事。亭柯四年前廢了皇後,那個名門出生,大家風範的女子。立了蘇雲曲為後。

這些年我老了,也不喜歡四處走動,但是這個孩子我卻見過。

那年四十歲壽辰,亭柯大辦,這個孩子,當時還只是宮中小小的常在,卻破例的上臺獻舞。飛雲髻,桃花妝,一身紅衣,翩翩起舞間,裙角翻飛,花瓣朵朵,小柳蠻腰,蓮步生生。是顛倒眾生的女子,亦是妖媚到骨子裏的女子。

她一曲舞完,我讓她上前,無心看她容貌,亦知道,眉目間必定有不少風華。只是淡淡的問:“你,叫什麽名字?”

不像一般的女子那般害羞驚喜低頭回答而是擡起頭,對我媚然一笑:“我是蘇雲曲。”

我心裏冷笑了幾聲,她的樣子我在明白不過,她的心機我也看的透透的,這樣的女子,必定日後會成為皇後。

倒不是因為她有母儀天下的氣度,而是我那個兒子必定日後會立她,知子莫如父,我的兒子,我自然明白。更何況,她的心計必定讓她日後不斷高升。

我沒有言語,當時只是搖手要她下去。我如今不願多活,大抵也是我等了如此之久,都沒有等到我想要的孩子出生。亭柯已經有了十六個皇子,十六個孩子,卻沒有我看中的人。

或許是他們太小,又或許是我琉璃國氣數如此。

我的心很冷,很冷,冷到了我自己。

亭柯已經立了儲君,蘇雲曲所生的孩子,蘇雲曲為後以後日益驕縱,想必孩子也不會多麽謙卑,亭柯他卻一直縱容。

兒孫之事任由他們去吧,我已經老了,也沒有興趣去管這些事情。畢竟如今,亭柯是皇上,一切自然他說了為主,我就且享逍遙。

我在殿上畫畫,畫的是龍騰九天,不知為何,昨夜做了個夢,夢中玉真笑著看著我,很是開心,她朱唇微啟,對我說:“奏閣,你要等的孩子就要出現了,你信不信我?”。

夢中的我,沒有回答,或許是我沈迷詩歌不問世事已久,又或許我本身不是迷信之人。亭柯這一年獨尊蘇雲舞,似乎沒有寵幸過其他女子,這一年,也沒有聽聞宮中之中有女子有孕。所以我只是沈默罷了。

龍騰九天,我到時真心希望玉真說的是真的,這樣我也不會如此寂寞的等待死亡。

我正胡思亂想這些時,晴朗的天空中忽而陰了下來,黑雲密布,宮女們紛紛點燃了燭火。

:“真是,好好的天氣,說變就變!”我聽的宮女小聲的抱怨。

天氣如此,人事也是如此,太多事情,不會朝著我們的想象去變,我們所做的唯有靜觀其變罷了。

:“太上皇,老奴為你披上披風罷。”我任由旁人幫我披了衣服。

一陣嘩啦啦大雨,伴著雷電聲,轟隆隆降下。天很黑,我也放棄了繼續作畫,只是倚在欄桿上看著這雨。

霎那間,雨還未停,黑雲之間已經有絲絲光亮透出,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太陽出來了,雨停了,一道彩虹掛在天邊,雲朵亦成了彩色。

:“好美啊!”宮女們聲聲讚嘆。

:“的確,很美呢。”我低聲說。

:“紫禁中宮,差人報消息給太上皇了。”身邊的老奴對我說。

:“是麽,我們進去吧。”我緩步走進自己的宮殿大堂,坐在椅上,看著來人。

:“什麽事?”我的聲音很輕,也很慵懶。紫禁中宮的太多事都讓我提不起興趣。

:“太上皇,小皇子誕生了,十七阿哥生了。”

:“十七阿哥?這一年也未聽過有妃子有孕啊?”我凡是都得問個明白,越是大喜大悲的時候,我越是讓自己冷靜下來。

:“太上皇差奴家盯著有孕的妃子,隨時有皇子誕生便通知奴家。去年,淑妃懷上龍子,因五年前被害小產過,因而此次有孕只有皇上一人知道,直到臨盆眾人才知曉。就方才,小皇子一落地天就晴了,大家都說小皇子是天神下凡呢!奴才剛忙就通知了太上皇來。”

:“你有心了。”我也只是淡淡的回答,多年性情尚未改變,喜怒不外露。天知道此時我的內心,是如何喜悅,我問自己,這個孩子是否是自己等待多年的孩子。

:“奴家扶太上皇去看看小皇子吧。”身邊陪伴多年的老奴說到。

:“去了反倒不好,只差人對皇上說孩子取名要有個‘歌’字”我對老奴說。

:“既然太上皇有心賜名,為何不直接去了名字送過去,老奴想皇上他一定會用的。”

:“我的心,亭柯應該是知道的,他的兒子,自然是他取,畢竟他是皇上啊,若他懂我,或取了稱我心的名字或直接讓我來取,都是有的。你什麽時候竟不明白了呢?”我心底歡喜,話也願意多說幾句。

:“老奴這就差人去。”老奴正要退出去。

我又緩緩開口:“順便幫我查查,這個淑妃出身何家,性情如何。一個皇子畢竟成長還是要看母妃的教導的。他母妃若是不行,想必這孩子日後也未必能夠成事。”我飲了口茶,吩咐老奴。

看著老奴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玉真,他是你說的那個孩子麽,你知道我是只信你的。”

逍遙殿裏,我靜靜坐著,看著窗外晴朗的天空,心中也如這天氣般晴朗。

轉眼已到十二月,擁著寒衣,看著窗外大雪。

大雪紛飛,天地潔白,萬般思緒都隨著這大雪靜靜解開,化作空白一片,心靜如水。

老奴新添了茶水在我身側,淡淡的茶香,蒙蒙的白氣,我靜靜的端杯,卻是也不說話。

有什麽好說的呢,逍遙殿空空蕩蕩,人到暮年,一起經歷世事的人大多不在,小輩們又實在沒有共通之語,倒不如靜靜坐著,靜數寂寞。

;“陛下,皇帝送了東西過來,說是讓陛下看一看,若是陛下喜歡就用了,若是不喜歡陛下再挑好的。”老奴捧了一個鏤空雕花的紅木漆盤,漆盤用黃色的精鍛鋪墊,精鍛的中間只是一張紅底的紙片,紙片之上隱約又幾個字。

我一時失神,不解何意。好端端的突然送了東西來,卻又是一張紅紙?未免興師動眾了些。

面上卻沒有半點狐疑,默默伸手拿了紙看,紅色的紙片上只有兩個字“笑歌”

常問帝家何所樂,唯有笑語忍悲歌。我靜靜的解著兩個字,突然明白,這就是那個孩子的名字。

;“那孩子,多大了?”似乎過了許久,我也沒有過問,如今傳了名字進來倒是勾起心中的一段事了。

;“估摸著十個月了。”老奴說;“陛下還一口一個那孩子那孩子的,人家都有名字了,叫笑歌。”

我看著潑猴似得老奴,如今,敢跟我調笑的也只有他了。

;“叫笑歌也罷,只是意頭不大好。”我抱著手爐看著嗎兩個字只是淡淡的說。

;“老奴看,且笑且歌,皇上是想這孩子一生無憂呢。”

;“一生無憂?”我潤了潤口,冷笑反問。他是怕我心有帝業所屬之人,剝奪了他身為皇帝立儲君的權利,所以取著名字告訴我,一生無憂只能是閑散親王罷了。

老奴看我神色不對,忙命人將漆盤端了下去。軟語安慰;“不一定就是陛下所想,好不容易不操心了,何苦白白氣自己呢?”

氣自己麽?我這個兒子恐怕沒人比我更了解他,年輕的時候只知玩樂,到了如今,卻是一味的昏庸好哄,他身邊得那個蘇蕓曲想必已經軟語吹風,將那儲君之位留於她的孩子了。

蘇蕓曲這些年在後宮的所作所為我不是不知道,狐媚惑主也罷,坑害皇子也罷,我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我自己是經歷過兒女□□的人,自然也不想亭柯在兒女□□上為難。

能和相愛之人攜手到老,即便那個人多麽不堪又有什麽關系呢,自己所愛得不是就是這個完整的人麽。

一個藍衣人悄悄走到我身邊,耳語一陣,又輕輕退出去。

我拿了跟銀針默默的挑著香爐的沈香,靜靜的說到;“蘇蕓曲就在剛剛已經成為琉璃國的新一任皇後了。告訴亭柯,說名字很好,就用它了。然後準備一下,我們去一趟阿哥所,看看這個孩子。”

擁著狐裘,踏著白雪,我也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出過逍遙殿,一步一步走向紫禁中宮。一花一草和我當年入主琉璃並沒有什麽區別,可是時光催人老,如今我已經是有孫兒的人,想到這裏,覺得亭柯也並非完全不堪,至少子脈之上,比我強了太多,若是當初我並不是只有他一子,也不會放任琉璃國養生休息到如今的境地,也不會巴巴的托望於孫輩,更不會再著大冷的天裏,踏雪去看一個繈褓中的嬰兒。

我想玉真會不會笑我傻,我的皇兄會不會笑我也有今日。因果循環,終有一日也會輪到我吧,可是我想看到我心中的那個盛世帝國啊。

畢生第一次踏入阿哥所,卻找不到那個孩子的住所,好在老奴喚了嬤嬤來畢恭畢敬的帶我們過去。

原本是想悄無聲息的來去,卻最終違背了我的本意,宮中的女子最是寂寞,待我走,不知這嬤嬤會怎麽向小宮女們說道,白頭宮女在,閑話說玄宗。如今我也成了這個中人物。唇角淡淡笑笑,看著那小小孩童。

抱在懷中,輕輕的,軟軟的,唇紅齒白,是個齊整的孩子,卻不知中用不中用,我長長的嘆息一聲,安慰自己全看以後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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