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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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和尚二字完全不沾邊的三人一魔零零落落地走進正殿,一路上禪聲飄蕩,隨風微動的長幡似柳枝垂下,團坐蒲團上的幾名僧人閉著眼,似乎渾然不覺這外物變故。素還真與談無欲二人在佛像前端端正正行足了禮,這才又換上隨和模樣,跟著紅綠二者來到了後殿。

後殿布置成個迎客禪房,放了漫卷書、茶幾、蒲團,軒窗正對的是後院那棵盤踞似虬龍的挺拔梅樹,窗下還有一個雕工精致的香爐擺放在托盤之上,劍雪揭開爐蓋,放了一粒碧綠透亮的檀香進去,而後他用火石點了一簇躍動火苗,絲絲縷縷的熏香便化如流水一樣鉆出鏤了花的香爐,像白綢似的鋪開來。

四者各自就座,淡香繚繞間氣氛迷一樣的沈寂。

吞佛童子微皺著眉看著光滑的茶幾出神,倒完茶的劍雪仿佛已經人魂兩隔、完全不在意這裏要發生什麽,而素還真則是面露微笑,慢悠悠地品著茶,還饒有趣味地盯著在茶水中翻滾的茶梗。

並沒有誰打算當出頭鳥,然後被兇惡的火焰魔頭燒得外焦裏嫩、香脆出油。

懷著點心事的談無欲覺得被忽悠來這地方的自己真是久未問世、腦袋退化。

好在談外交此名不是亂叫,談無欲放下茶杯,適時地從從容容出聲道:“看起來,能住在此地,想來是過得十分愜意的,居山臨江,萬物輪回,的確別有一番禪意。”

一旁的檀香爐上有絲絲縷縷的白煙繚繞,再加上前殿僧人們低沈和緩的誦經聲,這一方天地確實很有些寧靜安詳之感。素還真含笑端著茶杯,讚同地點點頭:“連琉璃仙境都嫌棄的道友能口出此言,可見此地確實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啊。”

談無欲:“……”

他瞥了素還真一眼,很想問他是不是茶水灌進了腦子,覺得不拆臺會死。

可素還真仍是悠悠然,他極自然地擡眼看著劍雪,眼裏不知在想著何事,只聽他說道:“劣者來時,耳聞江湖中傳言劍邪再現,今日得見這位朋友,確實大為驚訝,難道這世上輪回轉世之說是確有其事?”

談無欲皺了皺眉。他隱約知道素還真來此的動機,卻實在是不甚清楚他這位同梯的想法。要說起來,素還真給吞佛童子的那番說辭水分確實不高,談無欲從無欲天被素還真以美其名曰趁事態和平與好友游歷山川陶冶情操之理由拖出來,直直地往北進發,做客東山寺時,那裏的方丈卻恰好圓寂,只是原本什麽論佛之事是輪不到他們這兩個客人來做、人家僧侶們也只是順嘴一感嘆,這日才子不知被挑了哪根聰明腦筋,忽然就滿臉堆笑地將此事攬過,信誓旦旦地說會與道友一同解決順利的。

一點也不想跟你解決啊。近乎被捆來的談無欲額角突突的疼。

原本正有些頭疼的劍雪忽見素還真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困惑的同時,心裏也清楚恐怕這信上說的兩位尊者不是什麽簡單角色。他皺皺眉,一邊是惱於看到這二人之後便發作的隱隱頭痛,一邊是沒有打算開口,這位狡黠的賢人意有所指,可是劍邪於他說來太過遙遠,能有立場應答這話的人絕不是劍雪。

但是那位有立場應答的魔一改舌燦蓮花的說話風格,只自顧自轉著茶杯,很有些魔怔,卻也不善地瞟了素還真一眼。

“想說什麽?”頓了頓,劍雪直截了當地問道。

得到這回答的素還真好像看到了稀奇珍寶,他先是十分訝然地扭頭看著談無欲,嘆道:“沒想到,劣者的話語能得到這位朋友的回應。”

談無欲也皺著眉點點頭,兢兢業業給他同梯捧著爛場:“確實令人驚訝,他竟然會理你。”

“想必劣者在此地還是有一塊立錐之地的。”

“素還真,你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可是越來越好笑了。”

“耶,道友,事實攤開在眼前,劣者所言非虛啊。”

吞佛童子:“吾似乎還在場。”

兩個拔絲雪梨同時轉頭看向了他,動作整齊劃一。

“哎。”素還真微微點頭,“一時沈浸在與這位綠衣朋友投緣的欣喜裏。”

劍雪面無表情道:“並不投緣。”

素還真臉上掛著笑容:“……”

談無欲扭過頭去打算看一看這窗外有什麽風景能欣賞。

真是,這兩個人還是跟以往任何時候一樣煩。吞佛童子看了眼面帶疑惑、坐得端正的劍雪,為保這一方寺廟的安寧,終是從沈思中出來,直面來勢洶洶的日月才子。

一個素還真已然很麻煩,再加上談無欲,麻煩跟麻煩攜手發功,這鋪天蓋地的煩惱就得翻十倍。吞佛童子內心的陰暗面無限地延伸,自打這兩位賢人露面起,紅發魔者便勉為其難地在魔生養老清單上將“如何快速趕走麻煩”排在了戲弄劍雪的前一位,並且取代它、明晃晃地位居第一,在該事項旁還蓋了個戳,上邊是個紅艷艷的“緊急”二字。

就算是半生不熟的人,好歹也能算半個熟人;既然能稱得上熟人,這短暫的虛情假意之後自然還是打開些天窗說亮話為好,吞佛童子看著淡定從容、為自己又續了一杯茶的日才子,狀若隨意地開口:“除卻論佛之外,恐怕還有其他事情罷。”

素還真只笑道:“果然吞佛方丈不會輕易相信他人話語。”

吞佛童子淡淡道:“對。”說完似乎想到什麽,眼神頗是有些詭異。

這樣的人是有的,可吾若說出來,大抵汝也不會相信。

他身旁的劍雪看著氤氳水汽出神,也不知道他是又陷入了那莫名的恍惚狀態,抑或只是單純地對這茶幾上、話語間的你來我往不感興趣。吞佛童子卻在下一瞬分明地看見這綠衣劍客皺了皺眉,似乎是在極力忍受痛苦的模樣,但轉眼間又見劍雪恢覆了無事人一樣的正常,眼中神采也不減分毫。

魔者的心沈了下去,是安寧的平緩、抑或莫名的煩憂,則是需要慢慢細數之事。

那邊的談無欲雖不是沈默的類型,可估計是他同梯在場,出於能挑的和不願挑的擔子都讓給素還真挑的原則,能言善辯的月才子也不曾參與這談話。因而單挑吞佛童子的素還真微微嘆息一聲,甩了甩拂塵,正色道:“實不相瞞,劣者此次與好友前來叨擾,除卻東山寺之托外,還有一事便是依照武林正道的討論結果、將傳聞中回到中原的異度魔界餘孽吞佛童子抓捕歸去。”

吞佛童子:“哦?”

劍雪:“哦。”

紅發魔者轉頭看著像剛回過神來的劍雪,沈聲道:“看來,汝在無形中窩藏了一名通緝犯人。”

劍雪垂下眼,答道:“窩藏無,收留有。”

“汝這意思,便是將吾與那馬棚裏的馬、草窩裏的兔擺到了同一水平了?”

“不盡其然,只對一半。”

“還有另一半又是什麽?”

“免費勞力。”

兩者神色平靜地看著對方。

素還真:“……還請聽劣者一言。”

佛徒與魔者扭頭看著他,動作整齊劃一。

談無欲自顧自倒了杯茶水,嘆息道:“素還真哪,大概今日心情好,我是真的有點想笑。”

素還真輕嘆:“恐怕要勞煩好友先忍一忍這好心情了。”

他依舊是從容不迫的神態,確實也不像是話語聞風前來捉拿所謂餘孽之人,素還真沈吟片刻,緩緩道:“閣下與劣者有些交情,劣者自然知曉閣下是何種人物,況且現今得以有相對安穩的局面,閣下也算功不可沒,於劣者說來,可萬萬沒有恩將仇報之理。”

吞佛童子應了一聲,並無什麽特殊表示:“汝這是要問吾的選擇?”

素還真看了一眼劍雪,眉頭微皺,爾後又舒展開來,語氣溫和答道:“劣者相信閣下已非昔日的‘危險’。”

“汝的想法與吾無關。”吞佛童子道,“是井水不犯河水,或自取其辱後受吾之辱,這個選擇可不在吾,可算得上一個保證?”

“這嘛……自然是算的,閣下此諾想必重比千鈞,劣者並無相疑之意。”素還真頷首道,“嗯,這樣一來,小事就解決得很完美了,那便開始商討論佛之大事宜罷。”

這位嘴上能跑馬的素還真口中所說的“小事”就與他的一句“前輩”一般難以揣摩,吞佛童子雖不至於就這樣信了素賢人的鬼話,但也從容有禮道:“客為重,素賢人請。”

另外兩位各自神游的人也終於將註意力放回當前,六道目光聚於一身,素還真坦坦蕩蕩道:“劣者對佛法的領悟哪裏及得上吞佛方丈呢?以魔之軀悟真實義、從而潛心修佛、隱於山水,真是高境界。”

吞佛童子面不改色接下所有溢美之辭:“承讓了。”

素還真:“……”

“此言差矣。素賢人,你可是儒釋道三教一體的曠古奇才,定有與吞佛方丈一辯佛法的資格,就莫再謙虛了。”談無欲正兒八經地為師兄正名,卻也不知有幾分真心實意。

素還真道:“過獎。”

談無欲笑了笑:“我並沒有在誇你。”

素還真:“……”

細細數來,素還真已經被在場者一個接著一個用言語堵了那麽一堵,他雖仍是面帶三分笑意,唯一一個對他全無印象的劍雪卻也感覺到了一點素賢人難以言明的心思湧動。要說這位素未謀面的尊者雖然仙姿飄然、氣質出塵……卻不知為何,劍雪直覺他跟吞佛童子是一路角色:縱然胸中心機千百個,面上永遠雲淡風輕、古井無波。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談無欲捋捋拂塵,忽地來了這麽一句。

劍雪一言未發,卻點了點頭。

兩者對視一眼,電光火石間似乎極快速地將某種思緒接軌:如何快速提高熟識度?只需彼此都有一個同樣令人惱火的朋友用以唾棄。

短暫的會面在意外輕松的氣氛中走到了盡頭,可劍雪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忽然地先行離去,吞佛童子看著他遠去的身影,眼神晦澀難明。

而紅發魔者還有個小任務,雪峰寺的僧人們早早地便為這兩位來客準備好供休憩的禪房,吞佛童子則是需引個路,將這兩個時時刻刻互相綿裏藏針、明褒暗貶地恭維對方的賢人塞進禪房安頓好。可偏生素賢人沒那麽好打發,每到一處所在,似乎不出言刺探劍雪身份那麽幾句便會留下缺憾似的,聽得吞佛童子的耐心槽一路飆降。

“傳聞中的月才子既然名字如此與吾寺有緣,不若多停留一段時日,也好等素賢人事繁人忙先行離去之後,替他多多明悟些佛法。”看著兩位賢人走進整潔的禪房,吞佛童子站在門邊,言談中帶著那麽一點恰到好處的真摯。

“這嘛……”談無欲沒料到戰火燒到了自己身上,一時沒想好如何作答。

“方丈盛情,劣者替師弟心領。只不過,方丈於此地避世凈心,吾等江湖中人實是不好叨擾太久,況且師弟的無欲天也需他打理,長留此地之意,便只好推辭了。”素還真委婉地搶言回絕。

談無欲聽著他叫自己“師弟”叫得順口,難免眉頭微皺。

而吞佛童子站在禪房門口,滿臉道貌岸然:“可惜,那明日吾便親自送兩位下山,既不願久留,早早離去也好,不必謝。”

說完他將禪房的門重重關上,這才感到一些神清氣爽似的,踏著輕功回他的小木屋去了。

門裏談無欲初時略有驚訝,而後便轉化為無所謂的淡然:“素還真,我早就說過你在此地不受歡迎,當真非是妄言。”

素還真看著緊閉的房門,閉了閉眼,才沒頭沒腦地笑嘆道:“遲來的情誼如陳年醇酒,著實令聞者艷羨啊。”

卻說這邊吞佛童子飄然回屋,只見劍雪站立院落中央,四周大大小小撒了幾行排列奇特的黑白石子,吞佛童子只消瞟一眼,便看得出這是劍雪在這木屋周圍布下的道家迷陣,平日裏若布陣者不啟動陣眼便也不會啟用,不知劍雪這是要做什麽。

“汝這般匆忙離開,站在此處是所思何事?”吞佛童子看著綠衣劍客的背影,微微瞇起了眼。

過了一會兒,劍雪仍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地上雪都化了輕紗一層,吞佛童子遙遙望著,胸中不知流淌著什麽溫和酸澀的東西,竟是驅使著他朝劍雪走近。

“……吾忘了。”許是聽見細微響動,劍雪慢慢轉過身來,吞佛童子只見得他手裏拿著一把黑白相間的石子,上面還混著些鮮血,“一些事情,被吾忘了。”

吞佛童子站在與他半臂距離之處,靜默地看著劍雪,心裏有一角開始無聲陷落下去。

劍雪低頭看了眼手中的血。

他原本在一旁聽著素還真與吞佛童子你來我往地交鋒,談無欲的臉也在從茶杯裏散逸的帶著微淡茶香的水汽中柔和幾分,劍雪的思緒隨著難以看清的小水珠飄落至各個角落,也不知何時,他耳中熟悉的聲音變得悠遠而陌生,腦海裏竟還緩緩描繪出了一幅精致卻模糊的畫卷。畫卷上是迤邐的山脊、紛飛的白雪、滿池的蓮花還有枝頭的紅梅,背著劍的劍客,拿著拂塵的道者,一座傾圮坍頹的廟宇,這緩緩展開的山川畫卷真實得如同劍雪曾親自以雙腳行走於其中丈量,可這些景象又急速地消散,只剩下僧人們誦經之聲漸漸輕緩,最後組成一支悠揚笛曲。

《鵲橋仙》。

劍雪忽然明白佛的眼中那世人大多是什麽模樣,貪嗔癡怨、肝膽俱碎,囿於世間百千心誠換誅情的恨絕,有潸然,也有痛苦,但千百種痛苦,都不是劍雪心裏忽然舒展的這一種。他頭一次覺聲聲吟誦的佛經聽在耳中是如此難以忍受,因而劍雪罕見地失卻了冷靜逃離後殿,卻站在木屋前止住了腳步,忽而額冒冷汗:眼前的建築,不知為何變得陌生起來了。

吞佛童子掃了一眼他那鮮血淋漓的手,雲淡風輕道:“汝痛苦?”

“無。”劍雪道。

“既然無痛無苦,多想也無益。”吞佛童子嘲笑道,“抑或——小朋友,慌慌張張,怕吾不陪汝?”

劍雪掃他一眼,道:“與你何幹?”

曾幾何時劍雪也在那塵封的山洞裏與他嗆過這句話,而今吞佛童子卻仍舊如初,從容回敬道:“若真這般莫名其妙失去了記憶,汝可還記得劍術是誰所指點、棋盤上是誰與汝爭鋒、茶是誰泡、胸飾誰送?少了吾,汝該……”

說到最後竟然顯得有些無賴,而劍雪原本平靜的表情有一瞬間古怪,也不知是被這直白的反問所擊中,抑或隨著言語將往事一一回想、卻發現樁樁件件都所言無差,令人好生啞然。劍雪扔去手中的石子,那是因他一時失了神,源於茫然而起的怒火盈滿胸中,驅使得劍雪將這自己親手所布置的迷陣強硬地攻破,手掌又將石子握得太緊,緊得讓皮肉被嶙峋的巖角劃得鮮血淋漓。

可是遇吞佛童子以來,不可思議之事已經歷許多件……就連常人之感情也愈發充沛起來,劍雪皺著眉想到,現在、從前,哪一個自己才更貼近真實?

是劍邪?他無所謂有怎樣的原因會使得這個所謂前世的塵緣再加諸他身,但代價若是摒棄當下……舍與得二字向來難以斟酌,但對於劍雪說來,他心中只有一個答案。

一個……答案。

吞佛童子卻抓起劍雪的手腕來,不由分說地從他袖中拿出一把小巧剃刀,魔者看著這銳利剃刀,忽地一把取下劍雪的發帶:“嗯?汝這頭發,還是剃了吧。”

也不知吞佛童子又是想到哪出,劍雪抽回手,看著他道:“你欲何為?”

“汝看,汝既煩惱起過去來,何不先把這三千煩惱絲去個幹凈。”吞佛童子嘲道,“可汝卻又舍不得,這是為何?”

劍雪不答,轉而問道:“你又為何?”

“吾嘛,”吞佛童子答道,“吾放不下。吾能大大方方地承認,而汝呢?”

“吾不知。”劍雪偏過頭,垂眼看著地上的雪。

吞佛童子手指撫過刀刃,勾了勾嘴角,又道:“如此,承得素賢人一聲‘吞佛方丈’,而汝又顧左右而言他至此,看來吾是當真要削發了。”

看他這樣子,像極了是要打算虔誠皈依。

不過劍雪自然不會覺得這位魔者會放棄他荼毒世間的魔生樂趣,吞佛童子若能沈下心來好好地念一盞茶時間經文,他都要覺得佛光普照、我佛愛渡萬萬生了。劍雪隱約明白吞佛童子難得的有開導他的打算,這似乎是必然之事,畢竟有那麽個名字,縱然兩者輕功高深到一葦渡江也無法避開。

他尚不明白這無端失神恍惚之事,似乎在渾渾噩噩中有陌生的畫面像流水傾瀉進劍雪的腦海,好在這流水滿載的只有無緣無故的遺憾、不安,沒有一點怨恨氣息。

不過,為什麽會想到恨之一字?

是十分仿徨,是十分貪嗔執著。

劍雪輕輕嘆了口氣,手中的石子被他灑落在地:“做你自己,可嗎?”

吞佛童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裏卻是層層覆蓋的凝重寒霜,只聽紅發魔者嘴上順著話頭接道:“吾又忽地在意起眾僧的目光。”

“尊師雲游,權責在我。”劍雪平靜以對,“若誰有微詞……”

“汝一力承擔?”

“非也。先打一頓,再停齋飯,面壁思過。”

吞佛童子笑了一聲。

有排山倒海一樣的歡喜與陰郁混在一處、溢出吞佛童子一顆鮮紅魔心,如若有幸榨取,還有更多更多會伴隨著心尖血流淌出來,點點滴滴裹上四肢百骸、經絡血脈;吞佛童子清醒至極,又沈迷至極,他冷靜地放任自己踏上這千仞峭壁、萬丈懸崖,無際的天地間是雲霭層層,有狂風獵獵,有飛羽翙翙,明亮的火焰自四周像落花墜下,高山遠處的鐘聲和誦經聲混在一處,卻又能在下一瞬蕩然無存。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吾今聞得受持否?難解的謎題啊,懸崖之上是風動、抑或幡動?

“汝如此了解吾,真令吾有些驚訝。”吞佛童子收斂思緒,看著劍雪說道。

“吾了解你?”劍雪更像是在追問自己,“為什麽?”

“為什麽?了解,便是了解而已。”

“從何說起?”

“打破砂鍋問到底——就只是如此,汝想知道吞佛童子的事,汝便能知道,關乎何人何事?自然是無關汝為劍雪、抑或劍邪。”

“為什麽?”

“因為汝是特別的。”

“吾為何是特別的?”劍雪凝視著他,一掃方才無意識顫聲說著自己開始遺忘的茫然,腦後被吞佛童子奪去發飾的長發也被風吹亂,“對你來說,吾為何特別?”

吞佛童子看著他,緩緩問道:“汝想聽?”

兩者距離已然極近,劍雪的手指探到吞佛童子的掌中,將那長長的米白色發帶抽了回來,他眼裏有些莫名的神色在翻湧:“想聽什麽?”

吞佛童子傾身靠近了些,身下淺薄的雪層已無法清晰地留下魔的腳印,山間無處尋覓源頭的微風送著清幽潮氣在空中盤旋,紅發魔者的呼吸綿長而輕微,他挑起劍雪鬢間一縷長發,道:“應說未說之事,應表未表之意。”

“興許太長,”劍雪反握住他的手,卻沒帶著一點狎昵,“吾不一定要聽你講。”

他覆又放開了吞佛童子的手,那細細一縷長發像青煙似的從後者的指間散逸。隨著劍雪下一刻的轉身離去,這占盡世上七分春意的綠色如徐徐暈染開的層疊墨跡般往萬象莊嚴的廟宇鋪陳開去,吞佛童子站在原地如靜立枯木,他不知第多少次地看著劍雪身姿挺拔、遠遠離去的背影,手卻是緩緩握緊了拳。

有一滴血紅從吞佛童子指縫間流出來——全因他把掌中那一枚綠珠胸飾握得太緊,沾染其上的劍雪的掌心血與他的混在一起,慌張脫逃、四處流落,恓恓惶惶不知要往何處去。

這吞佛童子今早送還給劍雪的綠珠胸飾,現下它兜兜轉轉又躺回了他的手心,紅發魔者將胸飾收回懷裏,一聲“小朋友”在舌尖滾了兩滾,終究被吞佛童子咽回喉中。

他看著散落皓雪白斑的泥地,彎腰揀起一根樹枝來,在柔軟泥土之上寫下一個“囚”字。只見這是四面高墻,圍困中央,出不去、進不來,是永久的封凍,是囹圄與桎梏。吞佛童子的鐐銬斷了續、續了裂,他有一顆極冷靜的心,卻有一身極熾烈的血;焚世的火焰也蔓延不上吞佛童子眼前最後一堵墻,它堅不可摧,甚而一望無際,墻裏是圍困的一劍封禪,墻外是眉心也燃著火苗的吞佛童子。

“汝無法逃脫。”吞佛童子冷然道,“汝所謂的情意——”

“你進不來,哈,倒也有趣。”一劍封禪不顧其他,只嘲道,“我的劍邪,還在梅花塢麽?”

有火舌狂烈,有弱水決堤,千百萬條張揚似夔龍的裂縫在高墻上迸發,吞佛童子踩不住堅固的懸崖,他墜入極深、極深的黑暗深淵,長河滾滾將魔者也一並裹挾而去,白色的氣泡從指尖、發梢、眼角漂浮向上,吞佛童子卻在無邊無際的墜落中破碎、彌散,火焰繚繞,燒灼他、摧毀他,吞佛童子看見一劍封禪閉上眼,手裏握著的是殺誡,那樣淩厲地向他刺來。

一聲一句細語,一點一滴落血,吞佛童子在方寸山的極深處還藏著一句夢魘。

吾的劍邪,還在梅花塢麽?

這是“囚”。吞佛童子扔掉樹枝,指尖控制不住地發冷。

是他要一力承擔,他想一力承擔,卻又無力承擔。承上一世種下的因,擔這一世結出的果——這樣的輪回如此熟悉,劍雪是否也曾在遠嶠之上踽踽獨行?吞佛童子那時難以思忖他的心緒,既明知不可而為,卻又義無反顧而往,紅發魔者興許會欣賞這般愚蠢的勇氣,可絕不會有一絲心明意動。

劍雪布下的迷陣被他自己所毀,剩下的殘陣也還能看得出個大概的囚困之意。何苦?吞佛童子曾嘲過劍雪這固執的自我束縛,如今他站在這裏,乾坤顛倒,卻已變成下一個要畫地為牢的魔。

他將想起來,他會想起來,可是這又是為何?劍雪明明已是再世之身,他明明已經散盡了執著的靈識,踏入了不覆返的輪回之道,可為何吞佛童子又能從他的目光中偶爾讀出幾絲熟悉之感?

紅發魔者忽地有些猶豫起來,卻是第二次為同一個人、不同的人生。

第一次時,明明那人該有的對他深切的恨,卻漫散為死前也緊盯他背影的遺憾;第二次時,明明已要把餘生的千般萬般的好盡數送去,那人卻又要遠離,拋卻這難得一遇的重逢、斬斷這近細於蠶絲的緣法,吞佛童子平生頭回體味了一次一籌莫展的滋味,心裏將緣木求魚幾個大字燒成漫天的灰。

夢也夢也,難道午夜夢回之後,又是無休止的大夢?

水天相接,萬清一色,那一往無前奔騰的命運之河以浪濤沖刷著接受過風侵水蝕的破落界碑,吞佛童子被流水沒至雙膝,寒意是針紮一樣的刺入肌膚,而整條巨河中只餘他孑然地站立界碑之前、神情悵然。

界碑上刀削斧劈的四個大字剝落漫漶,好像下一刻就會頹然地陷入河床、再被濃重深沈的無邊黑暗吞沒。

吞佛童子似乎看得到一個癡人的虛淡身影在眼前走動,魔頭看著他怎樣心焦地為界碑拂去纏繞其上的水草、看他怎樣地一點點挖去濕爛的淤泥,然後長久、長久地抱劍佇立,有一個癡人要誓死捍衛的誓言,有一個癡人望不到的盡頭,有一個癡人等不來的舊人。

紅發魔者驀然地笑了笑,浪湧中有般若於入滅時涅槃。

此時萬籟俱寂,他與那墨綠四字相望。

為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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