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挑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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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晚風清爽,夜幕滿布的繁星雖還欠幾分明朗,可到底也是一番美景。那山峰上廟宇遠遠地離開了俗世煙火,其人其物自然也沾帶上超然物外的縹緲氣息,再加上難得有這麽一段日子可以忙裏偷閑,素還真與談無欲兩人便在山崖上尋了一處平坦地界焚香烹茶,此二人皓首星眸、豐神俊朗,端的是出塵之姿,如同兩位天降謫仙。

……總之看起來像就是了。

“嗯,好茶。”談無欲舉杯啜飲,火爐上的茶壺上纏繞著一層蓋過一層的水汽。

“說‘好’,是好在哪裏?”素還真端坐一邊,看著對面續茶的談無欲,言語裏頗有點找茬意味。

談無欲看也不看他,只淡然從容答道:“水是我取,茶是我煮,連茶具也是我帶,我說好,自然就是好,你有何異議?”

“水是山間物,茶是葉上魂,茶具是工匠心,若說好,素某倒認為……”素還真沈吟片刻,微微一笑,“還是烹茶者好。”

“原來如此。”放下茶杯,談無欲撫了撫拂塵,“是這火好。”

“哈。”素還真笑了一聲,放端起茶杯敗陣似的抿了一口,“是、是、是,道友所言極是。”

談無欲皮笑肉不笑地輕哼一聲,算是應了這位同梯的話,而後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著這天穹夜幕上綴著的繁星沙海,也不知陷入了何種沈思。

那邊素還真自顧自一杯飲畢,茶香與草葉香氣纏繞一處撲進他懷,他見談無欲正對著星空出神,便含笑道:“說起來,你我二人也是許久未曾並肩觀過這天象了。”

他說話語氣如同一直以來的平平淡淡,可不知怎的,聞者聽得來卻是摸不準這素賢人話語裏的重點是要夜觀星象,還是要與談無欲並肩。

“雖成事在天,卻總有謀事在人,人,是要比這天象更為捉摸不透,素還真,我可不相信你不明白。”談無欲看他一眼,“再者,與星象奇人地理司一戰後,我就對這星象不甚感興趣了。”

“唉,那也是許久了。”素還真搖搖頭,毫不在意談無欲話中暗藏的凓冽之氣,“咦,好友,你且看北方那顆星宿,正是……”

“正是紅鸞星動、桃花緣盛、春意漸濃、一派脈脈含情之象啊。”談無欲款款接話,覆而嘲道,“素還真,能換句話說來聽聽麽?自打幼時你學會觀星,翻來覆去便愛說這幾句,真是丟了你日才子的面子。”

素還真毫不在意師弟的拆臺,笑容滿面淡定答道:“師弟想聽什麽?”

談無欲眉頭一皺,卻又立即地平靜下來了。他忽地笑了一笑,道:“你又何必如此?這般做派,非你風格。”

“哎呀,”素還真為談無欲斟了一杯茶:“改變的過程總難免痛苦,這種痛苦,唯有自己心知肚明,旁人又能從何處得知呢。”

“蝴蝶君曾說,他對好友公孫月的執著便是‘愛’,我回答他,那種感情若像他這般表現,那麽我寧願不懂。愛恨喜怒、貪嗔癡怨,正是一切悲願的根源,我倒是心甘情願滌蕩這通體悲苦,正是無欲者也。所謂穢從凈出,明從暗生,這世上能與日爭輝之人,舍我其誰?怕你無聊終生,哈,就當月才子心念同梯情誼吧。”談無欲端起了素還真為他倒的茶,清澈的茶湯上是柔柔、粼粼的星光。

“唉,劣者可真想說一句‘尚未聽清,煩請再說一遍’啊。”素還真眼裏卻莫名映有一輪皎潔明月。

“怕你無聊而死,怕我抱憾而終,我的恐懼心、分在這裏的有七成。”談無欲嘴角噙笑,眼裏滿是狡猾神色,竟是一掃方才的冷漠,“怎樣,是要道一聲狂妄,還是要誇一誇談無欲的口才?”

“好友……”素還真輕聲道,放下手中茶壺。

正當這氣氛於靜謐中暗流湧動,含苞待放的花蕾正要顯現罅隙之時,一個突兀的、屬於第三者的聲音卻打斷了這一切的進程。

“二位果真是風雅之人。”只見紅發白衣的吞佛童子緩步走來,雖然氣勢依舊有魔者的冷峻,眉宇間卻隱隱有些倦色,也不知這幾個時辰裏他都經歷了些什麽。

“吞佛方丈,這黯星之夜襯得你光輝更盛啊。”素還真斂容,輕抖拂塵。

——擺明了在惱這個碩大無比的電燈泡。

吞佛童子徑自就座,古井無波道:“此話自日才子口中說出,在下不敢受用。”

“唉呀,謬讚了。”素還真笑笑,“不知方丈此時前來,是所為何事?”

有什麽煩惱,快說出來讓我……為你排排憂解解難。

“輾轉難眠,吾便來此地賞月了。嗯,這處山崖之月真是好景色。”吞佛童子盤坐著腿,以手支頰看著素還真道。

素還真嘴角有微笑:“……”

總是無辜被卷入這人魔爭鬥中的談無欲挑了挑眉,他並不在乎吞佛童子的忽然出現與打攪,反倒是覺得眼前局面頗是有趣,只聽他問道:“也不知閣下是因何事輾轉難眠?”

吞佛童子話語裏與素還真的針鋒相對簡直是擺明了不想理他——汝認為吾想犧牲這大好的大年初一之夜來此地看汝彎彎繞繞勾搭師弟麽?吾心正煩,請了。但談無欲如此正經,吞佛童子也沒興趣再裝下去,他皺了皺眉,緩緩道:“輪回轉世、卻漸漸憶起上一世的記憶,為何?”

日月才子對視一眼,心下明了。

“是那位綠衣朋友?”談無欲斟酌問道,“你可曾從旁調查?”

“這類心機謀算,吾無意……”

素還真:“唉。”

“……再用在他身上。”

素賢人的嘴也是真閑啊。

吞佛童子瞥了他一眼。

談無欲與這位下崗的魔界戰神私交不算太深,可對他的了解詳詳細細整理出一份記錄來也足夠得出“心機深沈、謀定而後動、謹慎而危險”諸如此類的理性答案,可那句“知止而有得”,卻是半點也看不出來。因而聽著吞佛童子平平淡淡地拋出這種駭人的感性之言,談無欲先是一楞,而後便是無障礙地一邊慢慢消化一邊淡定接受。

“很遺憾,在下對此並無了解。”談無欲在腦中搜尋一輪,眼神幾番變換,最終坦然地搖頭。

而素還真看了他一會兒,見這位同梯難得幹脆地承認自己對某件事情一無所知,不禁心念一動;可此事並不適合在當前解決,於是他接過談無欲的話頭,淡淡道:“劣者倒是略知一二。”

吞佛童子看向他,表情波瀾不驚,嘲弄道:“吾該說果然如此?”

“此話從何說起?”素還真笑道。

“吾放不下,汝又何曾放下過?”吞佛童子平靜道,“為汝的武林,為汝的大局,素還真,汝與曾經的吾何其相似,吾怎會不明?只不過,吾放不下的從未放下,汝放不下的……卻能以放下其他為代價來緊握手中,汝的一舉一動皆有不同目的,或大或小,只是吾猜不中汝來此的目的大小幾何。”

素還真全無被當面揭穿的尷尬,抑或他只認為吞佛童子聲力尚淺,離發聾振聵、觸及到他心中的暗痕的地步還遠遠不足,因而他淡然地面帶笑意,從容不迫道:“唉,難得劣者能被閣下記掛,還希望不要打擾到綠衣朋友的清凈地才好。閣下果然運籌帷幄,不錯,劣者對劍邪的輪回轉世確實有些了解。”

聽聞素還真直呼劍邪二字,反倒是談無欲詫異地皺了皺眉,卻沒說出什麽。

“若劣者早先結交的一位好友所言非虛,鳩盤神子可當真算是異度魔界最令人欽羨之魔了。”素還真道,“自我、超然,命運盡歸掌中……吞佛童子,你可覺得自己與他有幾分相似?”

吞佛童子反問道:“喔?吾是嗎?”

素還真道:“答案在你,何須問我一個一知半解之人呢?唉,鳩盤神子、劍邪,吞佛童子、人邪,兩者是相似的道路,卻是不同的選擇,那血染的歧路,走至如今又變為殊途同歸,輪回一說,當真如字面之意嗎?以劣者看來可不見得,既然劍邪身具佛魔兩氣,他的靈魂願歸屬於哪一方,可是難以說清。”

“汝的意思……”吞佛童子瞇起眼,輕聲道,“他其實……”

他其實仍然選擇了魔道,將往昔的記憶死死壓在心底,舍不得丟、便只好一層一層掩藏,遇不見吞佛童子,這存留的記憶便只是戲文裏的故事,跟劍雪此名這麽近,又跟劍雪此人那麽遠;遇見吞佛童子,那被揉皺的張張舊紙便被劍雪翻找出來、一點點抹平,上面的墨字都還清晰可見,也不知上面會寫些什麽——是否在好言好語中能找到吞佛童子的名字?

可吞佛童子毫不懷疑,他花了如此長久的歲月來一點點拼湊那遙遠時光裏的回憶,劍雪的一言一行皆在他眼裏重覆上演,好言會有,且一定會有。

一旁看戲的談無欲心下明了,又有些惆悵,提起北域雙邪之名,對如今的苦境而言已經是多麽久遠的故事了?他忽地開口道:“看來吞佛童子似有所得。”

素還真笑道:“耶,兩位,劣者的話也不過是一家之言,正巧那位好友近期應劣者邀約也要來此地拜訪,吞佛童子,你不如再去與他一談。”

吞佛童子若有所思地看著這日月才子,起身道:“那便請了。”

“拿了就跑?唉,異度魔界的風尚如此?”素還真似在抱怨。

“素還真,他的離開想必是得你滿意,想笑就笑吧。”談無欲瞥他一眼。

那邊的紅發魔者已只剩一個模糊背影了。

吞佛童子從山崖漫步回山峰下的那處木屋,燈火溫暖之類的詞自然跟它沾不上邊,不過,只這般冰冰冷冷的獨門獨院,卻也帶了別有一番的安寧。主屋旁邊的小屋是劍雪安身的書房,裏面亮著燈,吞佛童子熟門熟路地推門進去,正見劍雪伏案而書,手裏一支毛筆如長劍一般在紙張上灑下翰墨句句、劍鋒紛紛,綠衣的劍客卻聚精會神,雙眼是平靜到不起漣漪的深潭。

看這樣子一時半會兒是說不上話,吞佛童子毫不在乎,他坐在一旁慢慢的等,雙眼裏倒映的是劍雪的側臉,也不知對方的餘光是否能分了給他。屋內原本是燈光幽幽,自打吞佛童子坐下之後卻變得更為亮堂,那一盞油燈上懶洋洋趴著的火苗似乎忽地來了精神,一下便躥高了些,直照得劍雪每根發絲都清晰可辨、不再如半隱於昏暗的綠煙。

握筆的右手纏著繃帶,這傷勢卻絲毫不影響劍雪的書寫,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夜色更濃之時,下筆如飛的劍雪忽然擱下了筆,合上了擺在桌前的佛經。

“天色已晚,是該入睡。”劍雪看著窗外,忽然出聲。

“不晚,吾有耐心等這樣久,汝卻無耐心與吾說說汝的決定?”吞佛童子直截了當道。

劍雪轉頭看著他,眼神仍是吞佛童子熟悉的平和,只聽他道:“沒有決定。”

“喔,劍雪,難道這一整天汝是與無留玩耍去了?”吞佛童子仍坐在門邊、挑眉笑道,“還是手上這傷真是痛得狠了,使汝無暇顧及其他?”

“沒有決定。”劍雪重覆道,“既是必然之事,決定無用。”

吞佛童子深深地看著他,眼底有暗浪翻湧,只聽他道:“汝難道不是只活在當下、不執著於過去嗎?如今卻要坦然接受這劍邪的記憶,可是當真好笑。”

紅發魔者身上隱隱有些危險氣息,可這怒氣來源卻直沖魔者自己而去。劍雪似乎渾然不覺,只答道:“非是為吾。”

“為誰呢?”吞佛童子問。

“你知為何吾會救你回來?”劍雪避開他的問題,只自顧自問道。

得不到想聽的答案,吞佛童子神色未變,極有耐心地順著話頭說道:“因吾重傷在汝面前。”

劍雪攏了攏燈火,側過頭說道:“除此以外,還有執著。執著者,是你,非吾,漫無目的,卻又硬撐向前,吾能體會,卻不知其道,這份執著對你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意義啊。”吞佛童子看著劍雪,忽地笑了一笑,“吾已明了,汝可要一探究竟?”

攏著燈火的劍雪沒有看這紅發魔者,臉上也並無特別的表情。他仔細地看著火焰,燈油映照著火苗,焰心裏似乎有個五彩斑斕的世界。

“吾也並非戰無不勝,這是極其顯然之事。”吞佛童子按了按眉心,“可吾能無限趨近這個可能——只需做到直面萬事足矣。吞佛童子不會後悔,卻也存有感情,汝知否?”

劍雪低聲道:“吾不知。這種命運,這種感情……天下萬難,做人為甚。”

“無妨,此番波折,吾與汝會盡快使其結束。”吞佛童子道,“汝要悟,就慢慢悟吧。”

“悟嗎?”劍雪看著他,沈默片刻。俄而他起身走出,順手取下門楣上掛著的一個小茶簍,這模樣似乎是要去梅樹林拾取夜梅制作暮雪茶葉去了。

吞佛童子獨自坐了一會兒,忽地來到桌前,伸手拿開那壓住紙張的經書,將留下劍雪密密麻麻筆跡的宣紙抽了出來。只見微黃的紙張上滿是端正俊秀的墨字,開頭數行筆墨飽蘸、行筆和緩,愈到後面這字也寫得愈發潦草,直至連內容也從幾部經書中跳了幾跳、不知所雲到寫下一行“狂妄無據不知執著之苦敢自言吞佛”,那“佛”字後面頓了一頓,圓潤的墨點像是一個無解的難題,接下來卻是寫下了端正的“童子”二字。

從和緩、到急躁、至張狂,筆墨斷斷續續,躍然紙上的墨跡時而濃稠時而淺淡,不變的卻是占據了大半張宣紙的“吞佛童子”四字。不知停而不知休,大與小、楷與草混雜在一處,那慈祥莊嚴的佛經被這個名字壓得失去光輝,只得默然靜立在一邊了。吞佛童子的手指輕輕劃過這張寫滿他名字的紙,他想起劍雪神色平淡地坐在桌前握筆的樣子,想起劍雪奮筆疾書時目光深邃的樣子,竟是忍不住坐了下來,看著這被揉皺了些的宣紙,笑映滿紙。

悟嗎?小朋友……汝是悟出了什麽呢?

由於新春佳節、或者更重要的是劍雪偶有失神狀況的原因,吞佛童子被自己強制性地放假,每天清晨到梅樹林練劍的必修課便驟然中斷,睡到自然醒的紅發魔者頂著一頭亂糟糟紅毛,對著窗戶一邊煩悶梳理一邊註意著那間小書屋的動靜,堪稱百無聊賴。

素還真和談無欲到底也沒在大年初二那天就被吞佛方丈請下山去,師兄弟二人舒舒服服住在那一間禪房,整天裏滿山閑逛,而劍雪對談無欲似乎頗有好感,閑暇之餘便會不時找上談無欲一同飲茶下棋,此時素還真便成了第二個百無聊賴的存在。其實代理方丈並沒有什麽太大用處,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理直氣壯與素還真或談無欲明裏暗裏打打嘴炮,可吞佛童子畢竟不至於無聊至此,因而平常能不打照面便就當此二人不曾來過了。

是否該抽個空,與劍雪一同離開此地走一走那山川河澤?吞佛童子心中隱隱冒出這樣的念頭,他瞇了瞇眼,覺得此主意似乎妙極。

不過首先是需要找到劍雪。吞佛童子捋了捋長發,施施然出門騷擾佛徒去也。

他駕輕就熟地來到雪峰寺的後院,來往僧人不多,卻也沒有他要找的綠毛那一個。院內梅樹的嫩芽長得愈發茁壯,要是能結出幾顆酸梅出來泡酒,想來也算一樁樂事。吞佛童子慢悠悠拐過並排的僧舍,磚瓦遮蔽了陽光,一身綠衣的劍雪正與無留無虛二人在那簡樸的藏經閣前張貼著什麽。

無虛無留二僧察覺到有人前來,便轉過身來看了看,見是吞佛童子,無虛雙手合十行了個禮,而無留則樂呵呵地舉著手中布條揮了揮,喚道:“魔頭方丈!”

吞佛童子非常淡定,畢竟跟吞佛方丈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稱呼比起來,魔頭二字顯得張揚不羈、威武霸氣得多。

背對著他的劍雪正挽著袖子提筆在貼門的布條上寫著些什麽,吞佛童子走近看了兩眼,道:“喔,避火偈?”

物如其名,避火偈貼在這藏經閣大門上倒也適合,看這劍雪寫得文不加點的氣勢,估計他是這廟裏書寫佛偈的禦用筆桿子。這些天劍雪忙於與僧侶一同更換經幡,絕世的好劍便是他手中那桿常年放於香爐裏溫養的講究的毛筆,寫下來的條條佛偈與句句經文有如劍雪日益精進的劍招般流暢瀟灑,吞佛童子看得饒有興味,想了想又覺得自己有病。

待到劍雪勾完最後一筆,方才垂下手,答道:“寺中慣例。”頓了頓,又道,“可惜,避不住你。”

自打日月才子來了這一趟,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兩個閑人每天都能翻著花樣損對方的場景實在太可笑,總之劍雪宛如看見了新世界的大門打得更開了一般,愈發地喜歡偶爾冒出幾句話來揶揄吞佛童子了。雖然比之數個月前的劍雪更難對付,但紅發魔者倒是很滿意,權當這是一路相處下來培養起的小小趣味。

“避火啊。”吞佛童子看了眼在場的三個和尚,沈吟片刻,“吾想起一個關於避火的古人之事,可要一聽?”

無留非常給面子地點頭答了聲要。

吞佛童子也沒指望劍雪能正面地給出什麽回答,於是自顧自道:“曾經有個人,到他的學者好友家裏借書,翻尋一遭,卻發現那書籍中皆放置了一張春宮圖,驚訝之餘此人便問起此事,他的好友答道:‘相傳火神是名女子,待她氣沖了頭、要燒吾藏書時,看見這春宮圖便會被臊得滿臉通紅,自然也顧不得發火了。’嗯,這便是民間避火圖一名由來的一則雜記,是否頗為有趣?”

三個和尚眼神各異地看著他。

無留問道:“春宮圖是什麽?”

無虛想了想,道:“你最好不要知道。”

而劍雪看著吞佛童子,神色頗為認真:“你要效仿?”好像並不在意吞佛童子這麽幹。

“與汝說笑卻總要輸汝一籌。”吞佛童子輕笑一聲,“汝心倒是寬。”

“物外物,心外心,不去在乎,便不會在乎。”劍雪道。

“吾似乎也並未表達吾對此物感興趣的態度。”

“原來如此,春生萬物,誘人心癢,你卻不在此列,是吾誤會。”

“劍雪,汝能以此事拿吾打趣,倒是頗讓吾驚訝。”

“是悟也可。”

“吾都要忘了,裝傻充楞也是汝的專門科。”

劍雪收了筆往外走,絮絮叨叨的吞佛童子從旁並肩,無虛無留站在藏經閣門口目送二者,無留還在困惑方才魔頭方丈說的玄幻典故,而無虛只有一個念頭:師父,你再不回來,大師兄和雪峰寺怕是要完了。

兩者回到木屋,卻是相顧無言。劍雪與吞佛童子之間存在一種微妙的氣氛與平衡,似乎誰先開口便會牽扯出一大串不得不面對的覆雜事,盡管二者對記憶回溯一事皆抱著無謂態度,可兩種方向不同的無謂湊在一起,到底還是值得好好揣摩。

吞佛童子看著劍雪,劍雪也看著他,思慮之中的魔者忽地註意到劍雪額頭上有些紅彤彤的痕跡,這痕跡也不似雜亂無章的磕碰之傷,反倒是組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圖案。

看著好像還挺眼熟的……

劍雪見吞佛童子的目光向上移,便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道:“昨日出現。”

吞佛童子看了他片刻,皺著眉淡淡道:“汝有很多事,吾仍未了解。”

劍雪垂下眼,道:“尚不能給你答案。”

他大概地想起這個印記的來由,是源於吞佛童子與劍邪的初遇對決。輪回轉世之後本該徹底磨滅這代表過去的火焰印記,可是為何會隨著劍雪一點一點地想起屬於上一世的前塵而出現呢?為何……他也如此執著?

‘劍邪的存在,只為阻止你……只是為你!’

‘你沒有資格叫這個名字。’

‘你夠配是嗎?’

瓢潑大雨從天倒下,涔涔夜雨冷得刺骨、寒得沁心,劍雪獨自站在雨中,一呼一吸間似要把魂魄也吹散。

他後悔嗎?不……這個抉擇,這種命運,容得下後悔二字嗎?

他為誰而遺憾?一劍封禪、吞佛童子,人與魔,從一開始就無法分割開來,他救得了誰,又殺得了誰?

他……

“劍雪。”

一聲熟悉的呼喚將劍雪從失神中驚醒,那傾盆的雨和流淌的血漸漸淡去,眼前所見的唯有吞佛童子而已。紅發魔者彎腰看著他,目光中滿是難以言明的神色,待劍雪完全地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吞佛童子的手掌正覆蓋於自己的額頭。

“汝又想起什麽了?”吞佛童子湊得極近,低沈的聲音響在咫尺,便是更具壓迫性。

“赦道開啟那天的大雨。”劍雪答道。

“喔?”吞佛童子低頭看著劍雪,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擡起他的下巴,“還有呢?”

“無痛無恨,無喜無悲,只是遺憾、掛念、不安,吾還未全然想起。”劍雪握住吞佛童子的手腕,低聲道,“你是想聽,吾之一言,對你無恨無怨嗎?”

吞佛童子目光流轉,向前一小步,直擠進劍雪腿間,阻住他的去路。紅發魔者神情平靜,淡然道:“河流之水總是向前奔騰,或許吾曾經想要之物是此,可如今吾已至另一河岸,所見愈奇,所欲愈不同,吾想要的,便只有……”

“哎呀,無名小徒呀。”

這邊吞佛童子話還沒說完,虛掩的屋門便忽然而迅速地被人大大咧咧推開了,只見一個拿著羽扇的黑發俗僧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口,他身後還站著倆拔絲雪梨,也狀若無意地朝屋內看來。

屋內糾纏在一處的二者與屋外三人對視,氣氛忽然有點微妙。

怎麽有點像捉……

“唉!得罪得罪!”黑發僧人以扇掩面,擺了擺手,“山僧我啊還是過一盞茶再來吧!”

“非也非也,吞佛童子不同凡響,依劣者看來至少需再過半個時辰才可打擾。”素還真拉過談無欲的手臂,“走啦走啦。”

吞佛童子:“……給吾站住。”

作勢要走的三人停下了腳步,一個賽一個逼真地以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淡定的劍雪推開吞佛童子的手,站起來看著那黑發僧者,道:“師父。”

吞佛童子似乎也想起這僅有一面之緣的怪人,他皺了皺眉,低聲道:“是汝。”

不錯,黑發羽扇,嘴角含笑,面容相貌、正是劍僧玄蓮是也。

素還真,汝所說的好友,便是此人了?

“嗯?這位施主,我們可從未見過面啊。”玄蓮扇了扇手中羽扇,笑著搖搖頭,“咿——無名小徒,你是何時認識了這般非凡人物?”

劍雪默然無語,眼神不知看向何處。

吞佛童子也無興趣與他辯這事,沒見過?那邊權當沒見過罷,他隱約想起此人與另二者解除異度魔界封印時早已身亡,如今再度出現在此地,其來路是要比他這個人更該探究。

門外兩個閑事佬還翩翩而立,玄蓮笑瞇瞇地看著劍雪,後者與他對視一眼,便垂下眼,與玄蓮擦著肩走了出去,站到了談無欲面前。

“對弈一局,暮雪奉上。”劍雪看著談無欲。

談無欲笑了笑,輕甩拂塵:“暮雪嗎?‘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善者沏好茶,我這一遭可總算有所獲。”

“道友這番話說得可是真心實意啊。”素還真也朝劍雪微一頷首。

於是吞佛童子眼睜睜看著日月才子把綠衣劍客卷走,只餘自己獨自一魔面對這來意不明的劍僧,那黑發僧人還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屋子,一屁股坐在茶幾前,自顧自開口道:“吞佛施主,先暫時將丟在我徒兒身上的魂給拉回來,可好?”

“非是吞佛施主。”吞佛童子處之泰然地坐去他面前,“是吞佛方丈。”

玄蓮笑了幾聲:“原來如此啊,看來被剮去這個名頭的山僧我是要被掃地出門了。”

吞佛童子冷然地看著他,語氣倒相當和緩:“吾可好心留汝在此,當然,是在汝的答案令吾滿意的前提之下。”

“答案?哎呀,山僧游歷四方,雖自覺也算得見多識廣,可這位方丈你要的答案我可不敢保證能有啊。”玄蓮一副為難的模樣,淒淒慘慘地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你要的不一定有,要的也不一定是你要的,世事輪轉不息,你去年撫過的那一朵蓮花,今年它身留蓮子再開花之時,是那一朵,抑或真是那一朵嗎?”

“魂魄不滅,輪回不斷,汝佛門不正是以此自我磨礪麽?蓮開時蓮子已結,因種下時果已生,吾的那株蓮花,既是因,也是果,是過去、也是未來,為何不能算作原來那一朵?”吞佛童子語帶嘲弄,似乎並無與他辯理的意圖。

玄蓮悠然地搖著扇子,道:“啊呀,眾生癡迷,魔難自渡,佛祖誠不欺我呀。”

吞佛童子也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他幹脆地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眼底有莫名的神色:“癡迷?汝之言語找錯了對象。”

他眼前似乎模模糊糊浮現了劍雪的身影,像輕煙一樣浮動、虛幻,也不知是固執到何種程度才能深深地留在一個魔的心底。

“這可不是什麽值得比較的事情,嗯……一個霧裏看花,一個醉中逐月,這份糾纏倒是兩相宜。”

“此即是緣。”

“緣?唉,就算它是吧,吞佛方丈領悟頗深,山僧就不丟醜了。不知方丈眉間所愁之事,又是哪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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