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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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是除夕之夜,雖這幾個月來雪峰寺上上下下都是一片雞飛狗跳之景(主要受害者則是大師兄),可今年的春節依舊如往年一般過,餃子、頌佛、茶談會,實在要說不一樣的東西,興許是無留發現了比往昔時候師兄們帶回來的普通煙花還要好玩的煙火。

“那個、那個是兔子嗎!”無留站在直豎立在泥地裏的朱厭旁邊,他擡起頭看著夜空中盤旋的火繩組成的一幅幅瑰麗圖案,興奮得連麥芽糖都顧不上吃。

這後院裏還有薄薄一層積雪,想來便是山上山下不同天,紅刃的朱厭在這雪層的映襯下更顯明艷,粗細各異的火繩從它的刃上飛出、直沖天際,那空中的火焰雖顏色不及火藥細細配成的焰火豐富,可綻放的圖案卻要絢麗精致得多,那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早都輪番換了個遍、一個接一個極生動地消失在夜幕邊緣,現下展現在夜幕畫布上的動物卻都是無留難以辨認的奇特了。

“是麒麟。”吞佛童子百無聊賴地托著下巴坐在一旁的巨石之上,看著一道道火焰從朱厭劍刃上盤旋而飛。

“可是好醜啊!”無留感嘆道,仍是看的津津有味。

“……”吞佛童子一時無言。

也不知道賣力噴火的朱厭若有所知曉會是什麽感受。

吞佛童子又幹等了一會兒,見那位去煮餃子的長兄如師的無名師兄遲遲沒出現,便決然而無情地撇下了充當煙花筒的朱厭,跳下巖石、大步流星地穿過這片空地上坐在一處討論著眾生萬事的僧人們,徑自走到了廚房前。廚房敞開著門,亂七八糟的幹貨堆積在門邊,一股子長年累月積攢起的灰燼氣味隨著柔柔光芒逸散至吞佛童子眼前,廚房裏只點了一盞油燈,被人擱在了拿來墊砧板的石桌上,內裏光線有些昏暗,可劍雪畢竟太顯眼,就像是一道幽然、永不褪色的綠綺弦泛出的在吞佛童子眼底留下的幻影,他見這空蕩蕩的廚房裏只有劍雪與爐火兩兩相對,便擡腳走了進去。

“火勢似乎不足。”吞佛童子走到劍雪身旁,後者正一板一眼地劈著細一些的柴火,紅發魔者對火焰似乎總會多看那麽幾眼,這直接導致無留纏著劍雪問要不要在吞佛童子背後貼一張辟火的佛偈;因而他便自然而然地望向爐竈裏熊熊燃燒、與竈臺上那口極大的鐵鍋比起來卻相形見絀的烈焰。

“再燃旺些,未嘗不可。”挽著袖子劈柴的劍雪頭也沒擡,手起刀落,一根手腕粗細的木柴被他精準地從中間一分為二,相當殘暴。

話音剛落,爐竈內的火焰便是遇了風、添了油一般“呼”地燒的更起,原本搖搖晃晃的拳頭大的微光霎時間燒成了巨大火團,直照得這光線不甚充足的廚房內更亮了幾分。

吞佛童子正欲開口說些什麽,劍雪卻接著說了一句:“只不過,火大會糊。”

“……”吞佛童子坐在他身邊,那火勢眼見著又漸漸地小了下去,“汝也學會如何捉弄人了。”

劍雪扔下手中的柴刀,扭頭看著他:“你會相信?”

吞佛童子撿了根木柴扔進爐竈,淡淡道:“汝是特別的。”

劍雪又轉回頭,看了雀躍的火苗一會兒,才說道:“你與傳說中的吞佛童子,差異漸大。”

雖然這語氣無波無瀾,吞佛童子卻也能聽出一點像是愉快的東西,也不知道這佛徒是在愉快些什麽,覺得用愛感化吞佛童子的大計卓有成效了嗎?

也沒多加理會這個,吞佛童子只另起了話頭:“汝今日似乎尤為疲倦,註意力也難以集中分毫。”

此話並非無憑無據。自打幾日前他倆從山下市鎮回來,劍雪便有些異樣的表現了;可說起來卻算不得什麽大事,至多是出神的時間更長,有時連吞佛童子的靠近也淡定得無動於衷。這樣也就罷了,可今早練劍時卻出了事,劍雪竟被吞佛童子的一式殺傷力不強的普通劍招擊中,登時便在手臂上落下了一條比兩者初遇時吞佛童子送的還要猙獰的長口子,直到吞佛童子皺著眉走上前來,劍雪仿佛才回過神似的擡起手臂檢查傷勢。

要再讓他一個人待在廚房久一些,不知道整座寺廟會不會因為失火而被燒去一大半。

思及至此,吞佛童子內心的疑惑漸漸地轉化為了一些……不安?

而劍雪聽著吞佛童子的疑問,自然體會到他所指的是今晨練劍受傷之事,他想了想,皺起眉答道:“吾是一時失神。”

“是嗎。”吞佛童子嘲道,“連日來皆是如此,汝是要悟得大道了?”

可劍雪卻搖搖頭,極認真地說道:“不知為何,一些時候,吾會頓感茫然,疑惑起自己身處何時何地來,再思索深處,則只空白一片。”

爐竈的腔膛裏是火焰嗶剝聲,鍋上蒸著的和下鍋煮著的餃子興許都在這慢慢升高的溫度裏變得香氣四溢、晶瑩透亮,劍雪擡頭看了眼繚繞的水汽,吞佛童子卻猶如被人當頭一棒打個正著,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大抵是總有些事,要比兵戈殺伐、暗算陰謀還要更能使魔忽而失去自持的冷靜和從容。

“汝有忘卻過去的感覺否?”吞佛童子忽地問道。

“無。”劍雪答道。

“這大抵是因相遇了陰川蝴蝶君,對劍邪的追根尋底與想要感知透徹而使汝仿徨。”即使劍雪不追問也一樣會說,吞佛童子皺著眉略一思索的模樣想了會兒,給出一個相對合理的猜想解釋。

“原來如此。”興許是出於吞佛童子有該癥狀病史的原因,聽聞這套說辭,劍雪也未多加在意,畢竟這般感覺著實恍然,“你之當初,是如何追尋記憶?”

確定劍雪只是難得閑聊氣氛中的順嘴一提,吞佛童子便答道:“觀看‘戒神寶典’,倒也算不得尋回,只不過以旁觀者身份看待一場故事罷。”

話說得簡單,可正因如此,便使得吞佛童子失心瘋一般地在乎起來,他一點一滴在漫長歲月裏拼湊那個抓不住的綠色背影,直至機緣巧合來到此地,吞佛童子才有這樣的機會與決心逼迫朱厭、以不那麽光明的手段找回本已被他壓在心底不知名之地的記憶。

他想起許久以前一步蓮華曾說的“有緣再遇”,大概便昭示了些什麽。

是緣也,是命也,這樣的因果輪回,是否真能消弭他殘存的混沌?

無落正巧在這時挑了水回來,他見一紅一綠都眼神詭異地盯著爐竈看,不由得暗自放輕動作,雖說這兩位都是心善者,可大師兄也就罷了,那位代理方丈的眼神是真的可怕得讓人想捂臉逃走啊,實在太嚇人了。可原本蔓延著詭異平靜的氣氛也因無落而打破了,劍雪起身掀開蓋子,見鍋裏的餃子個個漲飽了湯汁歡快地在鍋底浮沈,而上鐵籠蒸著的餃子也是晶瑩透亮、摩肩擦踵似的,便叫住了往水缸裏倒了水要去放桶的無落,說是能去叫各位師弟來舀餃子了。

僧人們聞訊趕來,一向從容淡然沒什麽表情的臉上也都掛了點期待的笑意,大抵同修在這山間寺廟,這般難得的俗世溫暖到底有些根深蒂固在心吧。

劍雪和吞佛童子各自端了一碗蒸餃溜出來,吞佛童子手中那碗蒸餃淋上了白醋和醬油,又酸又鹹倒也有些迷之風味;至於劍雪只盛了些湯,也不知這蒸餃泡湯又是何種怪癖了。這位大師兄完成了看火的任務,剩下的就交由手腳利索的無虛和無落管,兩者便這樣走回種了棵梅樹的院落中,無留已捧著碗與幾名師兄在那裏端正坐好,直招呼兩者同坐。

朱厭仍舊盡職盡責地噴著火焰充作煙花,照得這漫天星辰都有些黯然失色。各路稀奇古怪的生物都被它用火焰描繪了一遍,現下它正彈盡糧絕般地又從頭開始,讓那熱熱鬧鬧的十二生肖和傳奇神獸威武霸氣地在空中重走一回。

劍雪在無留身旁席地而坐,他擡頭看了看天上的火焰圖案,有些奇怪地道:“那是兔子?”

無留急忙把嘴裏的餃子咽下,積極地解說道:“魔頭方丈說那是麒麟!”

聞言,劍雪點了點頭,評價道:“有一點醜。”

吞佛童子:“……”

既然都說醜,看來是真醜。

吞佛童子看了一眼被他插在地上直挺挺的朱厭,後者似乎也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危機,畢竟,雖說朱厭的靈識因封印而陷入沈睡,可最基本的一些靈慧倒還保存了一些,否則魔兵也不成魔兵。好歹跟吞佛童子一起打打殺殺這麽多年,即便沒有自主意識,朱厭仍舊心領神會,只見得它噴出的火焰又強盛不少,空中的火繩也不再是單純地組成一個又一個栩栩如生的神話傳說裏的各類造型,那強盛火焰在空中盤旋飛舞,眼見著一筆一劃組成了筆力遒勁、墨意淋漓的幾個大字:百年好合。

……等等?

在眾僧笑言怎如此吉祥得過了頭的聲音中,劍雪深沈地看了吞佛童子一眼,眼神裏滿是覺得他又開始做無油無鹽無聊事的揶揄。

吞佛童子面無表情地按了按額頭,只道這次可真不關吾的事,而後撿了塊石子朝朱厭彈出、正中它的刀刃,魔兵委屈地搖晃了一下,空中那讓人哭笑不得的四個大字又如流水般變化了形態,變成了金龍火鳳,在夜幕中燃著火焰降臨世間,端的是一派祥樂。可在這龍鳳呈祥的耀眼圖畫下又有一行小字,寫著: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吞佛童子夾了一個餃子送入口中,靜默地看著這句詩。

那火焰繚繞,下一瞬又變了個模樣,只見它又顯現道:汝可知何為心機否?

吞佛童子:“……”

……還押韻!

耳邊傳來劍雪的輕笑聲,吞佛童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只見綠衣少年對著夜幕下混亂的圖景露出個微笑,拿著筷子那只手的手心放著一枚光亮的銅錢。

吞佛童子認得那上面細微的裂痕,那是他包餃子時順手放進去的。他在書籍中大約地了解過苦境北域的民風,至於動機,則早已久遠得記不清;北域民間的一些地方在新春包餃子時會放置銅錢在內討個吉祥,吞佛童子閑的無事包了那麽一會兒餃子,腦海裏也想著這事,便下意識的這麽做了,心裏也有個念頭一瞬間閃過——若它有命,便會準確無誤砸中劍雪罷。

他也不在意其他僧人是否有這樣做,可能因為清修太窮,把這個給省了?卻未想到這個裝載著吞佛童子包進去的銅錢的餃子最終到了劍雪碗裏,是冥冥有意、是命中註定?正好劍雪握著那枚銅錢,在火光的照耀下收入懷中,四周有些嘈雜,似乎是到了春節的整時,吞佛童子看見劍雪的嘴唇動了動,好像說了句什麽話,他垂眼細聽,綠衣劍者說的像是“新春如意”。

也不知是在對誰說。

雖然不盡如魔意,可是這吉祥的銅錢確實給吞佛童子帶來了一點喜氣,至少他把這團裹著冰霜的小海草捂得暖和了些,在此時此地還能難得地說些暖心言語。朱厭殘存的靈識嘲弄他心機深重又如何?這莫名的心機終究抵不過命運之河一往無前的流淌,好比吞佛童子淌著水漫步到河中央,看見了碩大無比、巍峨聳立的界碑,界碑上坐著看著遠處出神的劍雪,吞佛童子問他,汝為何卷走吾的船?

劍雪可能什麽都不會答,也可能冷冰冰看著他,說,因為你傻。

吞佛童子琢磨琢磨,可能他說得對,畢竟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他意識到自己是吞佛童子,一個純粹而獨立的個體,讓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追尋,在波濤浪湧的岸邊品味、明悟這份親手造就的得而失的苦楚。有朝一日他終於被激流卷翻了船來到劍雪面前,卻也明白為何無法在這條大河裏游刃有餘,只因吞佛童子的心機唯獨對他無用,那界碑上也明晃晃地劍刻刀削了四個大字:甘之如飴。

欺騙也好,謊言也罷,汝以一顆真心待吾,最後吾的心機百萬倍回以己身,再來,汝竟還是信吾的。

確實如此,當遇見一個人之後,眼前的世界便會全然改變;可若有一天又突然地被忘卻和遠離……

吞佛童子回過神時,劍雪已經扒拉完碗裏的餃子,開始一點點地喝餃子湯了。紅發魔者端著手裏的一碗餃子,理直氣壯道:“吾的餃子該熟了。”

他指的是搜刮來的、劍雪包的幾個說好聽點造型奇特說難聽點皮包不住餡的餃子,剛從廚房出來時順手用小鍋倒了水蒸,現在也不知道水燒幹沒有。

劍雪瞥他一眼,道:“吃著碗裏的想著鍋裏的?”

吞佛童子從容應對:“無論身處何地,都是吾之所有。”

“吾想起來,傳聞中……”

“對餃子不對人。”

“喔。”

於是在新春伊始,兩者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無聊地爭論餃子與人之間的相通處事之處。

……

吞佛童子再睜開眼時,已是快接近了正午時分了。

日上三竿魔獨眠,愜意歸愜意,可少了這段日子下來已習慣的每日與綠衣劍客的晨練,吞佛童子又覺得這床睡起來硌得難受。他打理好儀容,勉為其難地前往了山峰上的寺廟,正殿頂上的瓦片在日光下也顯出點光燦明輝的大象莊嚴,正殿裏邊則是有些低低的誦經聲與木魚悶響,絲絲縷縷的檀香也礙不了吞佛童子的腳步,他走進這極少來到的正殿,一眼便看見劍雪正挽著袖子擦拭著佛龕裏邊緣角落的灰塵。

劍雪旁邊還擺著一盆清水,水面上漂浮著點點梅花瓣,佛像如此的待遇簡直不知道比魔好多少倍,吞佛童子皺著眉想,信仰實乃一種可敬又可怕之物。

幾名僧人闔了眼念誦著經文,吞佛童子尋了大門旁一處蒲團坐下,也無意去打擾難得顯露幾分肅穆神色的劍雪。這誦經聲和檀香在空中交織,吞佛童子在沈思中等了一盞茶的時間,劍雪這才端著盆子、繞過那幾名僧人走了出來。

“吾正要找你。”劍雪在吞佛童子面前站了會兒,方才跨出門檻,將盆裏的水倒入正殿大門兩旁的小花圃。

吞佛童子欣然走出正殿,外面總要來得那麽清新幾分。他與劍雪沿著石階往下走,那獨門獨院的小木屋得以看了個全貌:“有何事,便說。”

“論佛之事。”劍雪道,“今日正是東山寺之僧前來的日子。”

吞佛童子淡然點頭:“吾這空前絕後的方丈該派上用場了。”

“吾與你在大門迎接就是,至於其他,便無要事。”劍雪又道。

吞佛童子覷見自己的紅發,有心刁難道:“這煩惱三千丈也不用舍去,和尚倒也是很好當。”

劍雪從袖中摸出一把剃刀:“早已準備。”

“……”吞佛童子看著他,“當真要剃?”

劍雪嘴角動了動,徑自又往山峰下去,道:“你當真了。”

後邊吞佛童子慢他幾步,卻是笑了幾聲,答道:“興許汝說的話,吾都會信的。”

兩者一前一後回了木屋,自打被吞佛童子占領後,這原屬於劍雪的屋子連他自己也很少來了,可每次前來,劍雪都能從一處新的地方翻找出來東西,吞佛童子看著綠衣劍客從窗臺下的木板中拿出一串光滑的檀香木佛珠,心想有時間得好好地把這間屋子翻個遍,看這小朋友到底亂七八糟挖了多少暗格。

“代理方丈,就連僧袍也無?”接過那串佛珠,吞佛童子也不知怎的便意識到這個問題。

劍雪的眼神裏似乎寫著“你這個魔真的是破事兒多”,只答道:“無。”

“汝等是真窮。”

“不適合你。”

兩者微妙地對視一眼,吞佛童子勾了勾嘴角,忽地道:“如此,吾便還是戰袍加身罷。”

異度魔界的先鋒戰神,每一任都英俊非常!

而劍雪一言不發地看著吞佛童子不知從哪摸出來的一套做工精良、與身上這件相仿的純白衣袍,心想一個亡命天涯的魔怎麽好像是出門游山玩水似的樣樣都帶了個齊全?

特別是那幾串掛在他耳垂上晃晃蕩蕩的紅色珠串,也是劍雪難以理解的趣味。

“劍雪。”吞佛童子半扣了衣襟,忽然道,“來。”

只見他手上拿著兩枚胸飾。這兩枚胸飾造型相似,又恰好一綠一紅,只是綠色的一枚要顯得陳舊些,雖看得出飽經風霜,倒也是完好無損,綠珠嵌在銀底之上,看上去還有七八分的光亮。

“這是何物?”劍雪站在原地,不遠不近地看著。

“赦道開啟那天……”吞佛童子頓了頓,簡明地答道,“吾順手揀來。”

劍雪想說什麽,卻又沒有開口。

“可笑否?”吞佛童子看著低頭沈默的劍雪,難得問了一個沒有帶多幾分探究意味的問題。

“為什麽?”沒有回答,劍雪只反問道。

“留住物件,也只留得住物件。”

“無病哀嘆。”

“心病,也算病。”

“你在乎便有,不在乎便無。自困樊籠,也不適合你。”

“所以……”吞佛童子話鋒一轉,“此物便交由汝保管。”

劍雪楞了楞,可只見得吞佛童子已從容緩步踱到近前,低了頭,在手指勾動間已將綠色胸飾扣在劍雪的衣襟上,這層層疊疊的綠意深淺相映,恰有幾分趣味。劍雪擡眼看他,忽而將吞佛童子掌心裏的紅色胸飾取了出來,紅發魔者便看著他、隨他拿去,於是劍雪也同樣地將這胸飾別在吞佛童子雪色的衣襟上,那柔順的紅發垂在兩鬢、正蜷縮在肩頭,卻在下一瞬滑落了下來、隨著吞佛童子傾身向前的動作而與劍雪的長發纏繞在一處。

“來匆去急,吾的心病像是好了些。”吞佛童子湊得太近,劍雪有些涼的鼻尖快與他挨到一處,這紅發魔者微皺著眉,著實像是在思慮的模樣。

劍雪一言未發,只垂下眼,顧著把那散落的紅發撥開、將紅色胸飾的金屬扣仔細扣好。

淡定到無趣。

正冒出這個念頭,吞佛童子卻不經意瞥見了劍雪泛著不正常微紅的耳垂,這紅暈像隨著兩者纏繞的呼吸一寸寸將耳根也染透,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便察覺到劍雪有些僵硬地微微朝後退去。

似乎,也不是那樣無趣。

“吾還以為汝會順手替吾整理衣領。”吞佛童子見劍雪垂下了手,便自個兒伸手將剩下的幾處盤扣扣上。

“沒長手嗎?”劍雪望著他,表情如常。

“因吾在為汝理順衣襟,汝卻出言如此,可真當強魔所難。”吞佛童子的手確實還懸在劍雪胸膛上方,中間還隔了幾層布料與一枚古舊胸飾。

“你該出發。”劍雪撥開吞佛童子的手。

紅發魔者所做的事往往都帶有目的性,特別是在展現幾分極不正常的柔情之時,而目的無論大小,劍雪皆懶於應對。

“稍等片刻。”話音剛落,吞佛童子反握住劍雪的手腕,迅速地朝那紅潤雙唇吻了下去,雖動作只在瞬間,他卻還不忘以舌尖在唇上膩膩歪歪一劃。

下一刻,吞佛童子已化作一道紅光沖出了這可憐的小木屋,他身後是洞開的木門,還有一道淩厲憤怒的冰冷劍意。

“吞佛童子。”

以及一句像是要把他揍成地理司一般的沈冷言語。

吞佛童子似笑非笑地左挪右閃,踏著輕步朝山峰上的寺廟大門趕去,至於應有的、戰神手持朱厭瀟灑接招的英姿,早在這極好、極好的心情裏燃燒殆盡。

後方的劍雪拎著三尺青鋒從屋裏走出來,他皺著眉、有一絲懊惱地用衣袖擦著嘴唇,本想取下綠珠胸飾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好些時候,又悻悻然放下了。

這廂吞佛童子依言來到寺廟大門前,那陣陣誦經聲仍未停歇,原本應當是劍雪與他一同迎接來客,可就目前情況說來,是不大可能了。

心情好到想一飛沖天。

凡事無絕對。吞佛童子負手而立,內心活動劇烈遠不及表面沈靜,沒有被追著打,說明他還未做出跨過劍雪的底線的事;就劍雪被吞佛童子看了個明白的性格來說,興許等他平穩了那一時的怒意之後便會背著劍慢悠悠走來。吞佛童子眼底漸漸漫出一種得色與愉快,他做著最無聊的、有如大人撩撥著孩童的傻事,卻又仿佛得到天大的樂趣並因而樂在其中,看來所謂死於安樂並非胡謅,可這安樂確然令人令魔都貪戀得緊,死或不死之事,就先丟去崖底吧。

正當吞佛童子如一尊靜立雕像在山峰上守望時,果然有陌生的氣息遠遠地出現了。單憑這內力的深淺程度感知,來者有兩名超高手——吞佛童子雖有所察覺,卻不甚在意,可有一人的氣息卻隱隱有那麽些熟悉之感,還是他不怎麽樂見的……?

然而眼前的狀況充分體現了一件事,那就是欺人者必被天欺。

吞佛童子沒等來一堆意料中的光頭,卻等來兩個預料外的拔絲雪梨,那白花花的與稀薄雪層相映襯的發絲晃得魔都眼疼,來者一個黑金一個白紫,跟兩團七彩雪球似的滾了過來。

“半神半聖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賢。腦中真書藏萬卷,掌握文武半邊天。在下素……嗯?方丈留步啊。”

“素還真,看來你在這裏很不受歡迎哪,我怕是也被拖累,就不念詩號自取其辱了吧。”

“唉呀,道友這番話說得劣者不知如何自處了。”

這兩個聲音、這種唇槍舌劍比起吞佛童子與劍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對話……

不正是苦境大名鼎鼎的兩個閑事佬、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正道棟梁、人類的救星、敢以日月自稱的雙才子——素還真、談無欲嗎?

善了個哉的。

吞佛童子的好心情一下落到崖底大江,被翻出水的魚一口吞進了九曲的魚腸。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冷然地看著這對衣著光鮮、氣色紅潤的師兄弟,道:“真是有失遠迎。”

素還真一甩拂塵,頷首道:“哪裏話,吞佛方丈久見了。”

吞佛童子:“……”

叫得順口嗎汝?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吞佛童子挑了挑眉,直言道:“兩位才子日理萬機,也不知造訪這偏僻小寺是有何意。”

就算感覺到這紅發魔者有莫名的不快,素還真依舊是彬彬有禮地回話,連吞佛童子為何在此、還撈了個方丈稱號的原因都無意探究似的:“東山寺方丈圓寂,吾與好友四處雲游、恰好路經,各位大師聞說我二人身份後,便托這論佛之約於我等,此舉則是為了不顧此失彼、違了約定,此事斷無拒絕之理,好友與我便依約來到了,還請方丈見諒。”

真的是非常巧合,沒有半點漏洞。

吞佛童子沒什麽表情,即使眼前之人還稱得上是個他看得進眼的故人,可兩相權衡,他倒但願最好再也不用見到這位才子。他正欲開口再暗諷些什麽,卻看見兩人背後有一團綠意翩然而至,這綠意蔥蘢的出現是吞佛童子意料之中,他沒法更糟的心情也勉為其難地回升不少。

日月才子何許人也,這點小小改變自逃不過兩雙平常沒事兒就已經跟探照燈似的眼睛,素還真與談無欲轉頭看去,只見了劍雪正拾級而上,臉上表情也無波無瀾地看著他們;倒是談無欲先有些訝然,畢竟他是江湖傳聞中賣力謳歌北域雙邪情誼的大手……但事實如何不得而知,可他確實是與那劍邪有些交情的,便見談無欲疑惑卻又不失機巧地疑道:“嗯?這一位朋友有些眼熟。”

素還真應和道:“相當眼熟。”

劍雪來到兩人一魔跟前站定,比起盛名負身的日月才子與氣宇不凡的前任先鋒戰神來也毫不遜色,他看著這對峙局面,從容道:“吾是無名。素未謀面,既眼熟,便是眼緣。”

劍雪此名畢竟不是什麽值得自報的好名字,況且這兩人看他的眼神已然十分詭異。

五彩斑斕的四者面對面沈默片刻,最終還是素還真微微一笑:“先進去喝一杯茶罷。”

吞佛童子一言未發地轉身跨過大門,心想:果然把劍雪的暮雪茶葉盡數收繳上來是個明智十分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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