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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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夜,客棧裏倒也沒有著急忙慌地冷清下來,那一樓大堂裏還有好些游走的伶人咿呀唱著曲,客人們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吹著絲絲寒風的街道上時不時還能聽見有孩童的嬉鬧和爆竹煙花的聲響,雖然春節未至,這年味卻已有了五六分。由於吞佛童子很沒義氣地丟了個爛攤子下來,劍雪也只好依著彩頭,真的犧牲了好些暮雪茶葉給蝴蝶君與公孫月兩人沏了壺茶,私藏歸私藏,小氣倒不見得,何況這茶葉還需有心人喝才能品出其味來,看著這兩個眼中有些滄桑之人臉上的笑意,劍雪的心裏也有些暖意,眾生和樂,大抵是最令人喜見之事。

若論起來,劍雪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便是圍棋,可愛好雖是文雅,他卻又有些奇怪地喜愛自己與自己對弈,為何如此,劍雪也尋不到合適的言語描述,仿佛這已是個難言的執念,那棋盤上的縱橫往來,非要在自己的操控中才安心了。而吞佛童子的到來自然是改變了這個古怪狀況,劍雪由一人的對決被迫習慣於了兩人的博弈,不過吞佛童子的棋藝雖然確實很有些水平,可這位魔者偶爾會正兒八經又死皮賴臉地悔棋,偏偏臉上還一副深沈模樣,劍雪只得一邊摁下莫名想往他嘴裏塞棋子的沖動,一邊兀自默念著大悲咒。

難得今日吞佛童子發揮正常,一來一往間皆是精準的計算,最重要的是落子無悔;因而劍雪游刃有餘、對得認真,一門心思沈浸在調棋布局與玄妙的深思中,直到吞佛童子輸掉這一局,他才意識到已是半夜了。兩者雖然都不算什麽真正孤僻者,可到底也對那人群的熱鬧無感,便是早早地就洗漱完畢回到客房中,這厚實的木門一關,客棧的喧囂與他們就已經是兩個世界,如今再側耳細聽,果然那喧鬧的聲音已悄然無聲了。

劍雪按了按眉心,解下了外袍,道:“吾該入睡。”

雖說偶爾會在梅樹底下小憩,但劍雪的作息好歹也是榜樣一般的規律,這樣的習慣一旦忽地遭到改變難免會讓人不適,好在吞佛童子影響力再大也大不過準時朝劍雪襲來的困意,於是前者便只能看著他掀開被褥躺了進去,挺直的睡姿就像一塊木板。

約定俗成的規矩便是輸家收棋,吞佛童子坐在棋盤前托著下巴,一顆顆將黑白子分放好,桌上搖曳的燈光昏黃溫暖,茶杯裏的殘茶也早已涼透了幾回,少了落子聲的客房瞬間便更為安靜,只餘吞佛童子撿拾棋子的清脆響動。他的紅發在燈光的籠罩中難免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此情此景免不得說一句俗話,如果說有白日裏被吞佛童子氣勢所震懾的旁人有幸得觀這一幕,大概會訝異於為何冷酷的魔者也會有這般柔和平靜的神情。

“原來汝的下輩子這樣快便來到了。”收好棋子,吞佛童子起身站到窗邊關上了原本留了條縫隙的軒窗,嘴上還不忘揶揄一二。

這般和諧相處的場面不得不讓他想起劍雪下山前說與他同住得等到下輩子的回嘴,卻沒料到這句話如此迅速地便被現實無情擊碎了,到底該怪客房夠大足夠兩人共處、抑或吞佛童子將細枝末節也記得清楚,就也無從定論了。

劍雪偏頭看了他一眼,道:“上一瞬的吾與下一瞬的吾,相同否?”

“汝便是汝,又何來相同與不同?”吞佛童子反問。

說起來這也是相處的麻煩事之一,兩者通常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幾次三番的經歷下來讓劍雪和吞佛童子各自心中都有了幾分明白:這個時候,當作什麽都沒說過就好啦。

於是客房裏只剩下了屬於寧靜的沈默和照破黑暗的燈光,吞佛童子與劍雪自然是截然相反,他現在半分睡意也無,反倒站在窗前聽起雨聲來了。春雨綿綿,雨勢雖不宏大,卻貴在綿長與堅韌,細碎的雨聲與枝葉的簌簌聲惹得人呼吸都能跟著輕下幾分,吞佛童子瞇起眼,眼裏忽地有了幾分笑意,沈吟片刻,一個想法在腦中模模糊糊形成,之後他便轉過身朝閉眼養神的劍雪走去。

“何事?”感到熟悉的氣息來到近前,劍雪緩緩睜開眼,只見得吞佛童子坐在床邊,手裏還撚著一小縷自個兒的頭發。

“彩頭之事。”

劍雪淡定地閉上眼。

“嗯,劍雪,汝可知曉裝睡是小朋友的幼稚行為。”吞佛童子低下頭,極有壓迫感地湊近他的臉,“汝既已認下,何必再為此事耿耿於懷?”

劍雪側過身,像是非常自然的淺眠翻滾。

也不知道吞佛童子又在打什麽主意,回到客棧的路上便一直在跟劍雪打著“到底該不該補償彩頭”的拉鋸戰,光磨嘴皮子,劍雪倒是可以跟歪理真理一塊兒上的吞佛童子大戰三天三夜,可是一個魔犯神經總不能被他拉著一塊犯神經,因而到了最後,也只得了個兩者各退一步的結果:吞佛童子大可說件要劍雪辦的事,可也得劍雪點頭同意。

比起任由紅發魔者瞎搗鼓,這結果要好了不少。

吞佛童子見劍雪鐵了心地當他是空氣,便悠悠然伸手點了他的氣穴、阻了他的丹田,又準確無誤地捏住劍雪的鼻子,深沈地嘆了口氣,輕聲道:“吾該從何處開始勸汝呢?”

等吞佛童子想完怎麽勸說,劍雪估計也一命嗚呼了。這魔煩起來是真煩,佛徒不甚情願地睜開眼,背對著吞佛童子用被捏住鼻子後悶悶的聲音道:“長話短說。”

“來打牌。”

“……”

什麽?

事實證明,雖然吞佛童子心機深沈,可話語的真實性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存在的,正如現下情況,被軟硬兼施拖起來的劍雪是當真拿了一把牌盤腿坐在吞佛童子面前。

吞佛童子據理力爭過來的不正當彩頭之約竟用來幹這個,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要說劍雪的耐心真的是一向不錯,否則與吞佛童子相處這麽些時日,按照他骨子裏犟氣早就要被氣得去床上躺屍,誰讓劍雪待在山上太久還沒深刻體會到這存在於傳說中的魔者的魔心險惡呢;可也不知道吞佛童子下山之後是有受到什麽刺激,本來優雅深沈的戰神活脫脫就變成了一匹撒歡的野馬,且已經奔跑到劍雪耐心草場的邊緣區域了。

把裹著被褥躺床上要睡覺的劍雪吵起來之後,吞佛童子不知從哪摸出一沓紙牌,道是想好了彩頭之事便是要與劍雪來幾局葉子戲,說著說著還特別柔情又不正常地為劍雪披上了好幾件衣服,接下來才宣布輸一局脫一件衣服的規則。

聽著吞佛童子認真地說這可不算破賭戒雲雲,劍雪下意識地只想劈門離開。

一系列麻溜兒的行為簡直像是早有預謀,劍雪從裹著被褥變成裹著一層又一層的衣服,不變的是他愈發疑惑無奈交織的心:難道這是異度魔界的民俗?

自個兒也穿好了衣服的吞佛童子嚴肅而認真地開始洗牌發牌,漫不經心地回答說當然還有更平易近人接地氣的娛樂活動,比如劃拳喊碼骰子生死鬥……雖然已經下崗,但作為戰神當然要以身作則杜絕不良風氣,這些太過粗鄙的游戲是斷不會沾手的,總之話裏話外都彰顯著他是個正經魔的意思。

不知為何,聽著吞佛童子這樣說了好些話,劍雪腦中對應地浮現了一幅吞佛童子光著膀子一邊喝酒一邊拿著骰子盒癲狂搖動的畫面,竟無一絲違和感。

所以吞佛童子今天大概是酒喝太多一下子繃不住?

無論怎樣,要戰便戰就是。

一個時辰後。

“先鋒戰神,名不副實。”劍雪身上還剩了最後一件裏衣,卻仍是面不改色地抽出一張牌,“紅花九,壓你一籌。”

“嗯,吾竟淪落至此。”同樣只穿著單衣的吞佛童子也好不到哪去,他戲劇性地嘆了口氣,又翻了一張暗牌,“黑面九,平。”

兩者挑燈夜戰許久,直把油燈都挑了兩次,才堪堪到了分勝負之局,真可謂驚險萬分……如果說脫衣服這事兒也算的話。

“哦?汝這是要贏了?”吞佛童子不急著出牌,只是從容地瞟了眼劍雪的場面牌,“牌技倒學得很快,運氣……也不錯。”

吞佛童子語帶調侃,劍雪只當有風吹過,他明明一點也不想學怎麽打牌的好嗎?兩者對坐在床榻之上,被褥和脫下來的衣物被隨意地堆到一邊,翻出來的牌也散亂地放在中間,乍一看來,簡直跟正經這兩個字毫不搭邊;而雙方身上都已脫至只剩一件單衣,一種期待著衣落誰家的莫名氣氛燃燒了起來。

盡管吞佛童子說自己作風端正,可這出牌之間滿是作為老油條的熟練,假若大膽揣測一下他真是個中好手,那麽實在是說得一點不錯,劍雪現下的確占了贏面,而他本人也清楚得很,因而只見劍雪一言不發地看著吞佛童子,眼中似乎閃動著兩個大字:

脫吧。

“平日裏對劍,汝可是未看過癮?”仿佛讀懂劍雪的一絲絲得意神色,吞佛童子笑了一聲。

橫豎看來,紅發魔者都有些流氓模樣,劍雪答道:“從未脫光,談何足夠。”

吞佛童子:“……”

以暴制暴,以強制強,以流氓制流氓。

“好。”吞佛童子滿面雲淡風輕地看著他,把脫衣服這件事說得豪氣萬丈、有如朱厭出鞘。

“在此之前,”劍雪也沒有下一步的出牌,“你需回答,意欲何為?”

他終究是不覺得吞佛童子僅僅是單純地挖坑讓他跳,然後什麽都不做。疑惑占一點,常情可是有大部分,畢竟吞佛童子完全符合身患下崗綜合征患者的一切特征,整日裏思七想八,不同的只是吞佛童子大多數時間想的是怎樣在心甘情願選擇的平淡中掀起那麽點小風浪,完全不能以常理度之。

“傳說軀體上的胎記,即是上一世被殺死時留下的傷痕,吾不過想借機一觀。”吞佛童子坦坦蕩蕩,言語間不似作偽,“一旦有了這樣一個能驅使汝而不被拒絕的機會,便心癢難耐地想馬上兌現,吾的自制力可是越來越差了。”

劍雪微微皺起眉頭:“你很無聊。”

吞佛童子一哂:“吾是很無聊。”

“若無胎記,又是如何?”劍雪問。

“若如此,便證明劍邪實是流血過度而亡。”吞佛童子笑了笑。

劍雪凝視著他,只覺得這笑容好像是穿過了百年的幹枯時光。他深知這所謂的傳說確實滑稽無據,可是吞佛童子也只是應付般稍加修飾而已,卻無半點遮蓋之意……劍雪在看牌的時候,吞佛童子往往在看他,其實不是透過他在看著別的什麽,劍雪能感知到些許,吞佛童子仿佛在觀察什麽。

觀察什麽……?

“汝該出牌了。”吞佛童子打攪了劍雪的沈思,強硬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最後兩張暗牌,這是已經不再能依賴巧妙應對的牌技,而是純粹地比拼運氣了。劍雪伸出手,毫不猶豫地選了左邊的暗牌,翻開一看,正是黑面七,數字並非最大,可經過這麽一局下來,點數大的牌都盡數出現,加之劍雪手頭上已列出的牌花,吞佛童子除非翻出的牌是最大的翠枝鳥,否則是真無半點機會。

“不錯。”吞佛童子看了眼劍雪的牌,挑了挑眉,“那便輪到吾了。”

他摸上了最後一張牌,頓了頓,方才緩緩翻開。

劍雪擡眼看去。

翠枝鳥。

加上吞佛童子場面牌的總和,現下他的點數恰巧比劍雪大出兩點。

房間裏一時陷入沈寂。

……不知怎麽的,有一種預料之中的感覺。

“吾贏了。”吞佛童子神色從容道,“脫吧。”

嘖,風水輪流轉。劍雪掃了一眼扔在彼此中間的牌,想了想,握住吞佛童子的手腕掀開他的衣袖,卻是一無所得。他沈默片刻,道:“吾數牌時,明明已見了四張翠枝鳥。”

吞佛童子從善如流:“許是數錯了。”

絕對不是出千啦。

劍雪凝視著他。

吞佛童子道:“脫吧。”

卻見劍雪面無表情翻身下床穿鞋欲遁,只眨眼的功夫已接近門口,吞佛童子眼疾手快扯住被單向前甩去,那被單絞成了一條粗長布繩直捆住了劍雪的腰。後者目光一凜,擡腳勾恰在近旁的朱厭便入手揮刃,只聽“唰啦”一聲,被單被斬得四分五裂。

“願賭服輸,劍雪。“吞佛童子淩空拿來劍雪的佩劍,一個閃身便截斷了他的去路,“汝是要逃避不成?”

“你之臉皮,實在厚不可思議。”握著朱厭,劍雪向後退開幾步。

吞佛童子輕笑一聲,握劍敲了敲地面,而後緩步走近了不斷戒備著後退的劍雪,直把他逼回床榻前退無可退後,這才舉了劍,劍鋒輕劃著劍雪胸膛的皮膚、挑開了他的衣襟,道:“吞佛童子的道路,可無人能阻。”

劍雪摩挲著朱厭劍柄,與吞佛童子四目相對。

……

隔壁傳來了雞飛狗跳的械鬥之聲,蝴蝶君惱火地從床上爬起來,狠狠敲了幾下墻壁,大聲道:“餵、餵、餵!吞佛童子!談心可不是這樣談的!……不過劍邪,可以的話,還是把吞佛童子給打死吧!喪葬費嘛,我倒是能替你出一些。”

“蝴蝶君,這麽熱心腸,不如也去隔壁一起打?”

“好啦阿月仔我不說了……”

總之,春雨淅淅,又是暮冬初春的一個靜謐夜晚。

次日清晨,客棧也才剛剛開張,與昨日直至深夜的熱鬧相比,這份寥落與冷清頗讓人有些感慨。早起的蝴蝶君和公孫月倒是樂得清閑,偌大的大堂裏也就只他兩人和一個打著瞌睡雞啄米的小二,兩人稀松平常地聊著江湖事、吃著早飯,氣氛倒是一派悠閑。

正交談間,只聽得樓梯間一陣輕比葉落的腳步聲,敏銳的蝴蝶君與公孫月側目一望,毫不意外,來者正是昨日偶遇的吞佛童子和劍雪。

奇怪但也不奇怪的是,兩個人走路的步伐都比昨日要來得沈重一些,上道的人一看便知這是功體過於疲累的後遺癥。

“你們兩個,倒真有些劍客的狂放。”蝴蝶君哼了一聲。

昨晚上直到他好不容易入睡,隔壁極其擾民的聲響都未停歇,導致蝴蝶君做夢都夢到一只龍蝦和一團海草在打架,真是無聊又煩人。

吞佛童子嘴角有一小團淤青,他自顧自地坐在了一張遠離蝴蝶君二人的方桌前,毫不在乎道:“汝也聽得認真,卻怪起吾來。”

劍雪坐到他面前,懨懨地垂著眼打了個呵欠。吞佛童子掃了一眼墻上掛著的早食菜色牌子,順手將窗口的竹簾子放下,從窗外吹來的風和照進來的光都變得稀薄而微弱,在灰暗幾分的一方小天地裏,劍雪托著下巴,終究是倚著墻沈入了回籠淺眠。

習慣性早起,看來也是能一夕改變的。吞佛童子好笑地看著他。

呿,你倒貼錢給我,我蝴蝶君也懶得去聽你墻角。那邊的蝴蝶君腹誹道,可看著公孫月含笑的嘴角,他又心情很好也很是機靈地不去接吞佛童子的話頭了。

縱然有千百萬個不情願,吃過早飯,蝴蝶君仍是與公孫月一同來與那性格皆是古怪至極的二者道別,只因他二人要在清明節前從這處偏遠的北地趕回中原的故園,那幾處荒草孤冢還在寂然等待。雖是故人,可吞佛童子與劍雪到底也與他們熟絡不起來,只因紅者無興趣、綠者無記憶,因此只各自飲了淡酒一杯,再無過多餞別之詞,兩撥人便是要就此分道揚鑣了。

“過去是過,也是去,立足當下,就是極大樂事與救贖。”公孫月臨別前特意多說了那麽幾句,“人生感悟,這也算是我與蝴蝶君與你們相遇的意義和任務了吧。”

“保重。”劍雪看著她,忽然說道。

公孫月訝然地笑了笑,只說:“後會有期。”

吞佛童子會意一笑,而劍雪以茶代酒飲下,與吞佛童子並肩而立,看著這兩個忽然出現的紅衣人就這般又忽然地遠離了。

又已成為記憶中的剪影。

劍雪也不知想到了什麽,拿著小巧酒杯,盯著不知道是哪的遠處失了神。

“若汝忽然提出想要去劍邪埋骨地一觀,吾也不會驚訝。”吞佛童子淡淡道。

於吞佛童子看來,劍雪無愧於劍雪……朱厭的直言直語,蝴蝶君與公孫月的出現,乃至自己時刻的存在,無一不在提醒著劍雪那劍邪的過往與他的關系,這是一件稱得上殘忍的事,好比今生的存在因此而被抹去,經歷的再多,無論是什麽身份的劍雪靈魂也逃不過劍邪這個符號的陰影,何況還有更早的、關於鳩盤神子的前塵往事。吞佛童子斷不會覺得自己仁慈,可對於劍雪,情況就難免全然改變;然而後者堅韌強大到令魔喟嘆,自己這透露出的幾絲幾縷近乎憐憫的姿態被強硬地拒之門外,平淡自然反而更能拉近與劍雪的間隔——因而劍雪無愧於劍雪,記憶一點一滴回到吞佛童子腦海,這個癡人就只有眼前這樣一副固執模樣。

是好是壞,吞佛童子皺著眉,心中百千思慮,卻無一種對策。

“不必了。”劍雪收回視線,“活在當下,吾便是吾。”

就連說話習慣和風格也是轉了世都改變不了的。吞佛童子聽著這熟悉的話語,兀自笑笑,又忽地生出一個念頭:如今,劍邪總算是與一劍封禪實現離開江湖的願望了吧。

而那邊的劍雪看著吞佛童子,心想:如今,劍邪那份執念與遺憾,已是隨著吞佛童子的改變而消散了吧。

或者無論改變,吞佛童子便只是吞佛童子;只是時也運也,因也果也,劍邪放得下,吞佛童子也放得下,放下之後,便又有一場糾葛。

用過早食之後,那日頭眼見著漸高了,街道上人來人往的也多了不少人氣,吞佛童子起身結了賬,緩步朝著客棧外走去,邊走邊道:“買匹馬來運汝那些東西回去罷。”

劍雪應了一聲,放下茶杯,迎著晨風和曦光跟上了吞佛童子的步伐。

一來二去的,市鎮又熱鬧了起來,街道兩旁的店鋪與攤販漸漸地冒筍尖般出現,新的一輪耀日,便是新的和樂一日。

“哎,你們聽說沒有,吞佛童子來到此地了!”

正與劍雪在馬行挑選著馬匹,遠處的茶攤上幾個飲茶的茶客的話語順著風飄進了吞佛童子的耳朵,畢竟是提到自己名號的話語,關於內容多少還是會有些留意。

“吞佛童子?不是早已失去蹤跡了嗎?都成歷史啦。”另一個茶客接話道。

“誰說不是?可昨日我聽西邊那家客棧的朋友說了,一個蝴蝶君模樣的人口口聲聲叫著另一個紅發人吞佛童子,兩者還去大戰了一場,這吞佛童子不僅現世,好像還拘了劍邪的魂魄在身邊,敢問還有誰能這樣無聊,冒充那北域三邪呢?”

“啊,這等大事……還拘了劍邪的魂魄……哎呀……”

吞佛童子:“……”

劍雪面不改色、充耳不聞地在馬槽前轉悠,不過吞佛童子可以肯定作為主角之一的他絕對也聽了個清楚。

江湖客中自然不乏閑聊瞎扯之徒,江湖險惡嘛,不排遣排遣非得悶出病來弄壞了腦子,因而這邊的兩個當事人仍是古井無波,那邊的茶客又不知天高地厚地聊上了。

“你們說,吞佛童子像個童子嗎?”

“這話可不敢說,哪天在睡夢中房屋就起火了。”

“哎,你們看啊,他對劍邪這樣執著……聽說魔族裏面的魔女一旦動了情,那執念是深得可怕,不追出個結果誓不罷休,魔族的男性倒是都冷冰冰的……”

“是喔,這樣一聽還真是很有道理喔。”

“可是真是如此,這算是忘年交了吧?怪不得劍邪算計不過吞佛童子,閱歷還是不足啊。”

吞佛童子:“……”

劍雪在一旁淡定而適時地開口:“他強任他強,清風過山崗。”

吞佛童子也只淡然道:“魔的感情,無人能懂。”

兩者對視一眼,又各自扭過頭去。

過了一會兒,吞佛童子又從容道:“忍字頭上一把刀。”

劍雪一點頭:“好提議。”

於是當馬行老板笑瞇瞇地送走兩位出手大方、氣質卓然的客人後,忽地聽到了不遠處茶攤傳來的幾聲慘叫,他扭頭看去,似是有幾名茶客的碗莫名傾倒,茶葉與茶水潑了他們滿臉,落湯雞的模樣甚是淒慘。

老板搖搖頭,只見怪不怪地嘆道言多必失、言多必失,不知這些江湖客成日裏都招惹了些什麽存在。

裝作沒事人一般的兩者牽著馬回了客棧,馬後邊還拖著結實的板車,寬敞的空間裝下那些采購的雜物的確是綽綽有餘。吞佛童子難得任勞任怨地搬運東西——雖然只是隨手將它們扔上車——可一轉過身,劍雪就又消失了。還好這一次不勞魔者費心費力去找,待物品整齊碼好、整裝待發的時候,劍雪便拎著兩只雪白的兔子和一個木籠子走了回來。

怎麽想也不會是劍雪某一處堅固的腦殼開了竅,要給吞佛童子養些儲備糧加餐。

“給無留的。”劍雪只簡短地說了那麽一句,也沒多做解釋。

難道還能期望吞佛童子發現之前的一頓兔肉是有主的不成?先別說那窩雪兔子散漫得很,成天四處亂跑,一點兒也不像有主的樣;再說,就算吞佛童子知道此事的來龍去脈也沒意義,這位魔者定會光明正大地承認,再順便光明正大地闡述他作為魔吃兔肉的合理性。

畢竟能以吞佛為名的必定是奇男子。

吞佛童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不經意地看了那兩只兔子一眼,卻不想原本安靜柔順的兔子忽地驚恐了起來,在劍雪手裏直蹬腿。

先鋒戰神,果然不同凡響。

於是煞神只得杵在那看著劍雪捋捋兔耳朵安撫,小心地將它們安置進了木籠子裏,再動手將木籠掛在馬車後方,總之是離吞佛童子遠遠的。

“畢竟是兔子。”吞佛童子評價道。

“你對見血,毫不在意。”劍雪跨上馬鞍,“白兔柔弱,故而懼你。”

原本吞佛童子提出要同騎一馬,可是劍雪出於保護靈性動物使其不被這位魔者刺激到的考慮,便異常鐵面無情地把吞佛童子踢去了板車上與貨物一起堆著。身處如此境地,吞佛童子仍是悠閑自得地靠在一大堆包裹間,聽著劍雪的話語,他沈聲道:“在意。”

劍雪不答,只是忽然想到什麽,伸手順了順馬兒的鬃毛。

馬車一路馳出了市鎮、拐上了鄉野小路,千萬道光束從枝葉之間投射下來,在劍雪深淺不一的綠衣上映著點點躍動的暖意。四周的景色逐漸倒退,就像飛奔而走、再也不回的過往,吞佛童子背對著劍雪,可是閉上眼好像也能看見劍雪的模樣,他耳邊聽著馬蹄踢踏聲,語氣裏難得帶了一絲鄭重:“這次吾未騙汝。”

綠衣的劍客只是駕著馬,紮成一束的頭發也如馬尾似的一晃一晃,睡眠不足的疲憊只在眉宇間僅存些許,他臉上仍是淡然神色。劍雪也終於低聲答了句話,好在吞佛童子與他幾乎是背靠著背這般地近,這話被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字也沒舍得讓它遺落在這春意盎然的世間:“這次吾也信的。”

吞佛童子心念一動,卻是什麽也沒說。煦日和風、草木芬芳,漫長的冬季隨著融雪一同湧入波浪滔天的大江,梅花興許已接二連三地謝盡、枝梢上只餘嫩綠的新芽,苦境□□如畫,卻免不得要被吞佛童子撥弄七八分過來,安置在背後那位不解風情之人的身上。

試問春歸誰得見?飛燕,來時相遇夕陽中。

兩者從山下趕著馬車回來,端的是帶回了滿身輕快。寺裏的僧人覷見大師兄與那位代理方丈全須全尾地回來,高興的同時不免對著那堆成小山似的東西福至心靈:“無名師兄,師父留下的財物真能買回來這樣多的東西?”

劍雪解下馬匹的韁繩,答道:“食宿費。”

僧人們紛紛看向吞佛童子。

“香火錢。”吞佛童子非常地從容不迫。

眾僧紛紛表示施主真是太客氣了我們這都是清修之人……那個誰,還不快來幫著搬東西?

天空一洗如碧,歸者總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劍雪把懷裏的一大包麥芽糖拿給無留,小沙彌嘻嘻笑著朝他行了個禮,然後便纏著劍雪一同去包素餡餃子,說是今年還要包麥芽糖餡的;吞佛童子拎著裝兔子的籠子說要包兔肉餡的,無留瞪大了眼睛,直到兩只軟軟的白兔安然無恙地鉆進他懷中之後,才發現原來吞佛童子是在說混蛋話,小沙彌這才偷偷朝他做了個鬼臉,小跑著跟著無落洗菜去了,順便扒拉幾根菜葉子來好好餵這兩團雪球。

劍雪包的餃子有點歪歪扭扭,但是學習態度是一等一的好;吞佛童子莫名其妙地很會包餃子,經了他手的生餃子個個肚大渾圓,褶皺也捏得像層疊的花,眾僧皆是難以置信。但是紅發魔者向來有些隨心所欲,他大手一揮把劍雪包好的餃子堆到一邊用碗裝好放到高高的儲物櫃上,之後便趕著劍雪去梅樹林,說是太傻只適合練劍。

還沒練夠?劍雪意有所指那尤其殘暴的一晚。

不夠。吞佛童子把劍拋給他。永遠都不會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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