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園出現白色物什絕非偶然，這便是季玥計劃的第一步。當初她吩咐薏眠去尋的物件，便是這只蝴蝶形狀的紙鳶，但有了紙鳶還遠遠不夠，最關鍵的便是從繁星那兒借來的風。

眾人見皇上不顧阻攔，也忙不疊跟著走進了園內。

園內光線昏暗，僅有略微細碎的月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在地面上，而方才從天而降的白色物什便就一動不動的靜靜躺在地面上。

楚弈眉頭緊皺，駐足盯著那物件看了片刻，隨後便擡腳朝著它走去。

跟在身後的眾人心裏是既惶恐又擔心，紛紛瞪大了眼睛仔細瞧著對面的動靜。

楚弈以為會是什麽怪異之物，卻沒曾想走近一看，那物件居然是一只還未染色的素白紙鳶。

他負手而立，垂眸淡淡望著地上的紙鳶，從外觀上看好似是一只蝴蝶的模樣，楚弈抿唇，滾動的喉結顫了顫。

驀地，晚風侵襲，吹落了杏花瓣，杏園仿佛下了一陣杏花雨。

楚弈緩緩彎下身子拾起了地上的紙鳶，落在紙鳶上的杏花隨之撲簌簌地落在地面。

“皇上，咱回去吧。”海康垂首上前，“天涼得快，皇上小心龍體。”

修長的手指滑過紙面，楚弈面無表情看著紙鳶，隨後攥緊了它，轉身便出了杏園。

然而正當海康以為皇上要回養心殿時，誰知他卻腳步一轉，朝著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用看也知道，那方向是去冷宮的方向，海康嘆了口氣，隨後揮手示意身後的人跟上，一行人一齊朝皇宮最為冷僻的地方走去。

與季玥料想的一樣，楚弈果然會因為白色紙鳶而來尋她，與其說是一個好的契機，不如說是對方也還未將她放下。

外頭的計劃已經成功了，現在便是準備裏頭的計劃了。

三個月了，雖說季婉儀相貌仍舊沒有太大變化，但冷宮這種惡劣的環境任憑是哪家千金都會遭不住的。原先嬌嫩的玉手因為日常冷水的沖洗而變得又紅又腫，掌心還因時常做一些雜物而生了老繭，身子也不如從前輕巧了，有的只剩病體纏身，一副氣虛難掩的模樣。

季玥與季婉儀不同，生性便就活潑許多，因此眼神也便多添了幾分靈氣。她對迎接三月未見的心上人有不同的看法，與其坐以待斃讓人看見自己便徒增嫌煩，不如行動起來，先取悅自己，而後再博得他人的好感。

冷宮外，楚弈攥著紙鳶，隱去神色的眸子即使在夜色中仍還是微微發亮。

三個月了，她還好嗎？她是不是對自己徹底失望了？見嗎？

帶著疑問，楚弈還是踏出了遲疑的那一步，不過正當他要走進庭院時，一幕場景令他心緒翻滾如潮水。

庭院內，季玥一襲白衣在皎潔的月光下翩翩起舞。

楚弈眼眶微顫，攥緊了手心。

他獨身一人走上前，不過女子似是沒有發覺庭院裏多了一個人。

“天寒，若是要舞也應穿得暖些。”身後，一道熟悉的清朗的男聲傳入耳畔，話雖說得平淡，但語氣卻滿含著關心與憂慮。

背對楚弈的女子粉唇輕勾，隨後迅速轉過了身子，澄澈透亮的水眸是又驚又喜。

“皇上！”季玥立馬快步上前，跪倒在地，語氣由先前的驚喜轉為無奈，“婉儀已是殘敗之軀，皇上不必掛……咳咳。”

楚弈眉心緊蹙，低下頭時卻發現季玥正好仰頭朝他莞爾一笑，胸口這顆心是愈發的痛了。

也不顧斥責她為何穿得如此單薄，楚弈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走進了殿裏。

進殿後，他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大殿除了寒氣逼人，便再也尋不出任何特點。

楚弈牙關緊閉，心裏生出了一股愧疚之意。

季玥被安穩抱到了榻上，方才觸碰到她的肌膚時，便就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冰冷，他再難掩心疼，張開便問：“這三月，你就是這麽過的？”

季玥垂下眸子，密密的睫毛遮住了她那雙不會說謊的眼眸。

然而這一切的苦，服侍小主的薏眠早就看在了眼裏，見小主並非是那種會訴苦的人，因此她便想替主子抱不平：“皇上，小主的身子本就因小產壞了根基，後來又來這冷冷清清的地方，所以在搬到這裏的第三天，我家小主便染上了風寒，這一病，硬是撐過了一整個寒冬。”

薏眠有些激動，說話時便也不顧季玥朝她使的眼色，只當一時心直口快就脫口而出了。

聽完這一番話，不止是季玥黛眉緊蹙，楚弈的臉色自然也是好不到哪去：“你家主子病得嚴重怎麽不請太醫來看？”

“小主還能請太醫嗎？”薏眠揚起頭，幽怨地望向問話人。

這話很是諷刺。

季婉儀淪落至此，被汙蔑私通太醫、被人潑臟水打壓，一切都因為三月前的那一次小產。

三個月前，季婉儀小產，太醫李丞奉命前來醫治。李丞醫術算得上太醫府內較為高明的，季婉儀身子弱，他的一劑安神養身散對她的治療很有效果，因此季婉儀很是相信李丞的醫術。

一日宮裏的藥吃完了，季婉儀便派薏眠去太醫府取藥，誰料在半路上便就遇到來了李丞，薏眠從他手裏接過藥包便就往宮裏趕，結果就在此時撞見了正從禦花園散步出來的皇上和越嬪。

越嬪本就與季婉儀是死對頭，如今遇到了季婉儀貼身宮女與太醫私下有密切聯系，一口便就咬定這其中肯定有私情，硬要檢查薏眠手中的藥包。有皇上在場，薏眠不敢不從，便也只好呈了上去，不過此時站在一旁的李丞臉色卻一片煞白。

那藥包雖是普通藥包，然而在兩疊藥之間卻夾著一張紙條。

果然不出越嬪所料，這張紙條上證實了季婉儀與太醫李丞之間的奸情，楚弈望著跪倒在自己跟前狼狽不堪的李丞，如寒霜般冷酷的眼眸將過去所有美好的回憶冰封。

那一日，廢妃季氏由貴妃降為答應，僅留婢女薏眠伺候打入了冷宮。

“薏眠，你先退下吧。”季玥凝眉，有些吃力的撐起身子，眼神柔和朝著薏眠輕聲說道。

她其實並不怕薏眠的話會刺激到楚弈，相反，薏眠的話會放大楚弈對季婉儀的愧疚感，對於幫助自己離開冷宮是一大利處。

不過，多說無益，解鈴還須系鈴人。

薏眠性子雖易沖動，但卻忠心聽話的很，見主子不願再讓自己多說，便就一聲不吭地退了下去。

“你的性子真是一點兒都沒變。”楚弈撫過季玥的雙肩，看著她的水眸道。

突然的觸碰讓季玥有些始料不及，她下意識躲閃，也順帶垂下了眼眸：“皇上還記得婉儀的性子。”

撫在玉肩上的手一僵，楚弈感受到了她的不一樣，如今的季婉儀不再像從前那般臉上掛著明媚如春的笑容了，她似乎憔悴了幾分，又好像多了幾分隱忍。

楚弈明白，她是在與自己置氣。

當初審問她，她雖一直矢口否認，但那紙條上有一些字跡他一看便就明白。

那些字眼是來自於她的。

由於李丞的認罪，那時他便憑著字跡以及李丞單方面的承認為由定了季婉儀背叛自己的罪名。

楚弈吩咐海康下旨時並未再看季婉儀一眼，而他不知道，季婉儀當初坐在地上默默地流了多少眼淚。

看著眼前人身子虛弱，楚弈心裏湧起自責，事到如今他實在無法放任不管。

“朕會讓海康吩咐內務府送些禦寒的物件，太醫院那邊，朕，記得讓下人請太醫，就說是朕的旨意。”說罷，楚弈替她安頓好之後便就要起身，然而，卻只聽身後傳來低低一笑。

“皇上慣會補償人的，如今寒冬已過，何須再要那些禦寒之物？”聲音軟弱無力，但語氣卻格外堅定，“身子已經壞了，任憑請多少個太醫，都回不到從前了。皇上，婉儀真的不求什麽，婉儀只剩下一顆心，先前以為交給了皇上是這輩子求而不得的福氣，而現在，這顆心已是千瘡百孔。皇上！您難道還忍心再傷這破碎的心一次嗎？”

一席話絆住了楚弈的腳步，身側的雙拳不由得緊緊握起。

他將聲音壓得不能再低，臉上的神色如薄暮迫近：“朕該怎麽辦？朕能怎麽辦？朕能信你嗎？那些言之鑿鑿的證詞，那封情意綿綿的書信，你叫朕應該怎麽信你！”

“那皇上叫婉儀怎麽辦？”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間生擠出來，撕扯著、宣洩著，“不是婉儀做的事，皇上叫婉儀怎麽認！”

他本不想惹她，她身子虛弱又動了氣，楚弈實在於心不忍。

望著她一抖一抖削弱的肩膀，以及因為動氣而一翕一合呼氣的粉唇，不知為何，楚弈心頭燃起了想要保護好她的念頭。他慢慢走近她，一字一句地問：“你從未背叛朕？”

“沒有。”季玥看著他的琥珀般明亮的眼睛，語氣堅定。

指尖劃過她細膩的臉龐，楚弈將她摟進了胸口，“好，朕信你。”

一陣微風吹過，一朵杏花花瓣悄然飄落。花朵落地，只聽女子伏在溫熱的胸口溫婉輕吟著：“婉儀定會消除您心裏的所有顧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