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鳳歌失眠了。

仰頭隔著窗縫看著夜空中的月亮一點點下移, 似乎想了很多東西，從家人想到外面的谷雨霏，再到遠在風城的佟思晴, 最終又繞回到就睡在旁邊的楚雲嵐身上。

但等到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她意識混沌地從地上爬起來，游魂一般游蕩進衛生間洗漱, 對著鏡子看到自己慘白的臉色和眼下碩大的黑眼圈, 忽然清醒過來, 又想不起來自己想過什麽。

反觀楚雲嵐, 跟沒事人似的，早起刷牙洗臉換衣服，下樓幫著林媽媽做早飯, 神情如常。

像是就只有林鳳歌被那個突如其來額大問題難住了而已。

林鳳歌坐在桌邊, 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楚雲嵐的背影, 林媽媽端來早飯，看到大女兒的臉色被嚇了一跳。

“鳳歌你這是怎麽了？昨天沒睡好嗎？”林媽媽關切地問道，“等你爸回來讓他早點幫你把屋子收拾出來吧。”

“不用了，就是昨天運動過度太亢奮了, 有點失眠而已。”林鳳歌收回視線。

楚雲嵐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人默契地掠過了前一晚的細節的問題，一個個低頭吃早飯，看著也不像是吵過架的樣子。

林媽媽暫且安下心，一邊將另一份早飯放到空位上。

林鳳歌這才發現餐桌上少了一個人：“爸呢？”

“去隔壁鎮上看房子了, 聽說那邊有好幾間空倉庫。”林媽媽說道，“還有你們朋友不是也要住在這裏嗎，鎮上也有幾家空著，等吃完早飯帶你們朋友去看看吧。”

“是我拜托的。”楚雲嵐在一旁補充道，“我是說隔壁鎮的那個倉庫。”

林爸爸大概是從小女兒口中聽說了關於楚教授的事, 之前聊天無意間提及到最近想在鎮上暫留，但是需要實驗室的事，林爸爸就自告奮勇主動幫忙去問熟人了。

林家所在的小鎮占地小些，除了學校和商店以外，幾乎沒有什麽其他公共設施，器材也少些，倒是隔壁鎮上有不少工廠，廢棄的實驗室找起來也更容易些。

“你想在這邊建實驗室？”林鳳歌壓低了聲音問道，“這邊沒什麽設備不太方便吧。”

“姑且試試看吧。”楚雲嵐不怎麽在意地說道。

在那個記憶裏的未來，人類倉惶逃跑間可沒辦法保護好所有的精密儀器，倒不如說到了真正的生死關頭那些身外之物反而是被最先拋棄的。

即便如此，未來那些科學家們也是靠著自己的雙手苦撐了一段時間，楚雲嵐更是從無到有研制出了時間機器……

——時間機器。

楚雲嵐短暫地楞了楞神，端起裝牛奶的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很快喝完就起身收拾了餐具。

現在的環境和情況可比那時候要好太多了。

林爸爸很快也推門進來，給了林鳳歌一份清單，上面是鄰鎮上空出的倉庫和住宅的地址和主人的聯系方式。

吃完早飯之後，林鳳歌跟著楚雲嵐出門，準備去實地查看一下。

谷雨霏和她那個沈默寡言的司機也跟在她們身後。

“所以說，為什麽他們也要跟過來啊？”林鳳歌壓低了聲音，為了方便說話攬住了楚雲嵐的肩，湊到她耳邊問了一句，“萬一你要搞什麽秘密研究，被他們發現了不太好吧。”

“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才好。”楚雲嵐低頭看著紙上的地址，劃掉了幾個明顯不太合適的，“聽說隔壁鎮上人很少，比較空曠，適合獨居，我考慮如果那邊合適的話就搬過去。”

“為什麽？”

“我擔心你的父母。”楚雲嵐說道，“雖然佟思晴肯定能猜到你會回來，但是如果我們不在的話，你父母什麽都不知道，她或許也不會牽連他們。”

如果留在林家，她們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在家，自然談不上什麽“保護”。

既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割裂開來，興許還能讓他們免於傷害。

而且鄰鎮離這裏也不遠，來回也很方便。

“不過如果真的發展到那個‘未來’那樣，就算是這裏也沒辦法幸免吧。”

林鳳歌隨口一提，卻也不可避免地讓話題變得沈重了起來。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那樣的未來。”楚雲嵐說道。

楚雲嵐選了兩間空倉庫租下來，簡單改造成了一個大型的實驗室，每天回來跑。

林鳳歌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也幫不上什麽忙，幸而開始有了耐心，不再多去追問，分出來的一點精力放到了研究食譜上。

她們暫時住在一起，就在倉庫中間的空宅裏，二樓堆滿了雜物，她們並沒有長住的打算，因此也懶得去收拾，只在一樓清理了一間臥室，勉強塞進去兩張床，還有一間廚房。

有空時她們會一起回林家吃頓飯，不回去時大多由更空閑一些的林鳳歌做飯。

悠閑的小鎮如同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一般，外面的消息傳遞不進來，也沒有人不遠萬裏追擊至此，就好像那些糟心的過往從沒發生過一樣。

偶爾夜半驚醒，林鳳歌才會驚覺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悠閑平靜的日常。

但隱隱壓在肩上的沈重負擔感久久不散，在那些壓力都轉化成不安之前，林鳳歌盡量不去想它們。

只看準眼前。

她這麽告誡著自己，有時候卻又覺得這句話簡直像個詛咒。

當然也不是真的完全與世隔絕，谷雨霏是她們接收外界消息的來源。

她倒是如她自己所言，確實倒戈向了楚雲嵐這一邊，還在不斷地與佟思晴周旋著，對方或許早就發現了，但是意外地沒有追上來。

“她最近估計也自顧不暇了，她的計劃還差一點才能完成，但是已經有人懷疑到她身上了，而且她原本指望的那個機器也出了問題，估計有的讓她折騰。”

谷雨霏說這話的時候是坐在倉庫裏的，抱著杯子坐在凳子上搖搖晃晃，意有所指地看向楚雲嵐。

楚雲嵐低頭計算，沒有接話的意思。

跟谷雨霏的交流大多都是林鳳歌來，她雖然在實驗室裏沒什麽能幫得上忙的，但職業和身份使然，對別人的神態言行感知敏銳到令人發指，緩過神來之後就輕易地跟上了谷雨霏的節奏，還反過來套了不少話。

谷雨霏吃過幾次悶虧，索性也不再多做隱瞞，幾乎知無不言。

佟思晴想要同伴，因此在暗中散步著秘境病毒，試圖借此來創造出新生的超能力者，換句話說，所有的感染者都是被人為篩選出來的。

但秘境病毒大概率是當年實驗的失敗品，制造和感染的條件都很嚴苛，一開始她只能進行少量的試驗，因此秘境病毒作為傳染率不高的“疾病”，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驚慌。

直到楚雲嵐這個時代，佟思晴偽裝成少年，進入學校學習一切能學到的知識，在聘請了不少專業人士進行地下實驗的同時，自己也開始動手改良病毒。

計劃開始的真正契機應該算是病毒剝離系統的誕生。

直接註射的病毒失效的可能性很高，效率極為低下，但是病毒剝離系統在剝離病毒的同時，同樣也可以反向註入病毒，感染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也沒辦法嘛，畢竟也是為了實驗開的後門，該說是科學家的狂妄嗎。”

“哢嚓——”

楚雲嵐手裏的筆應聲斷成兩截，細小的碎片擦著谷雨霏的臉頰飛過去，但因為碎片太小，她只是感覺到臉上沾了什麽東西。

一時靜默。

只有谷雨霏還笑瞇瞇地盯著楚雲嵐看，一邊說著安慰的話：“這又不是你的錯，而是濫用你的發明成果的人的錯。”

楚雲嵐的臉色更加陰沈了。

這是她鮮少的情緒外露。

谷雨霏像是完全讀不懂氣氛一樣，繼續歡快地在楚雲嵐的雷區蹦跶：“而且我聽說之前研究所還準備在全國推廣高精度的病毒檢測剝離一體化系統，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次依然留了後門吧，幸好已經被叫停了呢，不然佟思晴該做夢都要笑醒——”

“砰——”

林鳳歌一腳踹向谷雨霏的凳子，向導的反應速度畢竟不及哨兵，谷雨霏沒來得及反應，就跟著凳子一起摔倒地上，將後面的話也一起摔了回去。

片刻的安靜之中，楚雲嵐的神情已經恢覆如常。

谷雨霏從地上爬起來，揉著摔痛的屁股哀嚎了幾聲，見沒人理會才偃旗息鼓，趴在凳子上，撐著下巴看向楚雲嵐。

“你當初就是因為這個才退出研究所的吧，覺得愧疚嗎，有負罪感嗎？說實話我還挺擔心的，以你的性格，出了這種事，決心以死謝罪都不為過。”

林鳳歌覺得這句話聽著不對勁。

“什麽意思？”

“你好像還什麽都不知道啊。”谷雨霏轉向林鳳歌，對著她笑，看起來還挺高興的，“當初那套清除病毒的系統是由雲嵐參與甚至可以說是主導的，本來應該只有清除剝離功能，但是同樣也有反向的註入功能，雖說一開始只是為了在動物身上進行感染研究，但是也該考慮到在人類身上應用的可能性——五年前那些孩子的研究，就是用的那套系統……”

一點刀光擦著谷雨霏的脖子沒入地面，帶出一道血痕，逼著谷雨霏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谷雨霏用餘光瞥見地面上插|著的是一把美工刀，原本是擺在桌上的，就在林鳳歌身後的筆筒裏。

林鳳歌冷冷地看向她，一字一句地提醒：“你沒有資格提他們，閉、嘴。”

“這是為了你好。”楚雲嵐難得主動跟谷雨霏說話，“你再這麽多廢話，這家夥真的會殺了你的。”

楚雲嵐頓了頓，接著說道：“我會作證是正當防衛的。”

谷雨霏終於閉上了嘴，但看表情完全沒有一點反省，還掛著笑，落在林鳳歌眼裏更像是挑釁。

她並沒有為自己做過的事而感到愧疚，甚至沒有覺得有哪裏不對，她只是單純地在向林鳳歌炫耀——

看，我對她了解比你深得多。

林鳳歌久違地感覺到怒火快要沖破理智。

各種意義上的——不爽、憤怒、憎惡。

在林鳳歌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之前，楚雲嵐收拾好了桌面上的文檔，踢了下林鳳歌的小腿。

“走了，回去吃飯。”

林鳳歌警告地瞪了谷雨霏一眼，才轉身跟上楚雲嵐。

看著兩人的背影走出倉庫，谷雨霏才伸手摸了下脖子，摸了滿手的血，她忍不住“嘶”了一聲，隨後揉了揉脖子走向了擺放文件的桌子。

“放她一個人在那兒不要緊嗎？”林鳳歌對谷雨霏十二分的不信任。

“沒有什麽她做手腳就可以影響的地方。”楚雲嵐答道，“倒是你，不要總是被她牽著鼻子走，雖然已經連接了，但畢竟她也是高級別的向導，不能掉以輕心。”

“我知道。”林鳳歌嘴上這麽說著，但明顯還沒有消氣，“知人知面不知心，果然裝得越完美的人越不是什麽好東西，以前以為她溫柔真是瞎了眼了……”

林鳳歌氣悶不已，已經完全是發洩了。

“我說你最後不會真的跟她走吧？”林鳳歌又問道，“跟這種人渣在一起，你絕對不會幸福的。”

也要能活到那時候再說。楚雲嵐把這句話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地答道：“不會。”

林鳳歌還是不放心，就連路上買菜的時候都沒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賣菜的阿婆家裏女婿出軌正在鬧離婚，聽到林鳳歌的抱怨像是找到了共鳴，兩人驢頭不對馬嘴地一同咒罵著不同的人渣，說到最後兩眼淚汪汪的像是找到了知己。

楚雲嵐站在一旁，看著周圍來往人的神情，忍不住低頭按了按眉心。

丟人。

頭疼。

以前怎麽沒發現林鳳歌還有這麽多愁善感且能嘮叨的一面。

楚雲嵐忍不住嘆氣，卻沒覺察到自己唇角不自覺勾出點笑意來。

林鳳歌和賣菜阿婆從夕陽未落聊到月華初上，終於在菜市場關門前告一段落，阿婆給免了買菜的零頭，還把剩下的菜一起送給了她們。

最後楚雲嵐就和林鳳歌一人抱著一大籃子菜，先將阿婆送回家，又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發洩了一通之後，林鳳歌心情舒暢了不少，終於不再抓著谷雨霏的事嘮叨了，而是問起楚雲嵐晚上想吃什麽。

楚雲嵐倒是有些楞神。

她以前除了家和實驗室，很少長時間的待在別的地方，有時候下班遲了趕回家也是步履匆匆，無心欣賞沿途夜景，反倒是和旁邊的家夥一起被列為通緝犯之後，才終於在這個陌生的小鎮上體會到了何為“煙火氣”。

早上出門，傍晚回家，每天都會被問及想吃什麽，雖然並不總是按照她喜歡的來做。

偶爾夜宿實驗室，也會有另一人過來守夜。

有時候撐不住睡過去，醒來時身上要麽披著毯子或者另一人的外套，要麽就是趴在另一人的背上，搖搖晃晃地往家走，最終被放到並不柔軟的床鋪上。

明明是個陌生的地方，卻讓人有了種“歸處”的錯覺。

她們之間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平和了。

看著林鳳歌掩不住擔憂和關切的臉，楚雲嵐覺得有些恍惚，再想起她們初次重逢時的劍拔弩張，卻已經恍如前世，被一層層迷霧堆疊起來，看不真切了。

“相親。”楚雲嵐突然冒出這麽兩個字來。

她是想起她們初次重逢的契機。

林鳳歌沒跟她對上線，正納悶著：“你在說什麽？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相親的事？”

楚雲嵐答非所問：“等所有事情結束之後，你想幹什麽？”

“幹什麽？”林鳳歌思索了片刻，發現神經緊繃許久，一時也想不出什麽答案來，便按著那些俗話隨便丟出一句來，“大概是回老家結婚養孩子？”

楚雲嵐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下林鳳歌的後腦勺。

林鳳歌感覺自己受到了無情的嘲笑，側了側腦袋，躲開楚雲嵐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後腦勺，不怎麽服氣地問回去：“那你呢？”

“我嗎？如果還能活著的話。”楚雲嵐玩笑似的回道，“如果到時候你沒人要，我可以陪你結婚。”

林鳳歌多少有點驚嚇，手上沒個輕重抓痛了頭皮才驚醒過來，她略帶驚悚地轉過頭看向楚雲嵐，看到她臉上輕松的笑，反應過來她只是在開玩笑。

然而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林鳳歌又反而有些微妙的不高興。

在反應過來之前，那句簡短的話就已經脫口而出。

林鳳歌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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