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爛透了。

谷雨霏從幼年時就抱著這樣的想法。

環境爛透了, 人也爛透了。

末世後遺留下的嚴峻環境，曾經的家園被毀滅，只剩下斷壁殘垣, 固守一角的村落成為世外之地，被所有人都遺忘在外。

還有幸存下來的人類，許是經歷過那些廝殺逃亡的歲月洗禮, 欲|望與野蠻便來得更不加掩飾。

她出生的地方就是被遺忘的小村落, 偏僻, 但還和城市留存著如蛛絲一樣的聯系。

落後的村落的教育就像是個笑話, 她的父母幾乎沒進過學校，還未成年就已經生了她，之後又一個接著一個地生孩子, 只是為了原本發放給新生兒的補助金。

這種行為應當冠以“生存”之名, 而非“愛”。

年幼的父母自己都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 更遑論去精心照顧好自己的孩子，於是幼年時的漠視冷淡成為常態。

谷雨霏早就對忍耐習以為常，更不會希求什麽補償。

比起情感，還是實在的物質更讓人安心。

谷雨霏偶爾也會感激她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 至少給了她超出常人的大腦，讓她有了選擇的意識和能力。

但也僅此而已。

佟思晴找上她的時候，她剛覺醒為向導不久，跟楚雲嵐一同在學院裏上學, 在同一個專業。

最早是因為那篇關於秘境病毒的課題，一開始是楚雲嵐提出來的，不過只是突如其來的一個想法，並沒有太上心，便幹脆交給了好友來研究, 論文發出來之後也沒有提到楚雲嵐的名字。

佟思晴對那個課題很感興趣，借著校友日回校參觀的時候，跟谷雨霏交換了聯系方式。

她們看起來像是同一類人。谷雨霏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感覺，用溫柔表象偽裝自己，實際卻對這個世界滿懷惡意，格格不入。

但佟思晴比年輕的谷雨霏更善於洞察人心，也更善於誘導。

之後的事也就順理成章了。

對於谷雨霏來說，家國的概念淡薄得很，俗世的道德觀也被絕對的理智拋之身後，這個世界對她而言毫無意義，既沒有絲毫愛意，自然也不會在意自己手中是否沾了血。

人類會為了食用五谷雜糧而感到愧疚嗎？

當然不會。

谷雨霏也是同理。

佟思晴給她提供了巨額的報酬、自由的場地、用之不盡的實驗素材，規定的任務之外從不幹涉她的研究欲，幾乎有求必應，谷雨霏也就沒什麽可挑剔的，跟她的暗中合作關系一直持續到了被研究所發現為止。

然後，就是長達五年的牢獄生涯。

旁人遇到這種事多少會有些受挫，嚴重些的因此瘋掉也是可以預見的結果，但谷雨霏卻截然不同，她對牢獄生活適應良好，面對著五年間從不間斷花樣百出的訊問都表現良好，甚至反倒讓訊問員心生懼意，因此辭職的人也已經積攢了好幾撥。

她就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不會死，也早晚有一天會離開那裏。

那樣的事當然最終還是發生了。

而她越獄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楚雲嵐。

“當然是她幫我逃出來的。出來之後第一個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殺了你——‘殺了楚雲嵐’，就這麽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還有一個醫院的地址，看起來挺搞笑的。”

谷雨霏說著就真的忍不住笑起來，好像在說什麽好笑的笑話。

“有什麽可笑的。既然她都讓你殺了楚雲嵐了，你還跑過來說合作，就不怕被她知道嗎。”林鳳歌話裏帶刺，很難抑制住憤怒和嘲諷的意味，“做了那樣的事之後，你不會還以為我們會相信你吧。”

“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是需不需要的問題。”谷雨霏臉色波瀾不驚，“佟思晴那邊什麽情況，有多少個同夥、什麽目的、目前為止做到了什麽程度……就算是要定罪，你們也沒有任何證據吧。”

林鳳歌無法反駁這句話，她轉頭看向楚雲嵐。

楚雲嵐在門旁坐下來，抿著唇一語不發，卻是要聽谷雨霏繼續講下去的架勢。

林鳳歌皺了皺眉，也沒有再說什麽，而是站在了楚雲嵐旁邊，背抵在門上，安靜而警惕地看向谷雨霏。

“這麽冷淡還真是怪傷人心的。”谷雨霏看向楚雲嵐，“好歹我大老遠地跑過來，也算是客人了吧。”

“難不成還想讓我們給這位本來要來殺我們的客人奉茶供起來嗎。”林鳳歌嘲諷道。

“只有雲嵐而已。”谷雨霏嘆了口氣，“你不想知道為什麽我會選擇幫你嗎？”

楚雲嵐知道她是指之前的那條短信。

在醫院門口的時候，那條短信就是谷雨霏發過來的，提醒她有危險。

那時她不確定對方的真實意圖，只能以警惕的態度加以揣度，直到在這裏見到谷雨霏，她才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

這是真的要“棄暗投明”的意思。

沒人接谷雨霏的話，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了。

“她是個精神力很強大的向導，一開始的時候我也只能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來，跟前面立了座永遠都翻不過去的高山似的，再怎麽自欺欺人，那時候還是得說是有點怕她的，所以總是自我安慰做什麽也沒差，雖然我也確實挺喜歡那時候的工作的。”

“直到她再次聯系我之前，我也一直這麽以為的——她是我見過最強大的向導，還有那種像神一樣的能力。”

谷雨霏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看向楚雲嵐的時候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到眼淚都溢出來。

她是真的覺得好笑。

“但是她聯系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說‘殺了楚雲嵐’，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我還以為看到什麽被流氓調|戲過的小姑娘，真的是太好笑了。”

聽起來像是一句簡單的命令，但落在已經熟悉佟思晴的谷雨霏眼裏，就是無限的慌亂與恐懼。

曾以為強大到無人可敵的向導、活了幾百年的永生者，竟然會怕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向導——一個曾經被她當猴子一樣戲耍過的人。

真的是太好笑了。

谷雨霏被人帶出監獄，坐在車上了解到前因後果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捂著肚子在車上笑了整整半個多小時。

那個瞬間她就開始覺得無趣了起來。

“雖然這個世界最後變成什麽樣子都跟我沒什麽關系，但是再跟著那種因為一點小事就驚慌失措成這樣的人，實在是很掉價，相比較而言，既然能讓佟思晴那麽害怕，雲嵐怎麽說也比她有潛力吧。所以，我決定還是來幫你吧。”

“什麽叫這個世界最後變成什麽樣子都跟你沒什麽關系？”林鳳歌皺起眉，“就算全部都變成怪物，就算你、你的朋友親人都因此喪命，人類因此滅絕，你都覺得沒關系嗎？”

“當然。”谷雨霏答得毫不猶豫，“死亡並不是什麽悲劇，也絕非終結，只是一場自然的清洗而已……洗凈汙穢……”

她語氣平靜，神態平和，看起來並不像什麽狂熱的邪|教分子，但林鳳歌依然覺得她不可理喻。

谷雨霏看向楚雲嵐，聲音放輕了：“不過如果你還在的話，我覺得這個世界就算這麽骯臟，也不是完全無法忍耐。”

楚雲嵐還是那麽副沒有起伏變化的面癱臉，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谷雨霏的話。但林鳳歌倒確實是聽清楚了。她莫名覺得有些不爽。

思來想去，最終歸結於對谷雨霏這種中二思想的不適。

“餵。”林鳳歌用腳尖踢了踢楚雲嵐的大腿，低聲說道，“你倒是說點什麽啊。”

“你來決定吧。”楚雲嵐回道。

“什麽？”

“這裏是你家，我們也還要在這裏待一段時間，要不要相信她，你來決定。”

楚雲嵐將決定權丟給林鳳歌。

林鳳歌有些為難。

情感上她當然對谷雨霏敬謝不敏，恨不得她沒有來過，一開始有關於“溫柔”的錯覺早就消散無影——就在對方開口讓楚雲嵐跟著她走的時候，不滿的情緒逐層累積。

從理智上來說，她也無法全然相信這個善於偽裝到欺騙了所有人的叛徒——或許直到此刻就連佟思晴都還在相信著她。

但是，考慮到現實，她們兩人都已經被逼入到絕境。

她們被通緝，谷雨霏找上了門，對真相原貌還一頭霧水，時至此刻，再將谷雨霏推到對立面也毫無必要，甚至可以說是糟糕的反面教材。

這種時刻，林鳳歌反而飛快地冷靜下來，思索片刻便做了決定。

“你可以先留下來。但是如果你敢輕舉妄動，我絕對會殺了你。”林鳳歌冷聲說道。

灰狼站在屋子的一角，弓著背警惕地註視著谷雨霏的方向。

這一回毫無疑問是隨時準備著進攻的姿勢。

不同於往日故意擺出的可憐模樣，站起來半人高的成年灰狼神情凜然，眼底泛著冰冷而野性的光，站在狹窄的空間裏壓迫感十足，仿佛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咬斷敵人的喉嚨。

谷雨霏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後轉回頭，神情恢覆如常。

“真嚇人，難怪她那麽在意你。”谷雨霏抱怨道。

“不說那個了，佟思晴那邊你準備怎麽辦？”楚雲嵐打斷了她的話，“你太長時間不回去，她會懷疑吧。”

“我就說你們躲到山裏去了，我們就兩個人，搜查起來也要花時間的。”谷雨霏說著掏出了手機，編輯了一條信息發出去，“對了，還要跟她報告一下位置。”

“你——”

“當然報的是假的。”谷雨霏發完了短信，看了楚雲嵐一眼，“暫時倒不必擔心，她一直以為我恨死你了，沒那麽容易起疑的——再加上把你們的處境說得那麽可憐，她私下裏應該會感到很高興吧。”

在找到可以暫住的空房之前，谷雨霏和她的司機暫時不被允許再踏入林家，也是為了表明誠意，他們兩人暫且住在車上。

楚雲嵐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看到林鳳歌正站在窗前，警惕地看著樓下的車。

灰狼也緊張兮兮地趴在窗邊，跟著主人一同監視著外來者的動向，但在楚雲嵐出來的時候，它就立刻轉過頭，朝她吐起了舌頭。

林鳳歌聽到動靜回頭，就看到自己的精神體正對著另一個人犯蠢，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下它的腦袋，也順勢轉過了身。

“你怎麽看？”林鳳歌問道。

“什麽怎麽看？”

“就是谷雨霏的事啊，你真的覺得她可信嗎？突然轉到你這邊來的理由也太奇怪了，她的意思難道是佟思晴會怕你嗎？說起來醫院那場爆炸本來就很奇怪，還有那個狙擊手，明顯是沖著你來的吧……”

這麽一想，谷雨霏的話似乎又多了幾分可信度。

但是林鳳歌仍然感到不解。

“可是她為什麽會怕你？怕到寧願制造騷亂冒著暴露自己的危險也要幹掉你，之前也沒有這麽誇張吧。”

“她真正怕的人是梁予珂。”楚雲嵐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低聲說道，“所以才不擇手段要殺掉她，我只是附帶而已。”

——不擇手段，也無論多少個輪回，也要殺了梁予珂。

“什麽意思？”

“按照谷雨霏的說法來看，比起哨兵，向導對她的威脅感更強，你還記得她之前的研究報告嗎，那個理論放在她自己身上也沒有問題，強大的向導足以操縱人類的思維，這恰巧是哨兵的短板，所以對她而言哨兵不構成威脅，但是擁有同樣潛力和可能性的向導就是意外因子。”

“因為梁予珂即將覺醒的征兆很強大，所以要在她徹底覺醒之前殺了她。”

“應該是這樣沒錯。梁予珂會精神暴動也是有人故意引發的，只有高級別的向導能做到這一點，我去醫院的時候幫梁予珂暫時鎮壓了精神暴動，大概之後被她覺察到了。”

楚雲嵐平時不顯山露水，作為研究員的身份遠比作為向導的那一層活躍得多，再加上她覺醒得早，時至今日到底有多強也無人能知。

在見識到她精神力的冰山一角後，因此而生出警惕，想要提前除掉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麽說，你比她還厲害嗎？”

“只是更熟練而已。梁予珂如果能覺醒成功，會是我見過的最強大的向導。”楚雲嵐的動作停下來，發尾還在斷斷續續地往下滴水，她低頭看著地上的水痕發呆，低聲自語道，“但我還是沒能救下她。”

一提起這個話題，她們總是難免冷場，心裏都堵得慌，反倒說不出話來。

林鳳歌翻了個身，想換一個話題。

低頭朝窗外看去的時候，正看到谷雨霏坐在車後座上，透過車窗朝上看。

對上林鳳歌的視線，對方明顯有些失望，大概是更想看到楚雲嵐。

林鳳歌覺得心裏更堵了，一句話就脫口而出了：“谷雨霏是不是喜歡你？”

楚雲嵐慢了一拍才回神，擡頭朝她看去，問道：“什麽？”

“她不是說佟思晴邀請她那裏做全職的研究員嗎，但是她最後還是留在研究所了，說是趁機竊取機密賣錢什麽的，她要是真那麽想要錢，私底下做幾單非法實驗也比做間|諜安全多了吧，她也沒什麽其他朋友，除了你我也想不到其他的非要留在研究所的理由了。”

林鳳歌用指尖敲了敲窗臺，有些無端地煩躁：“而且她一出獄就來找你，一點也不怕佟思晴報覆她，真相找死去找佟思晴拼命不是更快嗎。”

“哈？”楚雲嵐楞了一會兒才發出一聲疑問。

林鳳歌看著她那一副波瀾不驚到好像毫無所覺的面癱臉，只覺得更煩躁了。

“哈什麽哈，我說你的情商是二手的吧，這麽明顯的事也感覺不出來嗎，哦，對不起，我忘了，你大概是沒有情商這種東西的，畢竟——”是接不接受告白都要靠拋硬幣來決定的人。

雖說未來的零星記憶裏似乎另有隱情，但五年前的楚雲嵐分明就是沒有害羞和表達接收喜歡的神經。

表現得過於被動就容易讓人不安。

谷雨霏也是個內斂隱忍的人，也許因此才沒有主動表露出喜歡之情，而是準備走溫水煮青蛙的路線，但凡她表現得主動一些，也許就沒有後來的林鳳歌的事了……

林鳳歌的思緒越飄越遠，全然沒意識到此刻所想根本毫無意義。

聽著林鳳歌嘀嘀咕咕發牢騷一樣的話語，楚雲嵐的眉角抽動了一下，隨手抄起手邊的枕頭朝她臉上砸了過去。

“啪——”

正中靶心。

林鳳歌這才回過神，下意識伸出手，抱住了滑落下來的枕頭，望著楚雲嵐呆了一下。

楚雲嵐鄙視和懷疑的眼神很醒目。

“你是把腦子一起丟到山裏去了嗎。”

“我的意思是谷雨霏喜不喜歡我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又不會因為她喜歡我就喜歡上她，更不會忘記她做過的錯事。”

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多少撫平了一些林鳳歌心底的焦躁不安。

“那如果沒出事之前她主動追你跟你表白，你會答應她嗎？”林鳳歌覺得自己一定是腦抽了才會問出這句話來。

“當然不會。”楚雲嵐確實在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向她，“我對她又沒有戀愛意義上的喜歡，怎麽可能答應她。”

“那你當初答應我就是因為真的喜歡我咯。”林鳳歌脫口而出。

剎那間的死寂之中，她們互相註視著對方，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林鳳歌確定此時此刻自己的腦子一定是壞掉了。

不，最大的問題是，時隔五年之後——在她們的感情早就結束的時候，她為什麽又突然提起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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