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鳳歌受到了驚嚇。

什麽叫“看到你死了”？

誰死了？怎麽看到的？怎麽確定死了？

……

滿腦子繁亂的思緒漫天飛舞著, 她卻來不及問出來。

林鳳歌看到自己精神領域斷裂的邊界泛起柔和的光，像雨後慢慢隱去的彩虹。

她沒有駐足擡頭的時間，餘光裏偶然一瞥之後, 一雙無形的手將她推進了另一扇未知的大門。

這不像是精神疏導，更像是……

某種精神鏈接。

林鳳歌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了某個記憶片段之中，面前是更年輕些的自己和楚雲嵐, 背景在某個僻靜的角落, 她們背後就是大樓, 卻沒什麽人來往, 於是年輕的自己攔下對面的人的時候便更加肆無忌憚。

稍作回憶，林鳳歌想起來這好像是她當初跟楚雲嵐告白的時候。

——當初是她主動的沒錯。

林鳳歌一邊暗嘆著晦氣、瞎了眼之類的話，註視著那段回憶的眼神卻收不回來。

即便是此刻, 她也不得不承認, 那是她一生中少數幾次印象深刻、感受到鮮明的惶恐忐忑的時刻。

如今反目成仇是真, 曾經一顆真心掏出來卻也並非虛假。

林鳳歌覺醒得比常人要晚很多，被安排插班進入學院的時候，她是那個年級裏年紀最大的。

也是潛力最強的。

負責檢測她數據的老師最初給她預估最高是B級，然而短短幾周時間她的推測就被現實所打破。

林鳳歌的評級到了A, 並且有繼續上升的可能性。

這樣的增長速度前所未見，反倒叫人隱隱有些恐懼。

作為B級向導的老師是很有經驗的引導者，發現異常之後立刻進行上報，隔天管理中心就將林鳳歌轉給了楚雲嵐負責。

楚雲嵐常年在研究所工作, 有時候也會以高級向導的身份跟著哨兵小組出任務，引導新生哨兵是管理中心的工作，而非她這種資深實戰人員的任務。

但高級哨兵向導在這個時代都是寶貴的人才，尤其是像林鳳歌這種初覺醒的女性高級哨兵。

尋常向導壓不住她，更難以起到保護引導的作用, 年齡相仿又離得近的楚雲嵐便成了當時的最佳引導人選。

於是楚雲嵐接下去的外勤任務被取消，空閑的時間除了花在實驗室裏，剩下的都消磨在了學院之中。

一開始她們並不經常見面，那時候林鳳歌的情況並沒有很嚴重，楚雲嵐見了她一面就判斷出了情況，定下了一周見一次的要求。

有時候楚雲嵐自己有事忙碌起來，一周也未必能見到一次，林鳳歌等來的也就只是一個新型的檢測儀器。

極少數的精神疏導也僅在淺層次，並不比管理中心的專業向導更深入一些，就像醫生與病人一般——僅此而已。

從理論上來說，她們之間的聯系甚至並不比林鳳歌跟學院的副科老師更深。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內，林鳳歌將她和楚雲嵐之間的關系歸為“緣分”、“命運”、“天意”之類的歸屬。

並且在更少數的時間裏，因此感到些許不安與悵然。

在感情上，楚雲嵐是個稍顯被動的人，她的人生幾乎都被工作塞滿，很少過問研究和任務以外的事，林鳳歌算是個難得的意外。

拋開管理中心突然丟來的任務不提，在那之前她們已經見過面，之後的偶遇更是多得數不清楚。

她們擡頭時都能看到對方臉上的愕然，便慢慢開始接受起這些巧合。

封池雨還為此寫過好幾篇論文，長篇大論地論證高匹配度的哨兵向導之間冥冥的吸引力。

當然那些實際並無實例支持的論文最終都淪為了垃圾桶裏的一堆廢紙。

什麽時候、怎麽樣喜歡上的，林鳳歌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只記得到了某一個階段，便突然明了了那樣的心思。

她是個行動力非凡的人，想到便會立刻行動。

唯有在這件事上多躊躇了幾日，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那是一個休息日的傍晚，林鳳歌在實驗樓下攔到了楚雲嵐。

楚雲嵐抱著一堆資料停下腳步，不解地看向她。

林鳳歌原本在腦子裏演練過千百次的腹稿瞬間就消失得一幹二凈，空白的大腦裏只能零碎的拼湊出“我喜歡你”四個字。

於是最終她也這麽說出來了。

楚雲嵐楞了一下。

林鳳歌也跟著結巴了一下，最後一個尾音都打起了顫，她生怕對方拒絕，瘋狂地從幾近罷工的大腦裏搜刮出各種“論據”，就連封池雨那些作廢的理論都拿出來胡亂塞進去。

說到最後，除了喜歡，就只剩下“天意”、“命中註定”之類蒼白的主觀臆斷詞。

然而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底氣，即便緊張異常，她竟也沒有想過被拒絕的可能性。

楚雲嵐反應過來，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不常笑的人笑起來就更顯明艷動人，林鳳歌看得呆了一下，與忐忑混在一起便僵在了原處，像受驚的兔子一般手足無措，又偏偏要瞪大眼，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彼時的林鳳歌忐忑又期待，六年後的林鳳歌滿面譏諷。

經歷過記憶中一切的那個人自然知道會發生什麽——

楚雲嵐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硬幣。

“既然說是天意，那就讓天意來決定好了。”

大概是說了這樣的話。

楚雲嵐總是隨身攜帶著硬幣，除了工作，她很少計較其他什麽事，更鮮少表現出強硬的意志。

大多數時候，她只是冷著一張臉，面對著一些並不怎麽重要的事，隨手拋硬幣由正反決定選擇。

這是在她們剛分開後不久，林鳳歌時常耿耿於懷的一件事。

她因為質疑楚雲嵐身上的“人性”而與她分開，便不得不由此更深地懷疑後者是否存在真正的感情。

從始至終，楚雲嵐對她都太過縱容，卻也太過隨意。

那時候林鳳歌一頭熱地鉆進去，總覺得楚雲嵐對待自己與他人不同，便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就是她命中註定最特殊的一個。

然而等到脫開當事人的身份，從局外回頭看時，她才驚覺或許從這開始的一步就走錯了。

是她自作多情嗎？

林鳳歌時常忍不住這麽想著。

當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精神端兩側的反饋都是親密而歡愉的，因而她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但當那些模糊的記憶成為過往，她又有些不確定那些積極美好的東西是否存在過。

六年後的林鳳歌已經學會漠視那些困在心頭的疑問。

直到此刻，猝不及防地重見一切的起始點，林鳳歌心下難免生出幾分波瀾。

她很想移開視線不去看著兒戲的一幕，轉頭去找出口都更有用些，然而到底還是移不開目光。

“如果是正面的話，我就答應你。”楚雲嵐這麽說著，“你閉眼。”

六年前的林鳳歌便閉上眼。

六年後的林鳳歌第一次看清那枚被拋起的硬幣的運動軌跡。

硬幣在空中翻滾的速度並不算快，即便不用上哨兵的優秀視覺，楚雲嵐自己也能猜得到最終落下的是哪一面。

——是反面。

林鳳歌一怔。

在那枚硬幣真正落下之前，楚雲嵐的另一只手已經接過了那枚硬幣。

硬幣被翻轉過來置於她的掌心。

楚雲嵐是故意的。

林鳳歌第一次意識到了這一點。

楚雲嵐叫年輕的自己睜開眼，於是年長版的林鳳歌有幸再一次見到了自己過去的蠢態。

說不清心底是什麽滋味，又或許還處於震驚到失語的狀態，林鳳歌眼前一花，再擡頭時又站在了另一處叢林之中。

林間枝葉繁茂，一眼看不到人影，遠處人聲被風傳遞過來。

林鳳歌來不及細想這又是哪一出，下意識便撥開枝葉，朝聲源處走去。

看清說話的人之後，林鳳歌呆在原地，內心的驚詫甚至比之前看到回憶時更甚。

不遠處依然是她自己，還有楚雲嵐。

兩人背對背站著，眼角眉梢都壓著疲憊與倦意，衣服上血跡斑駁，胳膊和衣領上都有些劃痕，露出鎖骨上已經結痂的猙獰傷口。

乍一眼看去，倒是有點像兩人過去搭檔出任務的時候。

但兩人的模樣分明都已經脫去了那時的青澀，看著倒比現在還要年長一些。

而且即便是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她們也沒有狼狽至此。

枝葉縫隙裏有陽光透進來，被拋到半空的硬幣反射著光，忽閃忽閃的讓人難以忽視。

林鳳歌看到年長的自己伸出了手，精準地抓住了那枚硬幣，然後轉過身，抓過楚雲嵐的手腕，將硬幣扣到她的掌心。

“這一次我選反面。你呢？”

她的掌心覆在楚雲嵐的掌心上，硬幣的紋路清晰無比。

楚雲嵐扣住她的手腕，將手心翻過去，然後才撤開了手。

這一次硬幣花紋反面朝上。

旁觀的林鳳歌下意識往前跨了兩步，想要弄清楚這一次的“天意”是什麽。

硬幣上當然沒有答案，她的目光往上移，便看到那個年長的“自己”忽的彎起眉眼笑得開懷。

林鳳歌覺得自己當時應該轉頭就跑的——

她看到年長版的自己一把摟過了楚雲嵐的脖子，然後低頭……親了下去。

林鳳歌感覺自己再一次受到了驚嚇。

實驗室。

楚雲嵐松開手起身，踉蹌著退到窗邊，扶著窗臺朝地上滑坐下去。

“楚教授？”梁予珂早就備好了熱水，見狀連忙上去擔憂地問了一聲，“你沒事吧？”

楚雲嵐搖了搖頭，指尖用力按著眉心，疲憊湧現上來。

“那個疏導？”梁予珂說著，轉頭看了眼還昏在地上的林鳳歌，“林小姐她不要緊嗎？”

“大概吧。”楚雲嵐神情有些恍惚。

“大概？”梁予珂覺得這話莫名有些驚悚。

“等她醒來才好說。”楚雲嵐目光轉了一圈，最終對梁予珂說道，“麻煩你去裏面的休息室拿床毯子給她，萬一還沒醒就被凍死了就不好了。”

實驗室的空調常年低溫，平時是乘涼的好地方，但剛淋了雨又躺在地上，難保不會感冒發燒。

楚雲嵐並不是很想自己動手把林鳳歌搬到床上或者其他什麽更適合睡覺的地方。

只能退而求其次。

梁予珂剛出了門，楚雲嵐強撐著的精神就再難以繃住。

她身子往下滑了一些，腦袋也仰過去，全靠著背後的墻壁支撐著身體。

她一手撐著地面，一邊輕出了一口氣，餘光裏掃到林鳳歌眉頭緊皺的臉。

也不知道是做了什麽噩夢。

——無論從哪一點來說，都可以稱得上噩夢。

“……竟然真的二次鏈接了……”楚雲嵐喃喃自語道。

猜想被驗證。

楚雲嵐只覺得糟糕透頂。

甚至有點懷疑人生。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從前面相親那段開始，到後面至少二十五章左右，劇情都是連在一起的（我也很想一次性更個一二三四五萬的，但我做不到qaq只能慢慢寫，所以就……請大家多多包涵吧，我爭取有空就多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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