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也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並不在不才的懷裏，而是在剛剛給他找了個後娘的父君臂彎裏。

桃也不開心的扭動身體想掙脫出來，道淵睜開疲憊的眼睛，看了鬧脾氣的桃也一眼又繼續睡去。

桃也撅著嘴：“父君壞。嗚嗚嗚～我要不才！不才！”

道淵覆又睜開眼睛，凝起表情，淡淡道：“要不才？父君都不要了？”

桃也停止哭鬧，仍舊扁著嘴：“不要了，父君都不要桃也！”

道淵捏捏桃也桃花瓣兒似的小臉嘆了口氣：“怎麽會，這天下除了你跟你娘，我什麽都可以不要。”

“騙人！你昨天看了那個紅衣裳的小妖精連魂都丟了！虧本寶寶讓不才幫我做了桂花糕的……嗚嗚……不才都快被打死了才做好的。”

道淵眼神一淩：“你說……誰？”

“不才……父君！你沒看到不才滿身都是血，臉白的跟紙一樣，頭上都是汗身上燙手，就是為了去招搖山采糈稌……哎！父君，您去哪兒……”

“原來他不是故意把鎮魂結扔掉的……”道淵欣喜若狂地就要往外走。

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折回頭：“桃也，你的，額，桂花糕禮物呢？”

桃也不明所以地從懷裏掏出被捏的皺巴巴的禮物放在道淵手裏，道淵解開紅線和金鱗片，捏了碎了的一塊兒放在嘴裏，含笑摸了一下桃也的頭，“這個禮物父君很喜歡，收好了，我回來再吃，不許偷吃聽到沒有？”

道淵心急火燎地飛向月老祠，途中他覺得心很涼頭疼的厲害，記憶裏清晰記得的人在逐漸模糊。

“你竟然……在桂花糕裏……加了解憂……呵……”道淵含著眼淚昏倒在地，剛好踏上月老祠的臺階。

他的手伸向的方向，一席紅衣的少年高高在上的站著與他對望。

不才冷眼看著另一個紅衣女子滿臉挑釁神色地扶起道淵，轉身離去。

“解憂解憂，我也喝了解憂。從此你我再無相幹，當真解憂。”不才粲然一笑，輕輕念道。

三日後，聖君府裏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天奴們一邊抱著東西東奔西走一邊議論紛紜，都說今年逢著大喜事，剛辦完壽宴又辦大婚。

桃也在不才邊上都哭哭啼啼好幾日了，還不見消停，死活央著不才去讓父君不娶君後。不才苦笑，自己一個小仙官兒哪裏能左右得了這種事情？又想著不日大婚舉辦完了，桃也就無計可施了，思及此，便帶著桃也出門轉轉好打斷了他的焦慮。

月老祠門前，正待擡步出門，紅□□紗長衫的白胡子老仙迎面走過來，一邊風火流星地碎步往裏走一邊給桃也打了個招呼，拉著不才進屋去：“桃也太子安好。不才…你在這整好，替我把這幾根兒紅繩拿過去給祁淵宮的管事的…大婚時候行禮要用的。”

桃也嘟著嘴抱怨，“偌大的天宮，就你月老祠裏清貧，天天拉著不才東跑西跑，自己倒是天天下棋。”

“桃也太子，您哪裏的話……你看，這一屋子的寶貝可都是老仙我下棋贏來的！”月老聽見了，不滿地反駁道。

“嘿，我在樹上可都瞧見了，還不是太白讓著你……”

“好的老仙，小的這就去了……桃也，走了！”不才拽著桃也就往外跑，這倆一見面就得吵。

祁淵宮……從前盼星星盼月亮巴望著進一回。

過去求而不得如今近在眼前，可是卻一點兒都不想來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被山神奪走鎮魂結的那個夜裏，什麽都想明白了，解憂果然解憂，現在完全可以像在看另一個人的故事一樣，不帶分毫情感地回憶過往了。

無憎無恨，不悲不喜。

不才覺得自己可以去西天修禪，開始考慮什麽時候去搖光尊者那裏，還可以重走一遍連鈺走的路。

連鈺連鈺……

只有這個名字像忘不掉的傷，念起來還會疼。

不自覺念出聲，桃也聽見了，擡頭瞪大眼睛望著不才的臉：“連鈺是誰？”

“連鈺？”面前紫衣金冠的聖君跟著念了一遍。

嚇得不才一個趔趄跪在地上，低低喊了一聲：“聖君萬福金安。”

道淵撇了一眼地上的紅衣小仙，淡淡點頭。

出了門踏上車輦時，回頭恍若漫不經心，道了一句：“紅衣，你下回便別穿了罷。”

剛剛想要站起來的不才，聽及此，覆又跪回到了地上。

後來，桃也發現找不著不才了。哪裏都不見他的影子。

去問月老，月老捋著胡子只是搖頭：“唉，這下月老祠的紅線都得我自個兒整理咯。”

去問符黎，符黎悠然自得地騎在一匹白馬上，笑道：“白馬非馬。你想明白了，就能找著他。”說完揚鞭策馬而去，好不風流。

去問父君，道淵連書都不曾放下，淡淡道：“不知。”可是為什麽父君書明明拿的是反的還能看得心無旁騖？

還能去問誰呢？不才在這天上好像沒誰有交集了罷，他純粹的像一張白紙，只有願意在他身邊圖畫的人才能看到他的存在，否則，他就只會坐在臺階上看落日，曬月華，旁人根本不會入眼。

現在這個陪了自己好幾百年的人，消失了。

不才去了搖光尊者的紫蓬山。

初次見面，道淵見著祁紅就說，“你記著，我喜歡看你穿紅衣的模樣。”於是，祁紅拿起刀劍，一身浴血，終於穿上了這身華美的紅色，成了，名副其實的戰神。

多年以後，最後的相見，道淵對跪著的不才說：“以後，這紅衣就莫穿了吧。”於是，不才便褪下那身紅衣，成了，寒霜素裹的佛修。

他說他不愛他，他卻連他每一句話都苦苦踐行。

他坐在醒世池邊，像很多年前的一個玄衣黑發冷目如劍的男子一樣看著水中眾生百態。

有時搖光會來看看他，一邊撫琴，一邊看他在池邊作畫，寫字，或者雕刻木頭玉石，或者做糕點。

這裏沒有桂花樹，只有梅花，滿樹的梅花。

可是梅花不能用來做糕點，梅花太冷了，一如當年的棲鳳山。

解憂和皈依或許註定是相消相長的，解憂使強烈的情感愈發薄弱，皈依讓遺忘的事情更加清晰。

不才越來越記得每一次自己提起連鈺，每一次故作無意的時候，道淵的表情冷清卻也淒涼。

不才想要心痛，卻沒有一點感覺。

那桂花糕裏我加了解憂還有……皈依。解憂忘情，皈依斷情。天下無雙的聖君本該無情無欲。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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