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彼得堡開往莫斯科的火車上，普魯申科覺得mishin和亞古丁之間的氣氛終於有了緩和的跡象。

Mishin和亞古丁的冷戰持續了差不多快一個月。普魯申科想象中暴風驟雨式的爭吵並沒有發生，事實上，mishin用冷淡就輕而易舉的打敗了亞古丁，亞古丁在沈默的對峙中並沒有堅持多久，他希望得到一個解釋道歉的機會，但mishin拒絕討論這個問題。“有什麽好談的呢？我們都明白不可能理解或者說服對方。”

事實上，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就看到了彼此之間出現的裂痕，因為他們都太固執強勢。

不過，試鏡的結果給了雙方一個臺階。

他們預計要在莫斯科呆至少半年時間。“好好聽著，小夥子們，你們要記住的事情有很多。”mishin說，“而且，你們要面對的是波波夫這樣的大導演。”

“最糟糕的不是發現自己的狀態不對，而是不知道怎樣去調整，這時候，最好的辦法是告訴導演你的困境”

“空閑的時候打瞌睡不是懶惰，你們要知道怎麽照顧自己”

“別亂吃東西，別著涼，別受傷”

“對劇組的每一個人都要尊重，哪怕他們不尊重你”

“多和攝像師套套近乎，他知道怎麽把你拍得更順眼，但和女同事套近乎很愚蠢”

……

Mishin的如臨大敵有其充分的理由，這是一宗大買賣，千載難逢的好機遇，從這個角度說，他們只能贏，輸不起。“但願他們都別出什麽岔子。”mishin獨自一人時自言自語的嘀咕。

直到影片開拍，對演員們過於年輕的懷疑之聲依然存在：“他們有真正讀懂陀思妥耶夫斯基嗎？”

“如他們所問：你們有懂嗎？”彼得連科這樣問，“事實上我覺得這問題很愚蠢，我們都只是在讀，可誰也不敢說讀懂，因為每個人的看法都會不同。那麽，在你們看來，最重要的是把握什麽？”

三個男孩子看著他。彼得連科繼續說：“很簡單：心理。這在任何時代都是永恒相通的。”

Sasha戲謔的說：“但願我們不會把這演成八點狗血檔的家族恩仇劇，但我總覺得，無論怎樣，文學系的教授們都會用口水淹死我們……”

片場中的普羅托波波夫似乎總是坐在椅子裏，凝神沈思，之後會說諸如“不，你的表情不要那麽具體”的話。亞古丁回憶說：“他始終追求一種意境上的和諧，不會給我們太明確的指示，當然這會有一點障礙，我有時候不很完全理解他的意圖，因此維克托的意見常常相當重要，他總是可以用通俗的語言概括出波波夫的意思，我簡直不知道他們怎麽可以那麽默契。”

普魯申科的回憶是：“那是個很艱難的過程，常常一覺醒來，我還沒想明白今天的伊萬該帶那張面具出門：每個人物好像都有精神分裂的傾向。不過，阿廖沙除外，我覺得這和現實也不無相像，sasha恐怕也是我們之中最光明的一個。”

“zhenya，你信仰上帝嗎？”波波夫有一天問他。

“是的，我六歲的時候受了洗禮。”

“那你怎麽看待伊萬？他拒絕相信上帝。”

“他並非不相信。他靈魂裏有兩個面孔，只不過信神的那一個選擇了沈默。最終，不信神的那一個見到了魔鬼——可既然存在魔鬼，就會存在上帝。”

“所以他瘋了，而上帝不肯救他。”

“上帝伸手給他，但他不肯伸手去握。伊萬的罪在於他認為沒什麽不能做。他以為他背棄的神是站在教堂中的泥塑，但其實，那神早就存在於他心裏。不是上帝棄他，是他自己都無法自我原諒。”

“上帝會保佑你，他保佑每一個人。”

普魯申科感激波波夫對他的啟發，事實上那時候他對每一個有意無意的啟發都非常感激。“是他們幫助我保持了頭腦的清楚。”

他還深深記得亞古丁對他說過的一番話：“讓你靈魂裏那個旁觀的操縱者出來吧。在伊萬這樣的人物裏，你沒辦法還保留什麽。用你的迷惑表達伊萬的矛盾，這樣不好嗎？”

他楞了一下：“旁觀者這種話，你聽誰說的。”

“是你自己啊，上完platov的課，當時還有sasha。”

“我的天，”他吃驚的笑著說，“那麽久之前了，你還記得。”

亞古丁煞有介事、半真半假的說：“當然，字字記得。”

轉過年來的3月mishin因為公司裏的事務回了一趟聖彼得堡。亞古丁因此心情大好。

“他現在什麽都要管，我快喘不上氣了。我不覺得冰鎮可樂有什麽不好。”他這樣抱怨。

普魯申科說：“但你得承認，他是為了你好。上次你吃了刨冰就壞了肚子。”

亞古丁揉了揉鼻子說：“我覺得這不是問題的重點……而且，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尖刻……mishin教你的？”

普魯申科聳了聳肩，為了拍這電影，他剪短了頭發。這是mishin的建議，亞古丁不覺得頭發和伊萬有什麽必然聯系，並且覺得光是想著普魯申科柔軟的金發一縷縷被剪掉就很不爽。

亞古丁嘆了口氣：“好吧，我知道，乖孩子。但他為什麽不能聽聽我的想法，他老是想把他的思想強加在我身上。該死的是，我們偏偏這麽不對盤。”

“mishin恨不得把你栓在他皮帶上，你是叫mishin寵壞了。”

“也許吧，大概要是有一天他什麽都由著我隨心所欲了，我又會覺得他不夠關心我啦……”

Mishin走後那個周末，sasha邀請兩位朋友去酒吧：“到莫斯科這麽久，我還沒請過客，難得mishin老爹看不見，我們出去輕松輕松。”

於是他們就去了，惹禍去了。

他們坐在酒吧的高腳凳裏，Sasha問：“要不要試試莫斯科的伏特加？”

普魯申科一如既往的搶先說：“我要啤酒……”

“哦……zhenya，別老這麽掃興……” sasha熱情的游說著，“其實伏特加沒你想的那麽刺激，度數也不是都那麽高；你可以兌著礦泉水、蘇打或者果汁喝，幹嘛不試試？”

普魯申科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真誠可信：“聽起來挺好的，sasha，”——“不過謝謝不用了”，亞古丁□□來幾乎和他同時說。

亞古丁和sasha的頭湊在一起說了幾句什麽，之後善意的竊笑起來。

亞古丁仰頭看著墻上的飲品價目表：“我們就來杯冰鎮的純飲吧，一人一杯就差不多了。”

Sasha同意說：“黑俄羅斯、血腥瑪麗什麽的，也只是花哨罷了，最地道的還是純飲。艾達龍，莫斯科的經典伏特加。”

侍應生端上伏特加和礦泉水。

普魯申科問：“嗨，我說，怎麽是三份？”

“zhenya，作為一個俄羅斯男人，這個東西你總得嘗嘗。”“老話講，光喝湯不喝酒，不是木頭就是傻瓜。”兩個可惡的家夥一唱一和的說，普魯申科無可奈何。他拿起酒杯，下意識的湊近聞了聞。Sasha笑起來：“沒關系的，”他端起利口杯像是做示範，“別以為這酒很烈，其實一口幹下去沒什麽問題，不會嗆到，你猶猶豫豫的才危險。”

“來吧，zhenya，”亞古丁也舉起杯，“為熱心腸的sasha幹杯！祝你身體健康！”

“為了相聚，為了健康，為了愛！”他們一齊說著碰了杯。把冰鎮的酒倒進喉嚨，像一塊融化的冰，之後又化成一股熱浪，卻並不令人煩燥，清冽靜爽，餘味悠長。

普魯申科微微瞇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覺得吧臺上方的水晶吊燈正在他頭上搖晃，猶如繁星般璀璨；他想起在聖彼得堡的酒吧裏，端著威士忌的亞古丁的眼睛好像也是這麽透明清亮。這是他第一次喝伏特加，那一晚的記憶如那燈光般流光溢彩。普魯申科後來發現，他經歷的許多個“第一次”，似乎都是和這個男人在一起。

他們都很開心，暫時把時刻糾纏著他們的費神拗口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們扔在一邊。普魯申科不知道那是不是“喝多了”的感覺，他看著亞古丁和sasha像當年一樣高談闊論，他也就像當年一樣旁聽著不插話，只是慵懶而且愜意的笑著，像一只陽光下滿足的貓咪。

“走吧，已經夠晚了，”sasha說著，拿起外套叫侍應生拿賬單。

“哦，那邊的先生們替你們付了。”

亞古丁問：“怎麽回事？你認識他們？”

Sasha轉頭看了看，有三個穿皮衣的人坐在不遠的暗處，桌上擺了兩個空酒瓶，嘴上叼著的香煙頭火光忽明忽暗。他臉色有點變：“我覺得好像不太對。”

他們向外走，“不需要去道個謝？”“天啦，zhenya，你不是真沒想到什麽吧……”“我好像不是很確定……”

“簡而言之，”亞古丁表情詭異的說，“你們兩個漂亮的家夥太惹眼啦。”

“胡說，我自己來這的時候從沒碰上過這種事！”

“那就怪zhenya……”

“求你別開這種玩笑了，lyosha……我好像，呃，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恩，我看你猜的大概八九不離十……”

Sasha打斷他們：“快走，他們跟過來了。”

他們擠出酒吧，“先往大道上走，但願碰上出租車。”

“小夥子們……”皮衣們在後面叫，他們大笑起來，其中一個人大聲說：“別走那麽快，我們是開車來的！”

“見鬼！”sasha低聲咒罵。“別管他們，”亞古丁還很沈著，“快點，zhenya。”

普魯申科剛才迷迷糊糊的酒勁徹底醒了，他覺得有點冷，但似乎並不恐懼。他的胳膊被他拉起來，他跟著加快腳步，最後飛跑起來。在莫斯科還沒完全退去的寒冬裏，他們呼出的白氣在發梢和睫毛上結成白色的冰晶，影子被路燈拉的老長。他被人拉著在莫斯科裏夜晚裏狂奔——他後來還記得，這其實不怎麽浪漫，而且相當狼狽。

當他們跳上一輛不知開到什麽方向的巴士，都已經氣喘籲籲，話都說不成句。“真是個……奇妙的……夜晚，”亞古丁假裝沒看見巴士司機困惑的眼神，“這是……聖彼得堡人……在莫斯科的歷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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