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試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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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亞古丁心情極為灰暗的一天。他想他應該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他的試鏡,但思想卻如混亂的潮水,撞得他頭腦發暈。一會兒是mishin,一會兒是普魯申科,他也搞不清究竟哪個才是讓他真是煩惱的原因。他仰面躺在床上眼光空洞的盯著天花板,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混沌之中,亞古丁迷迷糊糊的睡去,墜入情節支離破碎的夢境之中。Mishin朝他怒喝,他瑟縮的靠在墻角,可背後忽然坍塌,他跌下深淵,頭頂上德米特裏戴著面具向他狂笑;他掉進水裏,卻發現zhenya蹲在水邊,悲哀的看著他搖頭;最後,他行走在荒涼的曠野,不知從何出來,往何處去,那樣的悵然若失似曾相識;狂風驟起,吹得他睜不開眼,天空越來越昏暗,雲層在他壓下來,越壓越低,他漸漸什麽都看不清;他努力的睜大眼,指望收納更多點的光亮——可眼瞼也越發膠著,呃,睜得大點,再大點……

忽然一道光亮刺疼了他的眼睛,他一個戰栗,才發現已經驚醒。

頭微微有點疼,房間裏靜靜的沒有人。亞古丁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開了窗。午後暖煦的陽光照進來,天色一片湛藍,這是個晴朗的下午,空氣潔凈的灌進亞古丁的肺裏,他卻不知為什麽感到惆悵。

那樣夢境中的心情,他曾經在聖彼得堡的白夜裏經歷過,空洞而迷惘,充滿了對失去的恐慌。

亞古丁忽然覺得有點冷。他悻悻的關了窗,轉身卻發現寫字臺上壓著一張字條:“lyosha,我有事出去。我給你叫了黑面包夾煙肉片,打電話給服務臺,他們就會為你送來。 zhenya”

亞古丁歪著頭,像只金絲雀似的盯著那張便箋紙凝神思考了好一會兒,用懵懵的腦袋努力揣度著普魯申科寫下這幾句話時的心理狀態,想從寥寥數語中看出文字之外的含義。

雖然黑面包和煙肉片聽起來很不錯,但亞古丁思考的最終結果是讓它們先靠邊站,他沖進浴室,把涼水開到最大,接著,從頭澆到腳的冷水讓他“嗬!”的大喊了一聲。

亞古丁覺得腦筋似乎清楚了,他開始懷疑之前種種惡劣的心情不過是庸人自擾的多愁善感,也許事情本來非常簡單。讓他煩惱的也許既不是mishin也不是普魯申科,他只是討厭不夠被認可,不夠被重視。

“我辦得到的!”他關了冷水,自言自語道,“沖涼還真是激發靈感的妙招。”

第二天下午在片場。

背對著mishin,亞古丁把普魯申科拉到一邊說:“zhenya,我們換換順序。”

在這種時候,平靜的心態分外重要。他知道自己一會兒要做的事情是在不知深淺的捅婁子,天知道mishin會不會暴怒的沖進來打破他的頭,他不想普魯申科受到影響。“我覺得需要換換運氣。”他做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氣解釋說。

他們看著別人的表演,卡拉馬佐夫三兄弟在他們眼前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亞古丁是那種常說的“人來瘋”,他開始像個運動員似的活動雙腿,躍躍欲試。普魯申科卻覺得指尖有些發涼,心砰砰的跳得厲害,他掩飾的幹咳了一聲。盡管表現得非常鎮靜,他終究還是感到緊張了。亞古丁看見他的夥伴若無其事的臉孔上,睫毛不易察覺的抖動著,鎖骨上方皮膚下的血管一下下的跳動。

亞古丁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於是他以老手的姿態寬慰說:“放松點,zhenya,你用不著緊張。”

普魯申科驀地回頭看他:“呃?我看起來很緊張?”

“哦……其實,還好……”不知道為什麽會被問出這樣的問題,而且——亞古丁一時覺得是自己看錯了——普魯申科的眼光裏的竟然是一種狐疑的警覺。

他下意識的眨了眨眼睛,普魯申科卻已經移開了眼光,有些尷尬似的說:“哦……謝謝。”

普魯申科常常覺得試鏡的現場像個審判場,一排桌子隔開演員與評審人員。這是場敏丄感微妙的游戲,雙方都在互相臆測對方的好惡。普魯申科發現刻意的迎合並不會更容易的取悅片方,更合適的方法是如實表達自己的想法。

伊凡是理性主義者,有著良好的教養,內心深處卻隱藏著冷酷的惡的沖動。他最終飽受腦膜炎的折磨,精神崩潰。

核對了姓名與試鏡角色之後,他被要求表演患病的伊凡。

他虛弱的坐在椅子裏,脖頸僵硬,手扶著額頭,痛苦的皺著眉毛。過了一會兒,他瞇起眼睛,擡手在眼前空抓了一把。他呆滯的盯著前方一會兒,忽然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

他看見有兩個考官皺了皺眉頭,其中一個說:“哦,好的,evgeni,就到這吧。”

“唔,等等,我有個問題。”旁邊的一個老頭忽然說話,“你的表演跟之前的人不太一樣,我想知道你這樣做的依據是什麽。”

“我昨天白天去了莫斯科中央醫院,我在那裏觀察了腦膜炎的患者,我請教了醫生,他給我講了這種病癥最常見的反應。”

“很好,謝謝你。”

普魯申科飛快的掃了一眼評審席:看來他的表現並不令人滿意。他掩飾著沮喪,強打精神和走上來的亞古丁擊了下掌:“好運!”

普魯申科擠出人群,站到mishin身邊,低聲說:“抱歉,Alexei。我好像搞砸了。”

“不要在結果出現之前妄下結論。哦對了,你知道嗎,剛才問你話的人就是波波夫。”mishin說。

“哦,是嗎?”他自嘲的笑了笑, “能跟大導演說句話,已經算是我的幸運了。”

他們不再說話,一起去看亞古丁。

“您的姓名?”“Alexei Yagudin”

“角色是阿廖沙?”“不,對不起,是德米特裏。” 亞古丁的聲音異常清晰堅定。

“您的經紀公司登記的角色是阿廖沙。”“抱歉我們改變了主意,這樣可以嗎?”

“好吧,只要你們足夠確定。”“百分之一萬的確定。”

普魯申科瞪大了眼睛,他雖然覺得亞古丁心裏不會認同mishin的決定,卻沒想到他會私自做出更改。

“你們換了順序,呃?”mishin問,卻似乎並不需要什麽回答,語氣中也聽不出一絲情緒。

普魯申科沒說話,也沒敢去看mishin的臉;他緊張的握著拳,指甲刺得掌心發疼。

一個月後,制片方公布了演員名單。隨後波波夫和彼得連科代表劇組接受了采訪。

1997-12-14 莫斯科 對普羅托波波夫與維克多彼得連科的采訪(部分)

……

記者(以下簡稱記):你們選擇了年輕的演員擔任三兄弟的角色。

維克多-彼得連科(以下簡稱彼得):是的,Alexei Yagudin、Evgeni Plushenko、Sasha Abt,他們都是很年輕的演員,但這不意味著他們稚嫩。

普羅托波波夫(以下簡稱波):事實上,我本來的確傾向於挑選更年長一些的演員,但我很吃驚青年一代對於那個遙遠時代裏的人物的理解深度和表現方式。

記:當時試鏡的場面很壯觀,確定演員的過程困難嗎?

波:我們最先定下的是sasha。阿廖沙是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人物,他象征了上帝的救贖,俄羅斯人精神追求上的希望。對這樣一個人物,如果太專註細節,就會顯得瑣碎;但流於表面,又會顯得過分虛無。Sasha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感到豁然開朗。並非他有超越之前演員的技巧,他打動我的是他本真的坦率平和的氣質。信奉上帝,但並不是抽象地信仰,而是更具體地給他人帶來愛。所謂的“惡”可以通過模仿體驗去表達,但“善”無法表演,觀眾們從你的眼睛,嘴唇,手勢中就看得出。就像諺語說的:對上帝充滿期望,就不會憂郁悲傷。

彼得:我們進行了很多次討論,反覆的看試鏡錄像,不斷縮小範圍,有時候的確很難抉擇。

波:在伊萬的角色上,我們產生過很大的分歧。大多數人中意的是另一個孩子,但我堅持選擇普魯申科。我最終說服了他們。從表面上看,Evgeni的表現的確不夠搶眼,還有些讓人覺得脊背上不舒服;但當我和他一樣去醫院觀察了那些腦膜炎的病人,我就決定要下他——那些病人也讓我覺得不舒服。Evgeni那天的表演無疑是最貼近真實的一個。其他人反駁我說表演的最高原則無論如何應該是令觀眾愉悅而不單單的把生活搬進電影;但我堅信讓一個憑臆想而不是事實去表演的人飾演理性的伊萬——這才是最不恰當並且諷刺的事情。

記:最後說說德米特裏吧。

波:當時我對每一個試德米特裏的演員都會問一個問題:你怎麽看這個人。我得到的回答千奇百怪,但Alexei Yagudin的答案無疑是給我最深的印象。他說德米特裏就如書中的檢察官所說,是地道的俄羅斯,卻不是全部——代表了我們民族性格中的情感和欲望,是植根在我們每個人心中的東西。

彼得:他選擇了一條聰明的方法去理解這個角色,因此一個品行端正的青年輕易的找到了與一個惡棍精神上的共鳴(笑)

記:據我所知,三個演員中,Alexei Yagudin和Evgeni Plushenko都比abt小,可是他們演的卻是哥哥。

彼得:這的確很有趣,但我想abt看上去的確比較年輕。

波:德米特裏和伊萬都是很有趣的人性標本:純粹的欲望和死板的理性,截然分開,於是惡的枝椏上最終結出善的果實,因為那根也本是善的;而知性文明中也會開出惡的花朵。他們猶如彼此的影子,無法斷然分開。因此,我不想一味去表現那惡的存在;因為,當愛不存在時人們會相互仇恨,但終究,他們會選擇寬恕和自我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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