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I can carry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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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古丁很快發現,自己的玩笑非常愚蠢。在更衣室裏,他看見普魯申科的膝蓋腫了起來。

“這怎麽弄的?”他忍不住叫起來。

“求你別大聲嚷嚷,”普魯申科一臉“你殺了我”的表情,“這沒什麽,我不想搞得大驚小怪。”

“胡說,你的膝蓋都是腫的!”

“那你要怎麽樣,跟導演說一個笨蛋把自己扭傷了?”普魯申科說著用勁站起來往外走,他狠狠的說,“我現在還不想被劇組掃地出門!”

亞古丁跟在他旁邊,偷偷的瞥他,生怕他哪一步摔倒。普魯申科走出攝影棚之前看上起來還很正常,只是“走不快”。出了影棚,他卻像突然卸下重擔而垮掉的人。

“扶我一把。”他簡短的說。

“你幹嘛帶著那種感到恥辱的語氣,”亞古丁忽然惱怒起來,“叫我幫忙讓你感到丟臉嗎?”

他架起普魯申科,擡手叫了輛出租。

他們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好像都還在生對方的氣。下車的時候,亞古丁一把打掉了普魯申科掏錢包的手,付了車費下了車,他探身轉回車裏,一聲不響的打橫抱起普魯申科。

普魯申科輕輕的驚呼了一聲。

“我要是你就乖乖的不動。”亞古丁在他頭上甕聲甕氣的說。他抱著他走上樓去,任房東詫異的探頭看他們。亞古丁覺得普魯申科僵硬得像一塊木板。

亞古丁不確定他是不是應該打電話給mishin或者送普魯申科去醫院,這時卻聽見普魯申科近乎哀求的說:“誰也別驚動,我的戲份到明天就拍完了。”

“明天的那是個表演場景,你有好多動作,你瘋了!”

普魯申科垂著眼睛,半晌他擡起頭來,冷冷的說,“那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吧。”

亞古丁站在屋中間,他們互相瞪著,像一場眼神的角力。

最終,亞古丁轉開了眼睛,“好吧,隨你。”他賭氣的說。

“明天一早就會好了。”躺在床上,亞古丁自我安慰著。

可等到第二天早上,情況好像更加糟糕了。普魯申科整個的右膝蓋都是腫的。亞古丁無法想象拖著這樣的膝蓋去應付一整天的拍攝。

但他們都知道,劇組每天的花銷都是個大數目,他們這樣級別的小角色如果因為個人原因影響到了拍攝進度,結局只有被撤換。攝影棚外頭,還有數不清的面孔可供挑選。

即使很多年後,普魯申科回想這部電影時印象都有點模糊甚至都記不起他有什麽理由舍不得那角色,但在那個時候,他心裏就是有個聲音在大吼:Evgeni,你不能放棄。

亞古丁看見普魯申科系鞋帶的時候手都在抖。他心裏覺著被狠狠蟄了一下,呼吸都粗重起來。他掩飾的幹咳了一聲,上前俯下身幫普魯申科系好了鞋帶。

“我去買點止痛片吧。”他半蹲在原地沒起來,低著頭說。

普魯申科把手搭在他肩上,淡淡的語氣好像很無所謂:“算了,吃了會犯困,腦子不清楚。動作做不漂亮,導演會不高興的。”

說著,他撐著亞古丁的肩想站起來,卻哼了一聲,又坐回床上。

“嗯……”他低低的苦笑了一聲,緊接著又試了第二次。這一次他成功了,並且慢慢的動了動兩條腿,“你看,其實還好。”

“你這個傻瓜……”亞古丁覺得有東西卡在嗓子裏,噎得他再沒法多說一句話。

他似乎習慣了普魯申科雲淡風輕的笑著,習慣了他如大理石的雕塑般優雅沈默;這個人隱藏進內心的情感,他永遠琢磨不透;以至於他看著他只覺得滿心靜靜地歡喜,卻竟然沒有想過他會像普通人一樣,會生病,會受傷,會痛苦。

他不由分說的抱起普魯申科走下樓去,“勾著我脖子,你重死了。”他兇巴巴的命令說。當那少年冷涼的雙手掛他頸後,亞古丁的心裏一個激靈。其實他一點也不重,像一片羽毛,甚至有點不真實的感覺,亞古丁覺得他的心在一瞬間柔軟了。那個時刻,亞古丁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這世界上,有著他想全心去守護的美好。

普魯申科發現,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幾個機位走下來已經滿頭大汗。他看見他們的體操教練對導演說了句什麽,導演擡手喊了cut。

“Evgeni”,教練朝他走過來,“你受傷了,你的膝蓋。”

“教練,事實上沒什麽。”

“不,你應該去醫院!聽我說,孩子,你不理解受傷之後延誤治療的嚴重後果。你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別再亂動,我叫他們送你去醫院。”

“可我只有幾個鏡頭了,求你,教練,不會很久……”

於是他們僵持起來,人們驚異於這年輕人的固執。但體操教練確定,在目前的狀況下,他不應該再做任何活動,他甚至非常生氣,沒有人註意到這個情況:“對於一個年輕人,這太不負責人了,也許他的韌帶已經斷掉了,你們卻還允許他在這裏拍戲……”。

最後,他們只好給mishin打了電話。

普魯申科接過話筒,聽見電話那頭mishin不容置疑的權威聲音:“Evgeni,你在胡鬧!”語氣中的嚴厲把他想好要說的懇求堵了回去,他沈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好吧。”

他被送去醫院,照了片子,得到的結論是半月板損傷,他沮喪的看著自己的右腿從大腿到腳踝被打上石膏。醫生還安慰他說:“不要緊,你可以帶著石膏走路,一個月後就沒事了。”

一個月後,整個電影都殺青了。普魯申科殘存的僥幸也被否定了,他終究失去了這個角色。

他被劇組的車送回公寓,一路上默不作聲。等他架著拐杖下了車,意外的發現mishin正站在公寓門口,乍暖還寒的天氣裏,臉頰和鼻頭被風吹成紅色。

“你應該明白,愛惜長遠的健康比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更重要。”

“是的,我會記住這一點。”

他們之間的對話一向簡短直接,即使若幹年後,也是如此。

於是,普魯申科的角色在影片中不著痕跡的消失了。但普魯申科還是每天都會去片場,坐在角落裏,靜靜的看著聚光燈下的人們。

亞古丁沒什麽戲份的時候,會跑過來跟他坐在一起。即使普魯申科看上去情緒上並沒有什麽波瀾,但亞古丁感覺得到他的失落。

他們在片場呆了一個星期,最後這一天,是亞古丁的重頭戲。Mishin也來了片場。

亞古丁忽然有點緊張,他努力集中精力,在心中默默回想著他的動作和臺詞,他對列夫的感受。一頭雄獅……他的吼叫,抗爭……讓那種無畏的精神充盈在我身上吧……

他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目睹我去戰鬥吧!”他大聲對普魯申科說。普魯申科眼睛裏倏然閃過一道異樣的華彩。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並且仿佛在對方面孔裏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同樣的單純透徹,生氣勃勃,充滿了征服的渴望。

但亞古丁確信他還從普魯申科眼睛裏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只不過他來不及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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