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時，kulik參演的那部電影上映了。《烏裏揚諾夫家族》是莫斯科電影制片廠的年度重頭戲，講述的莫斯科一個衰落的大家族重新興盛的故事，並且因為隱含其中的政治寓意而被看做俄羅斯時代的新史詩。電影的大幅海報占領這大小影院的宣傳欄，主要演員的劇照排列成經典的三角形，kilik飾演的角色在右排的角落上。

時隔一年，亞古丁在電影院的銀幕上又見到kulik。一年中，他和Kulik一直通信，kulik還時常隨信寄給他附帶親筆明星簽名的明星照片。亞古丁知道他已經簽下莫斯科的一家經紀公司，經紀人是鼎鼎大名號稱女沙皇的Tatiana Tarasova。

“她喜歡我們叫他老太太……她和mishin老爹打過口水官司，在她面前我簡直連聖彼得堡這幾個字都不敢提……”

“她把我們全當做她的兒子，而她就是強硬的□□母親……這裏和聖彼得堡其實很像，然而又完全不同——如果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麽：在紅星你要有能力為角色改變你自己，但老太太不管哪一套，她相信她必須為她的演員們去爭取適合他們性格的角色……

“有時候我覺得，他們當初挑上我只是覺得我“看著像個公子哥兒”，可是，lyosha，看上帝份上，我不喜歡那種被當成花瓶的感覺……”

“Ilia，你當然不喜歡，因為沒人會喜歡。” 坐在電影院裏的亞古丁想。當kulik在影片中出現，他聽見後排兩個女孩興奮地嘰嘰喳喳起來。

“他真名叫什麽？”

“Ilia Alexandrovich Kulik”另一個炫耀的說，“我特意註意了海報！”

“他簡直就像，就像——啊，小說裏的王子！”

“哦，kulik殿下！”

……

亞古丁覺得好像在銀幕上的kulik眼裏看到哀怨的神情，那眼神抱怨說：“你們為什麽就只會盯著我的臉看……”有那麽一個瞬間，亞古丁竟然有點慶幸，自己沒庫師兄那麽玉樹臨風，清秀俊美。

“你聽見的吧，坐在我身後的，像兩只麻雀……殿下……真肉麻……”晚上回到公寓，亞古丁還有些不爽，“我實在沒法理解那些女孩子……但願我的影迷不會這樣……”

“嗯”，普魯申科一本正經的點頭，但已經有點忍不住笑，“不過前提是你得先有影迷。龍套陛下……”

“哈，你嘲笑我！”亞古丁大笑著奔過去，從身後捉普魯申科的咯吱窩。兩人笑鬧起來，直到在掙紮中仰面摔在床上，普魯申科的頭發掃在亞古丁臉上，彼此還聽得見對方的喘息。他們忽然靜默了幾秒鐘，之後普魯申科飛快的向前跳起來，亞古丁也趕緊松開環在他腰上的胳膊。兩人一站一躺，亞古丁感覺像是一覺醒來，仿佛剛剛的事情並沒發生。他們並不曾那樣的靠近，盡管普魯申科的肩胛骨頂在他胸前，現在還有點發疼。

盡管年輕女孩對她們心愛的的電影演員表達熱愛的方式讓亞古丁起雞皮疙瘩，但事實上，亞古丁又怎麽可能不希望像kulik一樣被漂亮姑娘們崇拜。

在那個時期，他們沒頭蒼蠅一樣出沒於各種影片拍攝的現場，在鏡頭的稍縱即逝的晃過。後來有個記者采訪亞古丁時問：“您覺得電影演員在哪個階段會得到最豐富的生活經驗？”亞古丁笑笑說：“在還只能演些龍套的時期。路人甲的職業可以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每部片子也只會有一個主角，mishin就是在劇團裏演了一輩子配角。

紅星劇團裏有一個小型的陳列室，裏面陳列的黑白劇照驕傲的展示著它的光輝歷史。男孩們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在那些模糊的黑白照片裏尋找他們“身邊的人”。

他們甚至找到了mishin，可在讀到照片下面的文字說明之前，他們誰也沒有認出那就是mishin。那是彩色故事片《無路可退》的劇照。《無路可退》是一部描寫莫斯科保衛戰中哥薩克騎兵故事的電影，在前蘇聯電影中口碑甚佳。在這部電影裏，mishin飾演男二號，這也是他整個演員生涯裏最重要的角色。定格在影像中的mishin，頭上還長著濃密的卷發，身材也相當勻稱。不過總體來說，即使是在遙遠的青年時代，即使還沒有後來那搞笑的禿頂和肚腩，mishin充其量不過是“相貌端正”。作為一個電影演員，mishin並不成功；而作為戲劇演員，他的成績也只比演電影好一點點。但是，令人們感到敬畏的是，不得意的演員mishin眼中流露出的堅毅和固執與現今成功的經紀人mishin，絕無差異。

男孩們對mishin老爹當年的八卦充滿了探究的渴望，但顯然沒人敢去找當事人打聽這些傳說。

可這不代表mishin本人不會主動說起。

亞古丁有一次在陳列館門口碰到了mishin。

“你常來這裏看嗎？”mishin問。

“有時吧。但我覺得這裏的氣氛對我來說有點太懷舊了。”

“你說的很對，年輕人該做的是向前看，而不是來故紙堆裏尋找別人的過去。”

亞古丁一時不知怎麽繼續接下話去，於是沈默了。

Mishin看著他說：“我最近幾年才開始來這裏，也許是我老了，終於可以接受過去。我曾經那樣怨恨我自己，我在人群中的平凡。我甚至想，為了讓觀眾們註意到我，我願意穿著泳褲上舞臺。但事實上，我的表演裏連吸引人的噱頭都不會有——在我的理念中，那是低俗的、沒有美感的東西。”

“我不是奶牛，可我卻分得清牛奶的優劣；我是個平凡的演員，卻是個高明的觀眾。在舞臺上，我曾經在那些聲名顯赫的明星旁，那樣鄰近的欣賞他們的演出；我可以確信的說，一個好的演員，需要技巧和情感，但一個偉大的演員——則要有他獨特的氣韻。”

“lyosha，我看到你的第一面，就仿佛聽見我的心在喊：這個孩子，他擁有無數演員可望而不可得的東西——那種引人註目的魅力。這是一種天賦，即使後天怎樣的錘煉也不能替代的氣質。”

“更因為如此，你要善待你的天賦，不要在把它揮霍掉之後才想起珍惜。看上帝份上，別讓我失望。”

“你有火一樣的熱情，但你還太年輕，你要學會駕馭這種熱情。當然，我會盡我的全力幫助你，因為，”mishin湊近了一步，突然用帶著些警告的語氣說，“火會在你不自知的情況下燒毀很多東西，甚至你自己。”

他攬住亞古丁的肩頭，亞古丁感到一種壓力，在mishin熱切期望的眼光中，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這老頭看成了未竟願望的實現者。他不由想起了一部好幾年前看過的恐怖小說，垂死的巫師將自己的靈魂過繼在年輕獵人的身上，操縱著那健壯的軀體去完成他畢生籌劃的歷險。亞古丁覺得肩頭上mishin的手重的像大理石，什麽東西在他頭頂投下了淡淡的陰影。

不過亞古丁並沒有為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困擾太久，在他那時的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次由小說引起的思維奔逸。無論如何，mishin是將他引上這條道路的導師，傾其所有的給予著他熱忱的幫助和指導。亞古丁已經慢慢發現，這老頭的存在對於他在精神和思維方式上的引導遠比自己想象的重要。

烏曼諾夫的新片上映時，參演的男孩都被邀請去看首映式。他們驚奇的看著自己變成了銀幕上了角色，那感覺說不出的美妙。在他們身後，制片人米哈伊爾正和mishin低聲說話。

“Alexei，你胃口真不小，張口就要列夫這角色。”

“如果我僅僅因為戲份少就忽略了他，才是個真的大傻瓜。”

“老朋友，你的lyosha可未必能夠勝任。”

Mishin不屑的笑了笑：“別想找借口討價還價，我擔保你不會失望。”

聖彼得堡制片廠在籌拍一部體育題材的電影。1996年，俄羅斯男子體操隊在奧運會上得到團體冠軍。電影中的背景似乎就來源於此。

電影裏的體操隊的運動員們正在國內比賽中瘋狂的競爭者去爭取參加奧運會的名額。列夫是被傷病困擾的前俄羅斯冠軍，這將是他最後一次沖擊奧運會的機會。當然，這角色不過是人們常說的“烘托主角的炮灰”。在比賽前，他的跟腱舊傷覆發；但他依然參加了比賽，即使沒有完成動作，但他的表現就像他的名字“列夫”在俄語中的意思——“獅子”。這是個被主角視為精神榜樣的角色。

亞古丁很喜歡列夫。

在他眼中，即使在挫折裏掙紮，列夫的世界也沒有悲傷，只有戰鬥。亞古丁醉心於那種悲壯之美。

列夫在電影中受了傷，而普魯申科本身真的成了傷兵。

“我還有個角色，”米哈伊爾說，“是棵弱弱的小豆芽，有點顧影自憐，不過在影片結尾終於成長了。”

Mishin思考了一會：“你看普魯申科怎麽樣，他有芭蕾功底，不過個子可能稍高了一點。”

米哈伊爾表示可以。

拍體育電影是件很有趣的事，演員們當然不可能像真正的運動員那樣做出各種動作，但導演可以通過巧妙的剪切達到逼真的效果。不過，劇組還是請來專業的體操教練，指導演員們完成必要的動作。

普魯申科在做一個轉體動作的時候，覺得膝蓋被扭了一下，事實上，他當時並沒覺得疼痛就稀裏糊塗的坐在了地上。

“Evgeni ，你還好嗎？”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遠遠的叫他。

普魯申科站起來，隔著人群打OK的手勢。在這場戲裏，他只出現在背景裏。

等到下午的時候，他覺得那條腿疼得越來越厲害，幸好他的大多數動作只是靠在器械上，佯裝和別人說話。

“zhenya，你還好吧？”跟他站在一起的男孩問他。

“還好啊，怎麽了？”

“我看你的臉像紙那麽白。”

收工的時候，普魯申科對亞古丁說：“lyosha，我可能把膝蓋扭了。”

亞古丁並沒在意：“嚴重嗎？要不我抱你回去吧？”

普魯申科極其短暫的停頓了一下：“哦，沒什麽，只不過可能走不快。”

作者有話要說：

小普受傷的這一段，有些措辭是盜用了藍蓮花的只是當時。寫這文的時候還不大註意這些，現在看來也許是不應該的。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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