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除夕(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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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下了雪。

夏越把式燕裹得圓圓的,扣了頂毛茸茸的帽子,圍了圍脖,又從自己的大氅裏挑了件最小的把他包起來,不過夏越的大氅對於式燕來說還是太大,拖了好一段在地上。

怨念式燕的大氅還沒做好的夏越只能叫來小廝,把雲夏越少年時的大氅給翻找了出來,終於是找到了件可以把式燕正好包住的。

式燕其實很不自在,如果不是夏越霸道不許他反抗,他才不會這樣乖乖地任由夏越擺布呢。從來都是夫郎伺候丈夫,哪兒有丈夫給夫郎張羅穿衣的,還不讓他自己穿,他最多只需要聽著夏越指揮,擡手、擡腳、轉身,反正不能動手。旁邊小廝還在呢,雖然人家機靈低著頭一副沒在看的樣子。

看著夏越臉上的笑,式燕都無奈了。

可也不能否認,被夏越這樣對待,他心裏還是有一絲甜甜的感覺。就算夏越是一時興起把他當娃娃般照顧,可找遍整個胤城估計都沒有誰家丈夫會這麽做,這是一種疼愛,式燕感覺得到。

夏越是不放心,讓式燕自己穿的話,肯定不會穿這麽厚,看他之前不單不帶袖爐,連厚靴子都不穿,在家裏走一趟手腳就全凍了,進了房之後好久才能暖回來。夏越本身是有些霸道的,式燕自己既然不夠上心,那他就索性強制了。

確定把式燕裹得好好的了,夏越摸了摸式燕搽好了凝膏的臉蛋和手,也不管小廝還垂著頭站一旁,直接就往式燕嘴角親了一口,然後把袖爐往式燕手裏一塞,才放他出門。

式燕慶幸夏越給自己套了頂帽子,不然自己那通紅的耳朵就得被所有人看去了,家仆是不會說什麽,可要讓爹爹看見了,總會調侃自己幾句的。

只可惜,式燕沒想到,雖然紅耳朵沒被雲爹爹發現,他這厚厚的一身雲爹爹看了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麽,被調侃一番是躲不過去的。

夏越留在房裏,他其實有些閑。籌備過年什麽的在駱越都是卿倌的事,除了伺候人的,郎官基本都不需要幹什麽活。

喜久醉的酒菜搭配已經初步擬好了,剩下的需要實際品嘗後才能進一步完善。酒具的事他也已經差人去打聽了,只是大家都要過年,夏越也不好催太緊,想著過了初一再去問問。

夏越又把賬本打開翻了翻,這三年喜久醉一直都是黑字,盈利很穩定,但是夏越知道,這個狀況其實已經持續好幾年了。雲夏越接手打理的那兩年,再加上他昏睡的三年,也就是五年間喜久醉一直維持這個水準,收益一直沒有漲過。

這種不功不過的狀態無法讓夏越覺得滿意,雖然雲家主業是酒藏,這個酒館雲老爺也是特地留給無心繼承酒藏的兒子作為事業的,並沒有太高的期望。但是現在夏越在這裏,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也有能力去做得更好。

而且,與雲夏越不同,夏越喜歡酒藏,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繼承酒藏。

只是要怎麽告訴雲老爺,他從小不近酒藏的的兒子在昏睡三年之後,突然願意繼承酒藏了呢……

需要循序漸進,一點點表現出轉變嗎?

不,就算是表現出對酒有一些興趣,估計在雲家人眼裏都是突變。

夏越這時都忘了自己當初在雲老爺面前毫不掩飾的對那兩瓶新酒的興趣。

沒等夏越想出個自己覺得自然可行的方法,小廝就來敲門,告訴他裁縫來了,雲夫人請少爺到正堂去。

正堂雖然不是暖房,不過內間裏火盆燒得旺旺的,也很是暖和。

雲爹爹已經坐在內間裏翻看這次新做的衣裳了。式燕在裁縫來之前就去了廚房查看年夜飯的食材,夏越到的時候,他還沒過來。

夏越隨手翻了翻自己的那幾件,也不試,就擱在一邊不理,跑去看式燕的,雲爹爹在旁邊噙著笑斜眼睨他他也不管。

自己前幾天臨時追加的大氅做了兩件,一件兔毛,一件水貂,都小巧精致的,夏越覺得手感很好,忍不住多摸了幾下,心想到時穿在式燕身上自己就有借口多摸個幾下了。

在夏越心裏想著這種事的絕佳時機裏,式燕走了進來。

夏越手裏還摸著兔毛大氅,回頭看到他,頓時勾起了一個笑,招手讓他過來試新衣。

式燕給雲爹爹問了聲好,才走到夏越旁邊,怕夏越當著爹爹的面也幫自己穿衣,趕緊先把大氅接過來,抿著嘴暗暗瞪了夏越一眼。

夏越自然不會當著雲爹爹的面那樣做,他當然知道沒有婆婆樂意看到兒子服侍媳婦的,這種事他只打算在房裏做,就當閨房樂趣。

至於小廝,他要說就去說,夏越是樂意讓整個雲家上下都知道自己對式燕好的。穿衣服這點小事,聽說的人也只會認為丈夫疼愛夫郎,除非嫉妒,否則不會多想什麽。就算是雲爹爹聽到了也不會不高興,只是親眼看到就不一樣了。

式燕看夏越站著不動,只是笑著看自己,也安心了,自己脫下夏越的厚大氅,換上新做的兔毛氅子。

一旁的裁縫說剩下的料子他們給多做了頂帽子,夏越一聽來了興趣,把帽子找了出來,摘了式燕頭上戴著的,把白白的兔毛帽子扣了上去。

這下式燕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只雪白的兔子了,偏他還沒從夏越換帽子的動作裏反應過來,眼睛圓圓的睜著,看起來有些憨,有些呆,可愛得不行。夏越退了幾步,看著他直樂,連雲爹爹都笑了,說這可不就是只小兔子麽,就少兩只長耳朵而已了。

式燕擡手摸腦袋上的帽子,這頂帽子暖和多了,兔毛摸著也很舒服,身上穿著的兔毛氅子他很喜歡,那邊那件還沒試的水貂毛的肯定也是好的。式燕知道這是夏越特地讓裁縫給自己加急做的,他從來沒穿過裘皮,原來裘皮比自己想象過的要暖和這麽多。

他看了看一旁的鏡鑒,覺得自己被調侃成兔子一點也不冤。

夏越看式燕也喜歡,就讓他不要換回去了,就這麽穿著,其他的衣物都是穿在裏頭的,也不好在這裏試,夏越便讓人全送回房了。

雲爹爹笑吟吟地稱讚了一番裁縫的手藝,付了錢,又給了個紅包,把人送走之後,回頭吩咐侍從把其他新衣服都送到各人房裏去,除了雲家人,所有在雲家做事的家仆都有新衣,沈大夫和他的藥僮還各有兩件,另外還要給酒藏裏的釀酒工人送一份,喜久醉的在廿八之前就送過去了。

夏越在旁邊看著,不由得感慨雲爹爹這才真是做的滴水不漏。

雲爹爹問了式燕廚房的情況,又問了管家其他的籌備,看著應該沒什麽遺漏的了,瑣事都是由下人做的,該交待的都交待清楚了,他們不需要操太多心,於是就放式燕跟夏越回去了。

他現在樂得讓兒子夫夫單獨相處多一會兒,雲爹爹看得出來,那兩個人是越來越好了,當初還擔心夏越不滿這樁親事,現在看來,他們是做對了。

夏越牽著一只白兔子回房。

他現在還要吃藥膳,也有些忌諱的食物,所以還是要另開小竈在自己房裏用膳。白天雲老爺也基本不在家裏,祖父和祖爹爹早就躲到有溫泉的別院裏避寒去了,也少有機會真正一家人一起吃飯。

這樣說起來,今晚的年夜飯,無論對夏越還是對式燕來說,都是第一次全家坐一桌用餐。

午飯時,在夏越的鼓勵下,式燕燙了酒來小酌。看著式燕已經很熟練的動作,以及說起酒的美味時眼中的神采,放下心結的夏越突然覺得,他應該讓式燕參與到自己今後要做的事業中。不只為了會對自己有所幫助,也因為他看得出,式燕是真的很喜歡酒。

做好決定的夏越笑著摸了摸式燕的臉頰,用大拇指蹭了蹭,問他:“初二中午,我們到外面吃飯吧?”

“外食?”式燕楞了一下,“初二外頭的館子不開的。”

夏越看他不說過年不該外食,只在意沒有館子可吃,忍不住笑得咧開了嘴。

“是不是我說什麽,你都會聽?”夏越問他。

式燕眨了眨眼,然後點頭:“相公不會害我。”

“你怎麽就這麽相信我,我要是騙你呢?別人你也這麽相信?”夏越不淡定了,要是這麽容易相信人,以後萬一被拐跑了怎麽辦。

式燕直直地看著夏越:“旁的人我不敢說,但是相公就算騙我,也不會害我。”

“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說著他轉了轉眼珠,又問,“相公會騙我嗎?”

“……”

夏越一時語塞,忍不住伸手遮住式燕的眼,那眼神太直接太信任,讓他莫名有些心慌。

“式燕,抱歉,我回答不了你,”舔了舔下唇,他斟酌著語言,“也許我不會刻意騙你,但我肯定會有事瞞著你,現在有,以後也會有。而且,也許這一輩子我都不會說。你不要這麽相信我,我……”

沒等夏越說完,式燕拉下蓋住自己眼睛的手,打斷了他。

“相公,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也知道你也許永遠都不會告訴我,不管我是否在你心裏。”

夏越驚訝地看著他。

式燕拉著他的手,沒有放開:“我說了,相公就算騙我,也不會害我的。我沒有什麽需要擔心的,不是嗎?”

式燕的眼睛很幹凈,本就不是那種會說話的眼睛,此刻也並沒有波光流轉,幹凈得似乎什麽都沒有,但就是這份幹凈,卻仿佛更有力量。

夏越默默地看著他,然後回握住他的手。

“是的,你不需要擔心,我永遠不會害你,不願,也不會。”

式燕紅著耳朵垂下頭,唇角隱約可見帶著笑意。

夏越把人拉進懷裏,吻上微微翹起的嘴角。

“多笑一些,多試著笑一些,笑給我看,”他一邊說一邊輕啄,“我喜歡看你笑。式燕,不要放棄,你會笑的不是麽,再努力一點,一定能笑起來的。”

其實夏越想說這些很久了,又怕式燕會誤會自己嫌棄他沒有表情,所以遲遲沒有開口。他知道式燕並不是面部神經的問題,又或許是已經不是神經的問題了,如果神經麻痹了,估計式燕連這小小的微笑都做不出來。

夏越不知道為什麽式燕面上會僵硬,不知道能否用地球現代的方法解釋,還是只是這裏特有的障礙,但是他知道,曾經連嘴角都彎不起來的式燕,現在可以很自然地露出個小小的笑,雖然這個笑也許只有夏越能察覺到,但是足以證明,式燕在好轉。那麽總有一天,式燕一定可以如其他人般隨意表現喜怒哀樂的,一定可以。

式燕摸上自己的唇角,不確定地看向夏越。

“不是說相信我嗎?我說了,式燕一定可以的。如果你怕,就只在我面前努力吧,不只是笑,生氣也好,難過也好,皺個眉撇個嘴都好,不要忍著,不要收斂,全部都給我看,嗯?”夏越輕輕搖了搖坐在自己腿上的人,“式燕?點頭,答應我。”

又過了一會兒,式燕才終於咬著下唇,用力點了點頭。

夏越這才滿意了,又囑咐了句不許反悔,便抱著他趁機多親了幾口。

式燕乖乖地任他親,心裏卻按捺不住震動。

所有人都放棄了,大夫說治不了,父親和爹爹說是不在意,更像是無計可施,弟弟們偶爾也還會很遺憾地看著自己,其他人更是因為這個而冷落他,排擠他。

式燕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然而上天竟然如此厚待他,給了他一樁人人羨慕的親事,一個英俊溫柔的丈夫,一個親切溫暖的夫家。雲家沒有一個人排斥他,丈夫不僅接受了他,還多加體貼疼愛,他幸福得每每想到都會眼眶發酸。

式燕其實也怕,怕哪天註意到夏越看向自己的眼中,像弟弟們那樣帶著些許惋惜,些許遺憾。

就好像,“若是會笑就更好了……”這樣毫無惡意,卻會讓他有些受傷的眼神。

只是他一直沒有看到,他覺得是因為夏越體貼大度,卻沒想到夏越會認為自己還有露出表情的可能。

剛剛聽到夏越讓他努力時,他心裏咯噔了一下。心想果然夏越也是不喜歡自己的夫郎是這樣一個無趣的面部僵硬的人偶,所以才希望自己能再努力一下,也許可以改變。

當然,夏越的要求,他都會去做。為了夏越,式燕真的都願意。

可是聽到後面,式燕就楞住了,怎麽夏越的意思不是“可能可以恢覆”,而是“一定可以恢覆”呢?這是哪裏來的根據,哪裏來的信心?這麽多年都沒有任何好轉,所有人都放棄了的式燕的臉,為什麽夏越會覺得它還有可能?

看著夏越毫不動搖的眼神,式燕說不出話來,說不出曾經那幾個大夫的診斷結論,說不出自己覺得不可能。他在夏越的眼神裏都找不到任何遺憾和惋惜,所以夏越是真的認為自己還能再露出表情?

想到夏越不只一次猜對自己的情緒,從成親那日開始,也不只一次說自己笑了,式燕也覺得夏越可能真的看得出來……所以,夏越是對的嗎?自己真的是可以做到的?真的可以不再僵硬,可以再次笑起來,哭出來?

這簡直是比自己能許進雲家更不可思議的事。

但是,夏越那麽篤定,甚至還霸道地要自己必須點頭答應,式燕一片混亂的心裏也開始覺得,他應該相信夏越,夏越說他可以,他就一定可以。

對,他可以的,他會笑的,夏越說喜歡看他笑,他要努力,不能讓夏越失望,總有一天,要露出夏越喜歡的笑容給夏越看。

這一刻,式燕徹底以夫為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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