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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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燁末年,諸侯並起,群雄逐鹿。燁厲帝三十五年冬,薛、容二國於蒼野大戰,膠著數月未見勝負。薛國國君之叔父、年僅二十七歲的公子璟臨危受命,再領五萬精兵支援蒼野。原本已將不利形勢扭轉大半,未料遇上隆冬嚴寒,暴雪覆蓋了大半個薛國。江左難民如洪水般湧入容國靖城,卻遇城門緊閉,箭矢如雨,霎時流民奔散,哀鴻遍野。不過半日,難民已死傷大半,血染白雪,慘象仿如人間阿鼻。

暮色時分,城下已是一片死寂,唯有零星未熄之火發出嗶剝之聲,在空無一人的雪原上回響。

蘇璃執劍立於城頭,仰望漫天白雪,恍惚想起當年初見那人的情景。當年只有七歲的她,也是在這樣漫天飛雪的天氣被他撿上馬車。許多年過去,她已經不記得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只記得他清冷的眸光中點點燭光溫暖如春。

不過十載寒暑,再見已是物是人非,不共戴天。

所謂無常,不過如此。

蘇璃無意識地輕撫著手中的長劍,是否有一天……上面也會沾上他的血?

“稟將軍,流民已經竄逃殆盡,未有一人入城。”

蘇璃點點頭,徑直走下城樓。

流民奔逃,說明城中已亂……可公子璟,你總不至被區區一個破風陣亂了陣腳吧……到底是你的疑兵之計,還是有什麽變故是連你都無法掌控的?

薛國,雲州穎城,軍營。

濃重的藥香彌漫在整個大帳,四個角落都置上了通紅的炭火,而榻上的人重裘錦被,卻依舊臉色蒼白,似無知覺。唯有墨月不時用幹凈的帕子沾了水輕輕敷在他幹裂的唇上,避免他因昏迷中沒有知覺而脫水。

公子璟連日心力耗損,身體原本就已是強弩之末,不料昨夜突然傳來消息,前方淩雲陣突然被攻破,公子璟強支病體登上城樓,只於城下望了一眼便驟然吐血,昏迷不醒,令身邊的墨月幾乎魂飛魄散。幸好隨軍的顧神醫及時封住他的血脈,足足施救了三個時辰才算暫時穩住了病情,而主帥吐血的一幕已被眾將盡收眼中,幾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們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自己期盼來力挽狂瀾的主帥竟是這麽個病秧子。

墨月不由嘆息,若不是靖安侯葉璽一改平日紈絝,雷厲風行的手段令眾人瞠目結舌不敢造次,情勢只怕會更糟。

葉璽事後也不免詫異地問她,他們在城樓上到底看見了什麽,竟然能讓泰山崩於前後左右都能面不改色的阿璟動容至此,天降紅雨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墨月苦笑:“普天之下最深知公子也最深恨公子的人,難道侯爺還認識第二個麽?”

葉璽瞪圓了一雙桃花眼,下巴幾乎合不上:“你是說……不可能,她不是……死……”

“本來我也不信……可是淩雲陣的破解之法,除了公子,世間只餘一人知曉。”

葉璽恍然,難怪阿璟會那樣失態……失而覆得的大喜與相逢怨懟的大悲,豈是那樣的身子能受得住的?

正在唏噓的時候,一擡眼卻瞥見墨月素白的手腕上空無一物,不由挑眉輕笑:“好好的姑娘家,除了刀劍都不會戴別的飾物了麽?你家公子好沒情調。”說著抓過她的手,順勢將不知從哪兒掏出的鐲子套在上面,墨月一楞,他已經迅速放手,望天道:“咳咳,這個赤血鐲麽,是本侯閑來無事逛街買來的,正愁拿著累贅,看見你也算是緣分,你就戴著吧,不用謝了。”

說罷從容地擺擺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遠了。

墨月楞了半響才反應過來,不由好氣又好笑。自家公子都病成這樣了,他身為副帥倒有這份閑心,還去逛街?謝?不抽他一頓都算他跑得快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坑大吉~O(∩_∩)O~

☆、前塵(上)

作者有話要說: 【前塵】這段只是交代一下之前的十年,可以當做番外看哦O(∩_∩)O~鞠躬~

十年前的那個冬夜,阿離第一次遇到蘇璟。

那時的她,衣著襤褸,滿臉血汙。那時的他,錦衣華服,笑容輕淺。

他將她帶回府中,教她識字。她只會寫自己的名字——阿離。那也是母親對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願此生長離,來生不遇。”

這段記憶,卻因他而改變。

他將她的名字改為璃,笑著對她說,琉璃是世間至寶,和璟字寓意很像,以後你就叫蘇璃吧。她看著他自顧自笑得燦爛,卻只默然不語。

自從離開故國,她已經很久不曾開口說過話。

自那日撿了她回來,蘇璟便一直以爹爹身份自居,教她讀書練劍。當然,他那兩下花架子已經被管家符伯用眼神鄙視了無數回,於是為了自家姑娘能一雪前恥,他特意從王兄手裏借來兩個高手來調·教她。大約遇到他之前她已吃過不少苦,即使練劍練得渾身是傷,他也未見她掉過一滴眼淚。

他看不下去,仗著沒人敢傷自己兩步就沖進了劍陣將她拉出來,說阿璃,我們不練了,有爹爹在,誰敢欺負你?

她看著被劍氣激得扶著樹喘咳不止的蘇璟,只淡淡接過符伯遞過來的溫水,看著他喝下,一言不發閃身又進了劍陣。

蘇璟氣結,沈著臉坐在一旁看他們練完劍,特意走到她面前,重重哼了一聲才朝臥房走去。

她望著比自己還要像個孩子的“爹爹”,一時無語。

那天晚上,她端著煎好的藥推開他的房門,卻見滿室霧氣中他紅得像三月桃花一樣的面容和清俊消瘦的……赤·裸·上·身。她還來不及反應,門就被砰地一聲撞上,幾乎拍到她的鼻子,幸虧她身手敏捷側了個身才沒把藥碗打翻。不過片刻,門又被打開,蘇璟身著月白色常服,有兩個帶子還搭錯了位置,一看便是匆忙間套上的。

她恍然,原來他剛剛在沐浴。

蘇璟不自在地咳了兩聲:“……找我做什麽?”

她將藥碗遞過去,順勢已經邁步進了屋。

蘇璟接過藥,不經意瞥見她手腕上的青紫,終是嘆了口氣,拉起她的手,掏出袖中的藥膏輕輕敷在她的傷患處。蘇璃默默望著他,突然開口道:“我不是不信你。”

蘇璟手一頓,卻沒停下,埋頭繼續塗。

她便不再說話,直到他小心地將她手臂上的傷口都塗上藥膏,似乎也不知道該幹什麽好了,兩人就這麽你看我我看你,相對無言。

蘇璟終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我那時說過,琉璃是世間至寶,其實也是寓意每個女孩子都是該被珍重呵護的。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樣活下來的,但是從現在起,你永遠不會是一個人了。”

蘇璃不語,卻仿佛聽到心上那點堅冰正在一點點碎裂的聲音。

而後春去秋來,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有一日,公子璟於朝堂之上猝然暈倒,被國君派來的王車護送回府。消息傳來後,她飛奔至府門,看見符伯將人事不知、雙目緊閉的蘇璟抱下馬車,腦中轟地一聲炸響。

她記得初見之時,他的馬車置了四五個炭盆,車內淡淡的藥香經久不散,可她卻未想過他病得這麽嚴重。正發楞間,符伯已將他放平在榻上,他卻喘息艱難,身子間或輾轉,她連忙半扶著他坐起,輕輕揉著他的胸口。符伯見狀,也不再插手,只連忙叫人備車,自己去叫大夫。

蘇璟已漸漸清醒,睜開眼睛見是她,竟然還微微一笑:“丫頭,扶我一把……”

蘇璃楞楞地看著他。

蘇璟掃了一眼室內,發現只有他們兩人,不由輕輕籲了口氣,艱難地撐著身子想坐起來:“王兄的車看著漂亮,沒想到這麽顛,一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終於有點明白過來:“你……沒事?”

誰知他只是隨意地轉著自己發麻的手腕:“當然沒事啊,有事的是王兄才對。老太師抓了王兄的小辮子不放,一直翻來覆去碎碎念叨什麽我王失德,我王該當如何如何,連我都聽得頭疼了。王兄又一直沖我使眼色,我沒辦法,只能假裝暈倒,犧牲自己來救王兄出苦海了……”

蘇璟邊說邊嘆氣,神情無辜到了極點,一擡頭見蘇璃神色不對,下意識地噤了聲。猶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我……是不是嚇著你了?”

蘇璃默然片刻,放開扶著他的手,任由他咣當一聲摔回榻上,轉身就走。蘇璟邊倒吸冷氣邊喊她:“誒,誒!丫頭,你聽我說,丫頭,阿璃,蘇璃!”

她頓住腳步,轉身望著他,眼裏已見隱約霧氣。

蘇璟心中一緊,這才想起這好像是第一次見到她流露出女孩家的情緒。從當年那個漆黑寒冷的雪夜,他將她帶上馬車,直到今日,似乎從未見她有過冰冷之外的表情,他還以為她的臉被凍壞了,也就一直不敢提。

原來,她也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姑娘。也會害怕,會擔心。

蘇璟莫名地心情就好起來,對她咧了咧嘴:“阿璃是在擔心爹爹麽?”不等她答話便又笑得更開心,“放心,爹爹永遠不會丟下阿璃,不用擔心,啊。”

蘇璃無語地看了一眼自說自話的某人,冷著臉大步流星地走了。

而葉璽第一次見到蘇璃,卻是在三月桃花盛開的季節。

那一年,當出身世家、被老爹扔到戰場上“歷練”了四五年才得以還京的葉家公子葉璽來府上“敘舊”,拉著蘇璟便要同游“小秦淮”的時候,蘇璃不慌不忙地將茶端上來,不慌不忙展顏一笑:“爹爹,小秦淮是什麽地方啊?阿璃也想見見。”

葉璽眼珠子差點兒掉出來:“阿璟……你你你什麽時候生了女兒的?”而且還長得這麽大了,還這麽標致?

蘇璟幹咳兩聲:“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再擡起頭已是一派凜然,正色道:“我最近染了風寒,恐怕不能陪你了,路上保重,符伯,送客!”

送走了葉璽,蘇璃笑瞇瞇地坐在了他對面:“爹爹不帶阿璃同游小秦淮了麽?”

蘇璟幹笑:“爹爹也沒去過呢,大概是個風景不錯的地方吧……大約就像小玉湖一樣,呃,改日爹爹帶你去游小玉湖好了,哈哈。”

其實他說了一半實話。他是真的沒去過小秦淮,可是聽這個名字,也知道是什麽地方了。以前葉璽來叫他喝酒吃茶倒也罷了,今日居然叫他同游煙花巷,真是的,這以後還讓他怎麽教女兒嘛。

蘇璃見他堵著氣咕咚咕咚喝茶,不禁目瞪口呆:“誒小心燙……”

話音剛落,他就噗地將一口茶葉噴了出來,嗆得半天直不起腰來。

蘇璃已笑得差點兒翻到地上。

☆、前塵(中)

薛侯蘇華薨於長壽宮的那一年,正是蘇璃十五歲及笄之年。

蘇璃其實並不記得自己的生日,蘇璟也是個向來都興之所至心血來潮的人,也許是那天的菜燒得好吃,也許是那日陽光明媚,總之他就這麽一拍板,那日便成了蘇璃此生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及笄,意味著女子可以嫁人了。

傍晚時分,身著盛裝容顏明媚的她出現在蘇璟面前時,他不由楞了片刻,繼而摸著鼻子不無傷感地道,阿璃是大姑娘了,如此容色若是以後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可如何是好,看來阿爹以後要好好替你把關才是。

她望著他的眼睛,心中想的卻是她永遠不會離開他。

永遠,就像他當年許諾的一樣。

不多久,宮中便傳來薛侯薨逝的消息,舉國大喪三月。世子雲夜已於數年前流放,蘇璟身為公子,即便是多年游離於權勢鬥爭之外,也少不得要在這時站出來主持所謂大局了。

那段時間,蘇璃幾乎很難見得到他,只是偶爾出門采辦用需的時候,聽到街頭茶館紛紛議論,說是公子璟得到老太師擁護,有意取代流放在外的世子成為下一任君上。

那天晚上她獨自坐在大門口等到半夜,才聽到馬車轆轆之聲,急切而慌亂。

她猛地站起,趕車的符伯一驚,立刻拉住馬脖子,她已經跳上車掀開簾子,果然見蘇璟一臉雪白,全身沒有半分力氣地深陷在白貂裘皮中。正屏息凝神片刻不敢大意地給他把著脈的禦醫一見蘇璃這架勢,嚇得差點兒一頭撞在銅爐上。

蘇璟昏迷了整整一天,第二日醒來已是傍晚。蘇璃剛剛替他換好衣衫,一轉身便見他已經睜開了眼睛,只是目光迷茫,帶著難得的倦意和惻然。蘇璃扶著他喝了藥,正要出門的時候,卻被他叫住。

他說,阿璃,我從不想做什麽君上……你信阿爹麽?

她默默望著他。

蘇璟出神地望向窗外,聲音低啞:“我的母妃出身微寒,因此從未有過半分非分之想。只是當年的君後不相信,偷偷在她的飲食中下了催產的藥……我並非足月而生,母妃也因此難產而死。

“帝王之家,本來沒有親情可言,可王兄待我甚篤,也因為王兄的緣故,我才能過了這麽多年清閑逍遙的日子……雲夜是王兄唯一的血脈,從小便聰穎靈慧,卻因為母妃是罪臣之女,被老太師流放到了漠北苦寒之地。當年他走的時候,還只堪堪夠得到我的腰帶,現在也應該長成翩翩公子了吧?”

蘇璟神色如常,握著被角的雙手卻不自覺地用力到發白。昨日老太師於靈堂前哀哀痛陳步步緊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副他不繼位便要當場撞壁血濺先君靈前的架勢,幾乎將他逼得當場發病。經此一事,恐怕不論今後雲夜是否能回來,他都難以自處了。

蘇璃輕輕握住他的手:“你若不想再待在王都,我們可以去容國。那裏雖然沒有三月桃花如雪,卻有滿山海棠如春,每年四月的海棠節,長街之上到處都是提著自己做的花燈游街的人,景象不比這裏的上元節差。”

看著蘇璟一臉不可思議,她終於忍不住笑道:“我沒有告訴過你麽?那裏原本是我的故國。”

蘇璟輕輕嘆了口氣,目光也帶上了笑意:“好。等雲夜回來,我們就去容國。”

然而,他卻終於未能信守諾言。

雲夜還京,於繼位的當晚密召公子璟,只道了一句“王叔,可能留下來助雲夜一臂之力?”蘇璟回府便將自己關在書房枯坐徹夜,直到天明時分,蘇璃聽到房內傳來動靜,壯著膽子推開房門,看見原本已經打包好的行囊已被拆開,整齊擺放在原來的地方。

蘇璟擡頭見是她,神情閃過一絲愧歉。她卻已偏頭避開他的目光,一個閃身進了屋,二話不說將剩下的行囊也一一打開,所有物件有條不紊地分歸各處。

蘇璟望著她的背影,目光卻是難得的淒然。

作者有話要說:

☆、前塵(終)

薛侯雲夜繼位的第二年春,身為股肱之臣的王叔公子璟於陳州遇刺。

雲夜收到奏報後雷霆震怒,嚴令徹查餘黨,寧枉勿縱,一日之內便收監了數百人,之後更是輕騎趕往陳州,在親赴刑場觀刑之前,前往公子璟居處探望。

陳州的三月,正是木槿絢爛的季節。雲夜踏進院中的時候,便見那個一身墨綠素衣、容顏明凈,眼底卻隱現倔強光芒的女子,於木槿樹下執劍而立,毫不回避地迎視著他的目光。

身邊的陳州知府連忙喝令她跪拜,又拭著汗對他解釋道,這個女子便是公子的義女,那日若不是一旁的她當機立斷執劍砍斷了刺客的手臂,恐怕那把匕首早已深刺公子心肺。

早已跪拜在地的符伯拉了拉蘇璃的袖子,她卻置若罔聞,目光無懼。雲夜卻意外地沒有計較,甚至連目光都未多停留,便徑直走進內室。

在看到雲夜的那刻,蘇璟原本因失血而蒼白的臉上露出了笑意,便要起身行禮。雲夜攔住他,目光不無悔意:“王叔受苦了……是孤大意了,才令舊黨餘孽有機可乘。”

蘇璟搖搖頭:“是臣操之過急,才令他們狗急跳墻。臣聽聞君上此來,是要親自觀刑……”頓了頓,還是忍不住道,“臣以為此次牽連甚廣,君上還當三思而行。”

雲夜神色一滯,聲音不由冷了幾分:“王叔想讓孤放過這幫亂臣賊子?”

蘇璟皺眉:“君上變法未成,殺戮過甚,恐怕會適得其反。”

雲夜冷笑一聲,卻未作答。默然片刻,終於起身淡淡道:“王叔心存仁厚,亂黨可會領情半分?這些事孤自有分寸,王叔不必勞神,只要安心保重身體就行了。”

雲夜離去後,符伯聽到屋內傳來壓抑不住的劇烈咳聲,便要推門進去,卻被蘇璃攔下。

他已撐了太久,姑且能流露片刻軟弱,也好。

不過幾日,君上念王叔蘇璟心系國事卻孑然一身,特賜婢女墨月侍奉左右。

蘇璟皺眉聽著聖旨念完,還未答話,蘇璃已刷地一聲站起來,轉身就走。

墨月人如其名,溫婉如玉,更難得的是泡得一手好茶。蘇璟一向對於茶道頗有執念,不自覺便與她熟絡起來。幾次兩人於席間還在討論雨前茶雨後茶之類的,蘇璃只在一旁默默聽著,不置一言。

那天傍晚,蘇璃來找墨月,說自己想學泡茶。墨月驚訝了片刻便明白過來,目光帶笑望著她,直看得蘇璃耳根都燒起來。

墨月教的仔細,她學的認真,很快便也有模有樣,總算不再像以前一樣抓把茶葉扔到沸水中蓋上茶蓋便走人了。那日她將一盞碧螺春遞到蘇璟面前,看著他飲下的瞬間瞪大的眼睛,不禁偷偷擡眼望墨月,見她咬著唇角竭力忍笑,眉間不由也噙上了笑意。

後來蘇璃常想,如果一切能停留在那個時刻,是否也可自欺,不致後來的笙簫吹斷,春燼成灰?

入冬之後,蘇璟終是大病了一場,心疾覆發,咳血不止,一連幾日不能起身。蘇璃那時正於陳州替他料理最後的殘局——變法已初見成效,陳州的賦稅已大部分由世族轉移到知府手中。蘇璟體質畏寒,無法在已降素雪的陳州長待,只得先行回王都,將最後的交接事項交給了始終跟在身邊、足以應對有餘的蘇璃。

而她回到王都的那一日,正是蘇璟的生辰。

她想起自己這麽多年來,還從沒正式送過他什麽禮物,實在是白白浪費了先於墨月認識他的這些時光。雖然她並不討厭墨月,卻也不代表完全不介意她的存在——那些原本只有她同他相依為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

她知道這種強烈的獨占欲不應當是作為一個叫了他這麽多年爹爹的“女兒”該有的情緒,她也不想繼續自欺欺人。她是喜歡他,喜歡了這麽多年,她想,她總得試一試,不試試怎麽知道結局如何呢?

可是她沒想到,蘇璟竟然病得這麽嚴重。

她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幾天沒有清醒過了,連藥都餵不進去,灑了一半,另一半卻已經冷了。墨月顧不得她剛回來不久,便將她拉進了屋子要他照應一下,自己去重新煎藥。

蘇璃望著他嶙峋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惶然無措。他卻似有感應一般清醒過來,慢慢看著她的面容,想要說話,卻忽然無法呼吸,目光散亂,似痛到不能自已,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點依托般緊緊抓著她的手腕。蘇璃連忙托起他的胸口輕輕揉了兩下,他終於能喘上一口氣,無力地動了動雙唇。

她湊過去細聽,才隱約聽出“墨月”兩個字,他已倦極昏睡。

三日之後,蘇璟才真正清醒過來,望著在自己身邊守了兩夜最後終於撐著胳膊就這麽睡了過去的蘇璃,卻未叫醒她,只勉力擡起手,輕輕理了理她的頭發。

蘇璃其實早已清醒,只是不敢睜開眼睛。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清醒,會不會再把她當成別人。

她想,如果有機會,她還是得問明白的。

然而她終於未能等到機會,卻等來一紙聖旨,要她以薛國王室之女的身份入燁都為妃。

薛國原本不是什麽強國,卻突然搞出一場變法,其心若揭,不免令其他諸侯惶然,繼而挑出些事端來。而變法尚且只是初見端倪,最禁不得動蕩,能與名義上的王室燁天子聯姻,倒也不失緩兵之計。

蘇璃握著輕薄的絹紙,只覺得全身發冷。等到宣旨的內侍離去,她還保持著跪坐的姿勢,猶如石刻。蘇璟在符伯的攙扶下才勉強站起來,將身上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她怔怔地望著身上的外衣,怔怔地問:“你早就知道了?”

蘇璟緩緩合目,卻也只道了聲:“是。”

蘇璃楞了許久才確定自己沒聽錯,一時竟想不出該怎麽反應,許久,才恍然地一笑:“因為有了墨月,所以你便不要我了,是麽?”

蘇璟怔了片刻,唇角牽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不過片刻的沈默,已令她心如死灰。

她想起那年在陳州,他遇刺昏迷了兩天,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教訓她,說她不該在那麽危險的時候還跑到他前面去逞能,還一刀削斷了人家的手臂。蘇璃當然不服,反駁道難道我要看著他一刀捅進去?要真那樣你現在也沒那個力氣反過來罵我了。

蘇璟被她噎的說不出話來,良久卻也只是嘆了口氣,說我只是不想阿璃你為了我手染鮮血……我可是說過要珍重呵護你一生的。

蘇璃點頭:“你是說過,所以我也要護著你啊。你沒錯,我也沒錯,至於其他的麽,也就管不了那麽多了。”

蘇璟被她的歪理說的頭疼,無奈輕笑:“阿璃,你始終要長大的,等你長大就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你沒有見過的風景,會發現你的世界並不應當只有我一個。”

那時的她並不以為然,如今卻言猶在耳,一語成讖。

——她的世界仍然只有他,可他的世界卻早已不只有她了。

蘇璃眼中酸澀,面上卻是帶著清冷笑意:“那時你說過,世間女子都該被珍重呵護……其實你不該讓我相信了的。如果不信,便不會期待,不會失望。”頓了頓,又道,“我會嫁給燁帝,不會讓你為難,就權且當做你救過我一命又養了我這些年的報答罷。如果還不夠,剩下的來生我會還清。今生今世,蘇璟,我們兩不相欠罷。”

蘇璟心中巨慟,一股血腥之氣哽住心肺,令他說不出話來,再擡頭時,蘇璃的背影已經決絕遠去。

九月梅開,一襲明紅嫁衣立於溯淩江頭的蘇璃伸手接住漫天紛揚的落雪,將近半生的往事便如掌中融雪,夢醒露晞,消散於風。

厲帝三十四年冬,一場大火將薛國送親驛館焚噬殆盡。火勢燃了兩天兩夜,直到傍晚時分,才在漫天落雪中漸漸平息。

蘇璟趕到之時,天地間只餘一片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 改錯字,應該不算偽更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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