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如霜，鉛雲低垂，素雪漫天猶如飛絮傾城。

蘇璟憑窗而立，帳外雪聲咽咽，風疾且烈，饒是葉璽進帳之時身手再快，也不免帶進一股寒氣，激得他不由偏頭低咳起來。墨月皺眉，葉璽卻已大大咧咧地閃到炭具旁自顧自烤起火來：“凍死我了！也不知這幫老家夥哪兒來的精神頭，楞是拉著我把整個大營遛了個遍，絮絮叨叨說了些鬼都聽不懂的話，簡直莫名其妙！”

蘇璟不由輕笑：“難為你了，宋將軍他們也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葉璽卡了卡：“我怎麽聽著，你不像是我這撥兒的啊？”

蘇璟目光誠懇而無辜：“怎麽會，你聽錯了。”

葉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家夥，不錯，能無恥且毒舌到這個地步的，的確是蘇璟沒錯。可是他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自從清醒過來之後，他便像完全不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麽才吐血的一樣，只字未提當天的事。他不提，也就沒人敢多話，何況知道內情的人除了墨月，也就只有自己了。葉璽當然不能將敵軍主帥跟蘇璟的這點淵源抖落出去，只能在他昏迷的這幾天默默扛著軍營的事務。天知道，當初他完全就是帶著一顆打醬油的心來充數的，以他的經驗，此番戰事雖然看似兇險，其實不足為慮，除了容國那幾個仗著匹夫之勇的猛將狗皮膏藥似的打法讓人頭痛之外，結局實在是沒什麽懸念的，君上派阿璟來對付他們簡直殺雞用牛刀，綽綽有餘了。

現在……倒是有些不好說了。

葉璽正神游物外，一擡頭見墨月已捧來熱茶，卻只有一杯而且是遞到他面前，不由眉開眼笑：“還是墨月善解人意，嘖嘖，人心所向啊。”說完還得瑟地瞅了蘇璟一眼。

墨月摁著太陽穴的青筋，正要說話，卻被蘇璟制止，淡淡道：“讓他多高興一會兒罷，喝完這盞茶他還要去巡營呢。”

葉璽被噎的幾乎吐血，他到底是因為誰才這麽勞心勞力的啊，這家夥不道聲謝也就罷了，這一副秀輕松的神情是怎麽回事啊？要不是知道蘇璃那丫頭在他心裏的分量，他幾乎都要以為這家夥的吐血完全是為了偷懶兼坑他一回而演的一出戲呢。

蘇璟卻望著窗外漫天無際的大雪，忽然道：“這幾日城中可有變故？”

說起戰事，葉璽也不由肅然，卻念著他大病未愈，仍是避重就輕地打了個哈哈：“除了主帥撂挑子撂了個幹凈利落，還有什麽變故是我搞不定的？”

蘇璟喟然：“阿璽……你不用費心瞞我，我還不致無用至此。”

葉璽也不好再顧左右而言他，只得如實道：“暴雪傾城，你也是看見的。流民奔入靖城，卻全被流矢阻回……死傷難計。”

蘇璟面色如雪：“守城的將軍……可是……”

葉璽點頭：“是蘇璃。”說罷覷了覷他的臉色，猶豫著道，“那時我們都以為她……不過她能活著，總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她怎麽會成了容國的將軍了？”

蘇璟突然劇烈咳了起來，墨月端來一杯溫水，他喝了兩口才勉強壓制下去，神色卻未見半分波動，平靜道：“她原本就是容國豫王之女。”

葉璽這回是真正吃了一驚：“什麽？！你……怎麽知道的？”

蘇璟卻淡淡搖頭，神色疲憊，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葉璽明白他不是故意隱瞞，只是回憶往事於他過於沈重了，也就不再追問，東拉西扯地揭過這個話題，便又出去接著巡營去了。

墨月望著葉璽遠去的背影，卻突然對著蘇璟深深跪了下去。

蘇璟並無驚訝，只深深嘆息：“墨月……你不必如此。即便不是你，君上遲早也能查出阿璃的身份，結果都是一樣的。”

墨月卻未起身：“可若不是我，公子至少來得及讓她明白您的心意。”

“我的心意……”蘇璟苦笑，“連我自己都看不清，如何能讓她明白？”

如果不是一場大火讓他以為從此便是陰陽兩隔，恐怕他永遠也看不清十年來都不曾意識到的心意。可惜有些事一旦錯過，即便是江湖仍可相逢，也已經不是當初心境。

她現在，恐怕已經恨他入骨了吧？

蘇璟握著掌中餘溫尚存的杯盞，卻未覺半分暖意：“君上始終對我心懷芥蒂，他已知曉阿璃的身份，卻只要她遠嫁和親，不過是為了斷絕我自立為君的後患罷了。如果我抗旨不從，只能是讓她枉送了性命……原本我以為一切都能在我掌控之中，我以為只要阿璃離開薛國，就能一世長安……可我忘了，無常莫過於世事。”

墨月從未聽過他如此灰敗的語氣，不由一怔。然後那一點抓不住的情緒便從心底蔓延開來。

她一直以為，他是永不可能對她敞開心扉的。畢竟君上將她這顆棋子擺在太顯眼的位置，他怎會不明白個中意義？君上要的就是這種震懾，自然不會考慮作為棋子的她該如何自處。而現在他卻能對她說出這些話……是否意味著她也能如蘇璃一樣，被他真心相待？

蘇璟扶了一下桌角卻沒能站起來，不由撇了撇嘴角，無奈地望著她：“怎麽這麽一會兒就坐麻了……能不能麻煩你扶我一下？”

墨月連忙站起來扶住他的胳膊，蘇璟目光掃過她腕上的鐲子，不由淡淡一笑。阿璽這家夥連傳家寶都拿出來了，這墻腳真是挖的還真是勢在必得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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