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一個

休息室裏，顧樊林早就整理出了一個位置供他們倆並肩作戰用。

倆人一人對著一臺電腦，並排坐著。

顧馨從包裏搜出了今天特意為顧樊林準備的“攻略”，一本正經地對他說道：“為師花了大半天的時間總結出來的，先好好看看，然後我們再聯手。”

顧樊林喜出望外地接過“攻略”，滿臉興奮地問道：“這是專門給我的？”

“啊？不然呢？”

顧樊林心裏頓時感到很滿足，在江湖裏混跡了這麽久，他一直都想找誰拿一份游戲攻略來晉級，可這茫茫江湖裏，除了師尊他也不認識什麽人。

本來還想著趁今天氣氛融洽，想個什麽法子讓她給他一份攻略，卻沒想到她竟然想到了前頭，還特意帶來了。

顧樊林翻了翻，看了裏頭顧馨時而花花綠綠、時而白底黑字的攻略，讚嘆道：“師父果真是老手，這些技巧都能搜集到，威武！”

“那是！要不是看在你舍身救我的份上，我才不會把這些珍藏多年的寶典搬出來呢。咱們這樣也算有來有往，互不相欠了。”

顧樊林看得入了神，每翻一頁都能看到他臉上露出或是欣喜或是驚訝的神色。

顧馨在一旁待得無聊，於是八卦地問道：“誒，你怎麽玩兒了那麽久，還是這麽低級啊？這不應該啊？”

顧樊林沒有擡頭，一邊繼續翻著一邊抱怨道：“還能為什麽？本來我的修為就少，你還隔三差五地扔我到‘鬥獸場’被人欺負，當然晉不了級啊。”

“我什麽時候…”顧馨想了想，才想起自己之前確實常常對哈士奇做出這麽不厚道的事情來，“當然，我偶爾煞煞你的修為也是有的，但關鍵還是你自己不夠努力，你看，我沒上線的這些日子

裏，你都荒廢了。”

“你好意思說，身為師父，整天不在線不說，在線了也不帶著我。我倒是想精進，可才走出了‘惡人谷’行李就讓狼給叼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客棧又被坑了三十貫大洋，身無分文地被囚在馬廄裏養了一個多月的馬，前幾天才剛恢覆了原來的等級。”

顧馨聽完，頓時覺得她這個徒弟也忒悲催了一點兒。

人家玩游戲，玩兒的都是晉級和格鬥勝利的感覺，她這個徒弟在江湖裏經歷的都是些悲催倒黴的事兒。

被人打傷打殘已經不是一兩次了，沒人護著還整日遇上各種差點兒就把小命玩完兒的危機更是數不勝數。

顧馨設身處地地想了想，如果換成是她玩游戲玩兒得這麽憋屈的話，她估計早就把電腦砸了換一臺了。

可是顧樊林，也就是她的徒弟哈士奇卻還一直待在那裏，一點兒也沒有要退出來的意思。

“為什麽玩成這樣了還玩？”顧馨微微皺著眉頭，淡淡地問道。

顧樊林翻書的手一頓，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其實顧樊林自己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

這樣的等級和這麽挫敗的游戲其實並沒有什麽值得他去留戀的，他又不是有被虐傾向的人，每次在江湖裏被人欺負卻無能為力的時候，他也感到憋屈和無奈。

但他卻還是習慣性地每天都上去看一看，還是一如既往地帶著期待的心情期待著什麽。

或許是當時在正陽門下被人欺負得小命都快斷送的時候，顧馨突然出現的那份感覺太過深刻了吧；

又或許是他的生活著實無趣單調到了極致，才會讓他實在找不出什麽更好的消遣，只能把業餘時間都耗費在這上頭。

但無論是哪一種，這背後追根溯源的共同之處，都是“寂寞”二字。

因為寂寞，所以無趣；

因為寂寞，所以把寄托變成了一種習慣；

因為寂寞，所以把眼前這個他尚未完全看懂的女人視為一個不錯的玩伴。

顧樊林想了想，反問道：“那你呢？玩到現在這個級別，又為什麽還繼續玩呢？”

作為老江湖的顧樊林和顧馨都知道，為了穩定客戶群，開發商在開發這個游戲的時候就已經把“師尊”級別以上的級別給限定了。

換言之，師尊想要登頂，除非是專業的玩家掏腰包請軟件師來解決，否則憑借自己單槍匹馬地這麽玩兒下去，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

但顧馨也依舊留在裏頭，即便是收了一個她從來不用去管的徒弟，她也還是留在裏頭有意無意地“提點”著他。

面對顧樊林的這個問題，顧馨一時也有些楞了。

顧馨想了想，輕嘆了一口氣，用很坦誠的語氣淡淡地說道：“因為…太安靜了。”

顧樊林低著頭聽了這句話，原來頓住的手微微捏了捏手裏的紙張的一角，心裏輕顫了一下。

她說的這句話，又何嘗不是他的心聲呢？

一句話，讓兩個人一下子陷入了長長的沈默。

或許是這樣的沈寂太過壓抑了，顧馨突然間提高音量，轉而用自己最熟悉的表達方式開口道：“聊這些幹什麽？走，為師帶你闖蕩江湖去！”

顧馨說著，輕輕拍了拍顧樊林的肩膀。

他擡起頭，見她一臉明媚地笑對著自己，心中一暖，點了點頭，同樣笑了起來。

這一夜，當然是激戰和廝殺並存的兵火相交。

顧馨果然當得上師尊這個名號，帶著哈士奇闖過了奇峰俊嶺，滾過了刀山火海，最後在一處風景旑麗的山頭把哈士奇原來的戰袍換下，連晉五級後贏來的新盔甲讓他喜不自勝。

江湖裏兩人一道立於山頭眺望遠處的景致；

江湖外，兩人並肩坐在案頭，對著各自屏幕上的這一幕，各自面帶微笑。

“開心嗎？”顧馨扭過頭，看向顧樊林，臉上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

顧樊林轉頭見她這副模樣，心頭一顫。

認識她這麽久，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防備、放下所有心事，像所有天真無邪的女孩子一樣，露出真誠而動人的微笑。

平日裏不知是妝上得太濃、還是她從不以這樣的微笑示人，抑或是他從來不曾這麽愉悅而心無旁騖地看過她，這兩個若隱若現但卻憨態可掬的酒窩像一份不經意的小禮物一樣，給顧樊林帶來了一份小小的驚喜。

他一向以為，酒窩是那些稚氣未脫的小女生才會有的標識，卻不曾想，一個在職場上雷厲風行、正兒八經的女人也會有。

而且，這兩個酒窩出現在她的臉上時，竟然給了他眼前一亮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擡手在她的臉頰上戳了兩下。

“這是什麽？”顧樊林微微低頭靠近她的臉頰，鼻息撲在她的肌膚上，暖暖的、癢癢的。

顧馨以為自己臉上沾了東西，於是伸手在臉上擦了兩下。

“有什麽東西麽？”她邊擦邊問。

臉上笑容一收，那兩個酒窩就不見了。

顧樊林隨即打斷道：“笑一個。”

“啊？！”顧馨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什麽？”

“笑一個我看看。”他重覆了一遍。

我暈，本大小姐又不是賣笑的，憑什麽笑給你看？

“笑不出來。”顧馨微微皺眉拒絕道。

顧樊林並沒想過她會拒絕，於是擡手按住顧馨的肩，把她扳過來對著自己：“笑一下就行，連升五級不是很開心的事情嗎？笑一個慶祝一下。來！”

“大哥，連升五級是你好嗎？應該高興的是你好嗎？照這個理論該是你笑給我看好嗎？憑什麽我笑你不笑？”顧馨一口氣把心裏的疑問都倒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笑一個你看看，你也會笑個給我看看咯？”

顧馨想了想，說道：“你要是想這麽理解的話，我也不反對。”

顧樊林一聽，爽快地點了個頭：“好，我笑一個你笑一個。”

話音剛落，他就扯著嘴角甜甜地笑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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