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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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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棠握著琉璃杯的手一頓, 擡眼望去,見都護將軍在癡癡的瞧著自己,心頭不禁滿是疑惑。

都護將軍一向沈穩自持,氣度從容, 如何會這般失態, 那樣子倒不像是在瞧一個陌生人, 而是像在看著一個失而覆得的寶貝,小心翼翼生恐一不小心便弄丟了。

見桌上有酒, 她猶自鎮定的斟了一杯,而後舉杯說道:“多謝將軍出手相助,日後如有相助, 晚輩定當效勞。”

話音入耳,都護將軍身形不由一僵, 一時喉間不禁有些哽咽, 她喚他將軍……

如此生疏。

虞宋還從未見過父親這般失魂落魄, 以為緋棠仍是心有芥蒂, 在旁說了句,“心兒, 這麽多年, 爹從未忘了阿娘……”

眼前的女子仿佛從畫上跳下來的一般,他知道, 父親雖什麽都不說,可是心頭一直都在記掛著娘親。

不管原因如何, 舊日裏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珍惜當下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瞧著兩人並不是在玩笑,緋棠腦袋忽清醒了幾分,細思了一番, 腦中霎時有個想法一逝而過。眼前這一切,或許,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可她的娘親從未向她提及過,她的父親是誰。每當她羨慕其他的小孩子都有父親哄著時,她也曾想問上一問,她的爹爹究竟去哪了,為什麽不來陪她?然而,她一瞧見娘親那落寞的眼神時,一肚子的疑問與委屈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母親身子不好,常年患有咳疾,無數個日日夜夜裏,她都看到娘親望著一枚玉佩出神,有時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她幼時不懂,只當這是不能提及的事,可稍長大些,她明白了,或許她的父親早已離她們而去,只剩下那枚玉佩留在人世以表相思。

可現在,卻又有人來和她說,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樣,她的父親如今就在眼前……

她擡眼向都護將軍望去,只見他的一雙眸子好似蒙著一層哀愁,眼角微微露出的些許細紋,更為他添了幾分風霜之感,可那背脊依舊挺的筆直,帶著幾分旁人沒有的勃然英姿,仿佛又仍在正當年的歲月裏。

她忽然在想,聽聞都護將軍在夫人去世後便終身未娶,既然都相互惦念著,又如何會生了這麽大的誤會?

何況還是在這種關鍵時刻,許是弄錯了也說不定。

屋內一時靜默無言,桌上布滿了一道道精致可口的佳肴,可卻因各懷著心思,久久無人動筷,還是葉祁率先打破了平靜,一邊為緋棠夾了些菜,一邊說道:“當年那場大火死傷慘重,眾人尋到的屍首都已面目全非,所有人都以為將軍夫人早已葬身火海。”

緋棠順著聲音望去,卻又聽葉祁沈聲說道:“最終查清,大火起因乃是將軍府中下人失手點燃了幔簾所致。”

“一切都再正常不過,故而此事並未惹人生疑。直至不久前,膳房的李明辭了差事歸鄉,臨走前當了一只鳳血玉鐲,本王才知,那場大火有人刻意為之。”

緋棠聽著一怔,鳳血玉鐲可是十分難得的寶貝,若只是在膳房辦差,怕是這輩子都不會買的起這麽一只鐲子。

“本王因此派人秘密跟隨,一路輾轉,才終於在燕國尋到了將軍夫人的蹤跡,卻未成想,一切都為時已晚。”

此番解釋聽上去倒也合情合理,可緋棠卻還是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一切都太過巧合。

明昌帝何其精明,若是做假,怕是也難逃過他的眼睛。可不知為什麽,如今她平白多了一個爹爹和哥哥,心頭卻覺得有那麽一絲怪異,仿若和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如何都揮不去的薄紗……

左不過又是一番客套,再三相詢她這些年過得可好,又坐了一會子後,兩位將軍才告了辭,臨走時,都護將軍似已醉的步子都有些不穩了,卻還不忘對她一番關切。

屋內飄著酒香,有些清冽,見兩位將軍沒了蹤影,緋棠才收回了目光,見葉祁眸色沈沈,似是也有些醉了,不由起身扶了扶,“殿下……”

葉祁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那一雙盈盈水眸,好似會說話一般,滿滿的映著他的影子,胸口莫名一陣悸動,他一手攬著她的腰,貼向自己,微微垂下了頭,吻上了那嬌艷欲滴的唇。

輾轉、深入……

她倏然一怔,看著眼前離她分外近的男人,一時有些恍然,不禁又想起了上一世,好似與今世交相重疊,她笨拙的回應著他的吻……

似是覺察到她的主動,他一時不禁又加重了幾分力道,仿若狂風暴雨,壓抑了許久,終於在這一刻得以爆發。

一旦沾染了,便欲罷不能。

他的鼻息噴灑在她的四周,另一只手也開始不安分的上移,緋棠一時有些慌亂,忍不住輕喚了一聲,“葉祁……”

這裏可是在外面招待賓客的地方……

院外,程風收下了小廝送來的信箋,擡腳便向屋內走去,正準備上前稟告,“殿……”可誰知,卻硬生生的讓他撞見了那麽一幕,他的話還沒說完,嚇得登時便垂下了頭,連連求饒著退了出去。

他這才松開了她,卻見她的臉頰早已漲的通紅,此時微微垂著頭,輕喘著粗氣,露出了幾分難得的羞赧之色,她的衣衫和發絲略微有些淩亂,胸口的衣襟不知何時已微微敞了開,露出一片細膩瑩白……

葉祁恍若如夢初醒,眼底也漸漸恢覆了幾分清明,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一時竟不敢瞧向她,他為她攬了攬衣襟,又為她系上了披風,啞著聲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

而這邊程風急匆匆的逃離了現場,直至退到了一丈之外,心頭才平緩了幾分,等在屋外的柳月瞧見他如此模樣不由上前問道:“發生了何事,為何這麽晚了還沒有出來?”

她明明看到兩位將軍都已經走了有一會子了。

見周遭靜謐,程風不由長舒了一口氣,嘖,他在王府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瞧見一向清心寡欲的小王爺動了情。虧得過去太子殿下還擔心他們主子不曉情.事,想送來兩個通房丫頭,如今來看,這個顧慮完全是多餘了,瞧著殿下這模樣,完全不像是新手上路……

柳月見他不語,還欲再問,便見屋子裏已出來了兩個身影,柳月拿著外衫正要上前相迎,可誰知卻被程風一下給拉了住,而後便聽著程風在她耳邊低聲道:“你沒看到殿下在旁邊?咱們守在這兒,一會兒就默默跟在身後就行。”

柳月這才恍然,察覺自己方才有些不妥,垂著頭候在了一旁。

一夜安眠,翌日一早,緋棠才起了身,便見府內小廝開始往她這裏搬東西,打開一瞧,一時不由看花了眼,前面兩箱裏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撥浪鼓、布老虎、兔兒爺、桃木劍、九連環……

都是小孩子才玩的東西。

柳月心頭好奇,又打開了另外的食盒,入鼻便是一陣清香,原來竟是馬蹄糕,香香軟軟的,勾的人胃口打開。

她還楞在原地,便見院子外,又有小廝搬來了十多盆的蘭草……

不知是從何處尋來的,每一株都開得極為繁盛,在如今這時節裏,十分少見。

問過其中一個小廝才知,原來都是都護將軍和鎮北將軍送來的。

柳月瞧著心頭歡喜,在旁笑道:“緋棠,你快來看看,這裏居然還有糖人……”

緋棠怔怔的瞧著那些東西,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為何要送這麽多的東西給自己,靜了許久,她終是起身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布老虎。

瞧著這些,她依稀又想起了娘親給她縫的布老虎,比這個要胖上許多,也要大上許多,只是可惜,如今早已不知了去向。

但是如今,卻又來了新的,截然不同的,雖不似她原本的寬大,但也是花紋精致,足夠她解悶。

她或許應該試著接受吧。

有過上一世的失去至親,如今的她便格外的去想抓住那些溫暖,她不想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一連幾日,都護將軍都送來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全,而替嫁一事,也告了一個段落。

燕國送來和親的公主實際上並非真的公主,此事畢竟關乎兩國顏面,嘉元帝便下令不準再多加傳揚,最終商議來商議去,以燕國皇帝送來的一封致歉國書和萬貫金銀結尾,此事也便算是有了解決。

處理妥當之後,燕國使團也上了路,天色漸寒,冬日將近,日頭懸在高空,卻絲毫沒有暖意,建安城的街上相較尋常,人也少了許多,不出午時一行隊伍便已出了建安城,趕往臨城。

道路兩側古樹林立,馬兒的踢踏卷起了細微的薄土,裴桓的思緒在一點點飄遠。

浮現在他眼前的,揮之不去的,是她決絕和毫無留戀的眼神。

他想過千百種的可能,也做好了一切的準備,卻從未想過,她的離開,竟是這般滋味。

心口隱隱泛疼,握著玉杯的一只大手,早已攥的指節發白,他的眸子愈發涼寒。

他生平最是厭惡背叛。

日頭漸漸落下山頭,一行人終於抵達了臨城,尋了一家客棧落了腳。與此同時,裴桓也收到了一封密信,兵部的事情暴露,明王漸漸惹得聖上猜忌,唯恐事情查到自己,如今竟想聯合各地藩王,舉兵造反。

只待各地藩王率先起義,朝中出兵鎮壓,屆時鄴城兵力虛空,正是他入主中宮的大好時機。

而各地藩王出兵的理由也很簡單,西北一帶如今饑荒四起,百姓一時民不聊生,簡直是上天都在相助。

裴桓手中的信紙不由越捏越緊。

不出意外的話,明王斷不會讓他這麽快的回到鄴城。

手下的侍從見主子眸色愈發難測,登時便垂下了頭,“殿下,使團人數眾多,太過矚目,如今最快到鄴城也得六七日的路程,殿下可要先行回去?”

他將那密信丟入火籠,信紙很快被火舌吞噬,他望著那燒的正旺的火苗,安靜了好半晌,許久後才說道:“不必。”

他如今倒不介意來幫幫明王的忙。他非但不能提前回去,反而還要拖得久一些。

他伸手推開木窗,冷風直直的灌了進來,可他卻也並未覺得冷,擡眼望著夜空那一輪皎月,心頭忽的平靜了幾分。

來日方長,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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