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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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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 永寧縣主便去給太後請了安。今日日頭有些陰沈,烏雲低垂,似乎隨時會有一場大雨傾盆而下。連帶著讓人的心緒也不由得有幾分壓抑之感。

緋棠來問安時,便見永寧縣主也在,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 行了一禮, 而後便被太後招呼著坐了過去。

太後面露慈色,在一旁笑道:“正巧嬙嬙也來了, 明日便是仲秋之日,方才永寧還和哀家說,想出宮去玩上一玩, 一個人去也是無趣,不如人多些, 如此倒也熱鬧, 嬙嬙你可願去?”

緋棠看著太後和永寧縣主, 心頭本能便是想要拒絕, 舊日中並無這些事,她若同去, 總覺得又會平添是非。

緋棠還沒想好要如何來開口, 便見永寧縣主像是猜到了她的腦中所想似的,在一旁對著她笑道:“五公主初來, 定不知我大梁的花燈節有多熱鬧,屆時, 街邊荷塘邊會有各種各樣的花燈, 在夜色的映襯下,簡直是美不勝收,且除了花燈之外, 還可以猜燈謎,賞月拜月,飲桂花酒,大梁和風俗和燕國很是不同,若是五公主錯過了今年的花燈節,那下一次可便要等上足足一年了……”

緋棠在舊日時倒是同葉祁一起出府看到過,只不過當時,兩人才出來沒多久,葉祁便因為有公務要處理,提前走了,她也因此少了幾分興致,只是胡亂走了走,便回了府。

漫天的花燈如星子般明亮,仔細想來,倒也是極為有趣的,只是,想到舊日中的種種情形,她便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她和永寧縣主的交情並不深,甚至此時還話都未單獨說過幾句,如此前來相邀,未免有些不妥。

可到了太後這裏,太後就不這麽想了,太後還以為緋棠是抹不開面子,太過拘謹才不敢應下。

小孩子嘛!就該貪玩一些,才有小孩子的樣子。等她們過上像她們這般規規矩矩又深居簡出的日子,那才是真的老了,再玩些什麽也都不合適了……

也不待緋棠應答,便見太後已率先開了口,命緋棠和她們一起同去。

安樂公主聽到這個消息後,簡直是高興壞了,當即便去了福康宮,陪著太後足足坐了多半日,最後還是太後嫌安樂公主太過聒噪,將她趕了出來,安樂公主才肯離開。

反正也是無事,緋棠便陪著安樂公主回了她的綺綾殿,幫著安樂公主挑挑揀揀了半晌,直至安樂公主滿意,這才出了綺綾殿。

誰知在回福康宮的路上,卻見涼亭內,衛琮正在和一個小宮女交談。

想到安樂公主,一時緋棠不由頓住了身,躲在了一顆古樹後。

小宮女手中舉著一枚娟帕,面帶霞紅,“那日多謝公子願為奴婢說話,聽聞公子鐘愛蘭草,為了答謝公子,奴婢特意為公子做了娟帕,希望殿下能喜歡。”

潔白的娟帕上,繡著兩株蘭草,看上去十分鮮活,倒也是用了很多的心思。

今日衛琮穿著一身素白長袍,依舊是如舊日般的那般姿態翩然,盡顯雍容高華,嘴邊依舊是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放下吧,有心了。”

小宮女沒有料到衛琮會收下的這麽爽快,當即便喜不自勝,連連道謝之後,便拜謝離開了。

那娟帕輕巧,不消一刻,有清風吹來,一下便將那娟帕卷了起,吹到了一旁的花叢裏,染了些許泥土。

而衛琮卻像是恍若未見,甚至連目光都未曾看過去半分。

他鳳目一挑,聲音忽帶出幾分輕佻,“公主看夠了嗎?”

此處並無他人,緋棠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他發現了自己。偷聽旁人說話,確實不是君子所為,緋棠一時有些窘迫,轉身便要離開。

心頭卻在想著,既然不喜歡不收就是了,為何收了還要丟了?送禮之人不知道也便罷了,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被這般對待,那該是怎樣的傷心。

怎麽他這幅樣子,就沒有被安樂瞧見過。

今日天氣本就有些發陰,好巧不巧,這時忽傳來了轟隆雷聲,冷風吹過,將緋棠的發絲吹的微微有些淩亂,她壓了壓身上的襦裙,理了理額前的碎發,也不理會衛琮,抱著胳膊便邁著步子離開了。

雷聲轟隆才響起,大雨便忽然傾盆而至,一路都沒有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唯一可以暫時躲一躲的,便是那涼亭了,可一想到要和衛琮在一處,緋棠還是寧願被雨淋。

逆著風,她咬了咬唇,忍著這涼意,加大了步子。

一切都被衛琮看在了眼裏,此時他倒並未多去思忖緋棠的想法,反而是盯著美人那玲瓏有致的身段看了又看。

嘖嘖,平日裏看上去幹巴巴的,如今這麽一看,前凸後翹,竟也不錯。

直至緋棠的身影消失不見,衛琮才反應過來,等等,他方才是被忽視了嗎?寧願淋雨,也不願進涼亭裏來躲一躲?

他又坐了坐,過了一會兒才等來了一個小廝,小廝撐著油紙傘,因為跑得過快,衣裳已微微有些被雨水打濕,他跑近涼亭內,用衣袖擦了擦額角的水珠,又在幹凈的衣裳上擦幹了手,而後才將懷中的藏書掏了出來,“公子要的書,奴才都找來了,只是有一本燕國圖志第二冊 不在,聽聞是被五公主拿去了……”

又是她……

想到方才,她竟無視他,衛琮忽眉頭一揚,“去把那燕國圖志的剩下所有卷都給本公子找來。”

小廝莫名其妙,“哦。”這種成卷的書最是講究連貫,缺了一冊,看著豈不是少了幾分味道?

……

見緋棠渾身濕漉漉的回來了,柳月忙為其換下了濕衣裳,準備了熱水,一番沐浴折騰後,緋棠才終於躺在了榻上,看著柳月,一時覺得心裏暖洋洋的,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忽而說道:“對了柳月,你的父母和弟弟如今可好?”

柳月看著她,有些不明所以,“自然是好的。”他們能有什麽事。

卻見緋棠又對著她說道:“你改日給他們寫封信吧!燕國並非永遠太平無事,不如來大梁穩妥些。”

聽到這裏,柳月忽然想到,自己若是有一日性命不保,或許她的家人也會有性命之憂,這個時候了,她還在為她考慮,這讓柳月一時忍不住有些鼻尖泛酸“緋棠……”

“即便來了大梁,也莫要被他人知曉,這裏有些首飾,你也一並送去吧!”凡事總歸是要未雨綢繆,這樣日後若真發生了何事,也不至於驚慌失措,措手不及。

柳月過了緋棠手中的東西,也沒再推拒,她知道,她每次都是說不過緋棠的。

緋棠握上了她的手,聲音堅定又有力,似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著自己說,“不要怕,一切總會便好的……”

仲秋之夜,皓月當空,天清如水,街頭巷陌無不燃著各式各樣的花燈,甚至就連那瓦檐下都墜著一個個明亮絢麗的花燈,魚蟲形,花鳥形,百獸形……簡直是各式各樣,應有盡有。

緋棠、安樂公主、永寧縣主還有幾個侍衛一同出了皇宮,站在街頭,幾人看的一時有些眼花繚亂,每當有節日便少不了那些各種各樣的街頭雜技以及各種好玩的東西,比如投壺,射箭等,因今日是花燈節,各個攤位那裏都少不了花燈,將各種東西和花燈結合起來,一時又增添了幾分別樣的趣味。

安樂公主笑得合不攏嘴,“直接去買花燈便沒意思了,咱們今日要自己去贏得花燈才行。”

永寧縣主在一旁笑道:“這有何難?!倒是五公主,初來大梁,定是對凡事都不甚了解,未免有些難了。”

旁邊聲音甚雜,安樂公主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可不要小瞧了嬙嬙,光是作畫,嬙嬙就沒有對手,贏得花燈自是不在話下。”

幾人還在打趣間,便先後來到了幾個攤位前,永寧縣主玩了投壺那真是一投一個準,不一會兒便贏得了最偏亮的那盞花燈;安樂公主猜燈謎,一猜便中,也很快便選到了心儀的花燈;而緋棠則是隨意寫了幾個字,也獲得了小魚形狀的花燈……一路下人,幾人的手中紛紛都已捧上了兩三盞的花燈。

依著大梁的習俗,接下來,她們便該去荷塘邊放花燈,而後觀賞燈船,祭拜兔兒爺。

虞宋作為羽林衛將軍,負責維護建安城中的治安本在情理之中,可今日花燈甚多,唯恐起火,陛下便又命了葉祁前來協助。

裕輕河位於建安城的最中央,為了方便及時,兩人便繞在這河的四周巡視,萬一不幸出了什麽差錯,兩人也好第一時間趕赴過去。

兩位公子生得眉目俊朗,再穿著一身戎裝,手握銀劍,更加顯得冷峻超脫卓爾不群,一時惹得眾人紛紛註目,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兩人並肩而行,虞宋一邊觀望著四周百姓,一邊說道:“上次那位老先生可還好嗎?”

聞言,葉祁微不可聞的一聲輕嘆,“皇兄見兩人孤寡無依,便留在了東宮。可對於問診,卻還是不願……”

虞宋聽之也不由一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來總歸是會變好的。”他也一向佩服太子的為人,若是沒有那次的意外,今日的太子又該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說來可笑,太子受了重傷,最終卻怪罪的是驪山的方統領,這樁冤案,虞宋知道葉祁一直在查,可卻始終沒有查到半點線索。

這般喜慶的日子,說這些喪氣的話,總是不妥,見氣氛漸漸冷凝下來,虞宋又說道:“聽聞前幾日永寧縣主還親自到了你府上,怎麽你卻連見都未見?”

葉祁未答,反而說道:“聽聞近日裏,你軍中的副將又給你操辦起了親事,可有碰到中意的?”

說到此,虞宋面上面上閃過一抹惆悵之色,“父親都不急,他們急什麽!大丈夫自是先立業後成家。”

提到虞宋的父親,葉祁腦中登時閃過一個念想,忍不住脫口道:“虞子楚,你當真沒有一個妹妹嗎?”

虞宋聞言也是一怔,正想開口否認,但這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並未聽父親提及過兄妹一事,這麽多年他對母親的記憶都相當的淺薄,他也從未聽父親提起關於母親的任何事情,關於母親的樣貌,他還是從父親的書房中看到過才得知……

所以初見燕國公主時,他驚嘆,世間居然會有這般相像的人。

可那是身份尊貴的燕國公主,更可況,她的母親早就過世了,他又如何來的妹妹……

見虞宋眼中也是迷茫一片,葉祁轉而道:“去那邊看看吧!”

……

幾人走至了小河邊,此時狹長的兩岸,已聚了不少的男女老少,在放花燈祈福。年歲大的多數便在祈求身體康健,年歲小的便在祈求著平安喜樂,將將弱冠的少年郎在祈求著能建功立業,未出閣的姑娘則多數都在祈求著能有一份好的姻緣。

三個姑娘家也不外乎如此。

緋棠心頭並不信這些,她心頭總在覺得若是當真顯靈,這世間又怎會有那麽多的離合悲歡。不過,生活中能增添這麽一絲美好願景,倒也是極好的。

幾人依照其他人的樣子,放了花燈,而後又賞了燈船,祭拜了兔兒爺之後,見天色也不早了,便準備回宮去。

街市人多,馬車不得駛進,只好停在了左近的大路上,誰知她們才走了沒幾步路,便迎面瞧見了葉祁和虞宋。

安樂公主倒是甚為熟絡,一見面唇邊便已綻出了幾分笑來,興致頗高的喚了一聲,“譽王哥哥,鎮北將軍真是太巧了,你們竟然也在……”

緋棠目光看向了葉祁,只覺得穿著一身戎裝的葉祁,也是格外的好看,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反而少了幾分平日裏的冷漠氣息。

幾人相互之間行了禮,又客套了幾句話後,正準備道別,卻未成想,正在這時,忽有暗箭朝著幾個姑娘家的方向射了來,快的讓人來不及反應。

三個姑娘家,除了永寧顯著之外,哪曾親眼見過射人的箭矢,此時早已嚇得是一動都不敢動,簡直就是個活靶子。

緋棠更是有些不知所措,此時手腳早已是一陣冰涼,腦子裏頓時一片空白,慌亂之際,她便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飛來,替她擋下了疾馳而來的箭矢。

那些箭矢從不遠處的石橋上發出,想必那些刺客定然躲在那石橋之後,虞宋一個示意,便命手下的禁軍前去包圍,那幾個刺客見刺殺毫無進展,又恐遭包抄,性命不保,便匆匆逃了開來,那一深深黑衣很快便隱在了夜色之下,再也不見了蹤跡。

這邊幾人見沒有了性命之憂,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氣,到了謝之後,又說了幾句話,幾人這才離開。

河邊上,經過方才的一片混亂,此時已經平靜了許多,天上那一輪明月依舊皎潔如山間雪。

虞宋看向葉祁的眼神似有深意,“你剛剛……”

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葉祁雖是在為三位小姐擋劍,但可是在燕國公主身前。

卻見葉祁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三位公主相比,自是燕國公主最為尊貴,涉及戰事與兩國和睦。”

虞宋:“……”那麽快的時間,就只有一瞬,竟還能想到那麽多?

福康宮中,東偏殿,小侍女早已為永寧縣主鋪好了床褥,梳洗完畢,永寧縣主這才躺在了榻上,久久都未睡熟,腦中所想的全然是方才河邊旁的那一幕。

她總以為葉祁對她如此冷漠,是天性使然,卻不成想竟是因為他的心頭早已有了她人。

這樣的夜晚,緋棠亦是未曾入眠,腦中想的也是荷塘中的那一幕,可轉而又有些淡然了,葉祁之所以先來救她,怕也是因為她的身份吧!若和親的公主出了事,大梁和燕國又要如何來交好呢?

夜色寂靜,樹影深深。

譽王府內,燃著的燭火還久久未熄,葉祁看著那燭火,一雙眸子幽深又冷峻,手下雖放著一本書卷,聽他卻一眼也未瞧進去,今日之事,當真蹊蹺,如何就在他和虞宋當見到三位公主時,有刺客來行刺。

且三位公主久居深宮,又如何會有仇家來行刺。就算來行刺,選擇人多之時,於他們才是最有利,斷斷不該才小河邊動手。

他的腦中忽然湧出一個想法來,排除了仇家之外,非財非色,那便只有是自己人了,可又是目的為何呢?

他還在思索間,便見秦武和秦景已經進了門。

他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之下,顯得格外清晰,“殿下,屬下已查明,近日永寧縣主和黑市那些人走的很是親近……”

葉祁聞言,眉頭一蹙,永寧縣主……

天上浮雲似白衣,簇擁著驕陽留下一地光輝。崔嬤嬤一大早便來了西偏殿,開始教授緋棠學習新的規矩。如今宮中眾人雖還不知燕國公主所嫁何人,但也心知所嫁之人必定非富即貴,故而也不敢過多怠慢。

有的宮侍閑著無趣,為了打發時間,甚至還在私下裏偷偷下註,可巧今日就被柳月撞了個正著兒。

看著圍在廊柱下的幾個宮侍,柳月有些莫名其妙的走了過去,站在他們身後圍觀道:“你們在幹什麽?”

幾個宮侍聞聲一抖,回頭瞧見是柳月,又不禁紛紛松了口氣,面上陪著笑道:“柳月姑娘你來的正好,要不要來一註?”

……

聽到宮侍的一番解釋,柳月心底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女兒家的親事何等重要,可眼下成婚在即,她們卻不知要嫁到哪,而日後的生活又會如何。

下註人選不過都是皇室之人,聽著幾個宮侍談論的興致勃勃,柳月心裏念叨了好幾遍,最後深吸了一口氣,褪下了手腕上的玉鐲子,押在地上,“我賭譽王殿下!”

幾個宮侍聞言卻毫不意外,“柳月姑娘好眼光,譽王殿下的確是選的最多的。”

柳月正想問原因為何,便聽不遠處有聲音傳來,“都不幹活在這兒做什麽?小心被張公公看見,仔細你們的皮!”

幾個宮侍見狀霎時便嚇得收起了地上的東西,又是說好話又是求饒的四散了開。

方才說話之人,被幾個宮侍喚作冬兒姑娘,聽到這個名字,柳月才知,這是永寧縣主的人,她的面上露出一絲和氣的笑意,誰知口中的話還不待說出,冬兒便已冷著臉走了。

柳月定在原地,還有些沒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地方得罪了人家。

正巧這時有宮侍回來取方才遺落在地上的銅錢,見柳月還傻站在那裏,不由安慰道:“柳月姑娘無須掛懷,冬兒打小就那個樣子,你莫放在心上。”

柳月不解問道:“永寧縣主打小就住在皇宮中嗎?”

“是啊,太後娘娘寵愛,甚至還恩準永寧縣主入宮和皇子公主們一同求學,對了,永寧縣主在舊日裏,便和譽王殿下走得甚為親近,平西大將軍軍功赫赫,還真說不準,陛下會不會給兩人賜了親事……”

小宮侍見柳月不語,又忙著說道:“柳月姑娘,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賭註收下了,你放心,日後定會少不了你的。”

晌午時分,福康宮的小廚房裏,緋棠還在前前後後的忙活著,到底是在太後的宮中,小廚房裏的東西一應俱全,竈上瓦罐上飄著白氣,發出“咕嘟咕嘟”聲,整個屋子裏都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柳月進門時,便感覺一股熱浪撲面,“緋棠你在做什麽?”想吃什麽同她講便是,哪裏用她親自來做。

緋棠擡起頭,瞧見是柳月,眼底帶出了幾分笑意,“我見太後娘娘這幾日胃口似乎不太好,便想著給太後娘娘做些好清淡不易積食的羹湯。”

倒不是刻意去討好,只是她總覺得,太後待她很是親近,她不能平白承了這份恩寵,也總要為太後做些什麽。

畢竟在這後宮之中,假意之人遍地,真心之人難得。

柳月看著她,主動拿起了她手中的蒲扇,蹲在竈火旁,笑道:“我陪你。”

四目相對,已是太多默契,不用多言便已心意相通,像是想到了什麽,柳月頓了頓,忍不住在緋棠的耳畔說道:“緋棠,大梁皇室眾多,這麽多人,你喜歡哪個……譽王可好?”

緋棠有些不自在的避開了柳月的目光,一雙眸子落在那跳動的火光上,“這如何是你我可以決定的。”

柳月有些不服,正欲說些什麽,便見緋棠已站起了身,一手拿起了瓦罐蓋子,舀起一勺羹湯放在鼻尖聞了聞,“差不多了柳月,咱們這便給太後娘娘送去。”

柳月:“……”

太後恩寵,緋棠來時可不必通傳,她一路輕車熟路,還未進門,便已聽到了太後的爽朗笑聲從屋內傳出,附和著還有永寧縣主那清脆悅耳的聲音。

緋棠登時便頓住了身,心頭一聲輕嘆,只道來的不巧,正打算再原路折回去,可裏面的聲音卻勾的她有些挪不開步子。

永寧縣主:“太後娘娘可還記得在永寧小時候,永寧寫不好字,被娘親責罰一事?”

太後聲音低緩柔和,“哀家當然記得,見你不見蹤影,你娘心急,那晚找遍了整個皇宮,最後還是祁兒把你帶了回來,哀家還記得,似乎就從那次之後,永寧開始變得乖乖聽話了……”

“永寧不喜練字,最後還是多虧了譽王哥哥相助,永寧才練就了今日的一手好字。”

……

緋棠站在窗外,不禁又想到了舊日她在承王府中的所見,永寧縣主何止練得了一手好字,那字跡還有八分肖像葉祁。

葉祁的字遒勁有力,可永寧縣主身為女兒身,筆力卻絲毫不遜色於男兒,必定是經過了好一番的磨練……

她還在發怔,便聽周圍已齊刷刷的說道:“見過德妃娘娘。”

走廊下,緋棠微微側過頭,見是德妃,忙跟著行了一禮。

今日德妃打扮的甚為尋常,一身妃色宮裝,愈發顯得溫婉宜人,此時德妃上前,笑著將緋棠攙起了身,“五公主為何在這裏站著?”

緋棠面上微微有些窘迫,正準備隨便尋個借口離開,便聽屋內太後的聲音已傳了出,“可是嬙兒也來了?一同進來吧!”

有太後發話,緋棠也不敢不從,只好隨著德妃一同進了去。

行過禮數後,德妃坐在一旁的軟塌上,瞧著兩個小輩都在,不由打趣道:“如今母後這裏是愈發熱鬧了,安樂本想也隨著臣妾一同前來,可奈何被太傅罰寫了經書,恐得到了明日才能寫完。”

提到安樂公主,太後的面上也不禁帶出了一絲笑來,“安樂一向調皮,如今也難為她肯聽太傅的話。”

對於女兒的心事,德妃當真是再清楚不過,平西大將軍名聲赫赫,掌有一方兵權,若是安樂當真能嫁與衛琮,倒也的卻是一門好親事,於兒子也大有幫助,“女兒大了不由娘,臣妾如今只盼著日後安樂出嫁不要惹得夫家厭棄才是。”

永寧縣主忙在旁道:“德妃娘娘這便多慮了,安樂率真可愛,旁人喜歡都來不及,又如何會厭棄?!”

德妃抿嘴一笑:“永寧打小便總幫著安樂說話,如今安樂都還時常在本宮身前念叨著,說永寧姐姐如何如何好。這倒讓本宮想起了有一次,永寧為了救安樂,還摔傷了自己的腿……”

永寧縣主像是想到了什麽,赧然一笑,“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德妃娘娘莫要再提了。”

德妃又接著道:“行宮路遠,本宮還記得,是祁兒將永寧背了回來……”

德妃用意為何,太後當真是再清楚不過,瞧見緋棠低垂著頭,太後拿起身邊杯盞,輕抿了一口後,皺著眉頭說道:“去換些熱的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接下來的話聲中,德妃總是若有若無的去提及永寧縣主與葉祁的過往種種,緋棠話本就少,多數時間都是在旁靜靜聽著,她也才知道,永寧縣主和葉祁之間,竟有很多的回憶,單純的不摻任何利益,是最最純粹的情感……

在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永寧縣主,這份情感,又怎會讓人輕易相忘。

若她是永寧縣主,只怕她對突如其來的她也是不喜的……

一連幾日,都未見緋棠出過福康宮,這日崔嬤嬤因事告了假,見緋棠悶在屋子裏翻著書卷,柳月不禁又想到了方才在廊外聽來的話。

陛下命譽王殿下整理《大梁註記》,宮中藏書甚多,為了盡早完成,這幾日殿下少不得要往文淵閣裏跑。想到那個賭註,柳月內心一番掙紮後,終是忍不住說道:“緋棠,我們出去走走吧!”

想到那些是是非非,緋棠面上有幾分興致缺缺,正打算回絕了柳月,誰知柳月卻先一步說道:“咱們都許久未去文淵閣了,聽聞宮中近些時日又添了些新的話本子,咱們不如去討幾本來……”

緋棠低垂著頭,見手中這本燕國圖志已翻了好幾遍,心頭不禁有幾分心動,又想著不過是去討幾本書回來,想必也不會再出什麽亂子,便應了柳月,兩人稍作打扮,見無不妥後,才出了門。

先帝喜好讀書,特在宮中開辟了一角用作藏書,賜名文淵閣。閣內共有三層,布置的頗具書墨氣息,藏有各種孤本真跡,典籍絕學,大到治國理政之策,小到尋常巷陌話本,簡直是應有盡有,一應俱全。

緋棠對那些故事性的話本子倒沒有多大興致,反而更喜歡看一些史書典籍。像是那本《燕國圖志》,便更多的是在記載燕國的風土人情、地形耕種以及習俗原由。她本想接著看看第三冊 ,結果找來找去也沒尋到一點影子,甚至就連那第一冊都已不知所蹤。

她心頭好奇,問向了一旁正在打掃的公公才知,原來那餘下幾冊,早已被衛琮給討了走。

聽到這個名字,緋棠禁不住皺了皺眉頭,有些想不明白,他何時竟也對這些書有了興趣,可也不好再問,便還了第二冊 ,打算再去找些旁的來看。

文淵閣內羅列著一排排木架,上面擺放各式各樣的書卷,一時讓她瞧得有些眼花繚亂,柳月自是對這些沒興趣,便隨意尋了個借口,躲到了全是話本子那裏等著緋棠。

她的目光從那些書卷上一一劃過,每一本都看的甚為仔細,絲毫未曾留意周圍的動向。直到看到靜靜躺在一角的《司馬法》,她的唇邊才彎起了一彎笑來。

舊日她在承王府時,便見葉祁甚為推崇此書,不成想今日竟真被她找了到。只是有一點不巧的是,那本書被放在了最木架最上面的那一層,她踮起腳尖來,用力去夠,都還是觸摸不到那本書分毫。

衛琮轉身時,便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美人惦著腳尖,露出雪白的玉腕,正在不服輸的盯著高處的一本書發力。

些微的日光打在她的面上,愈發勾勒出她下頜與頸項美好的弧度,呈現出一種妙不可言的風情,他登時便放下了手中的書卷,饒有興致的站在一旁看起了戲,順便等著她開口求助。

可他等來等去,都不見緋棠有絲毫的反應,就如同大雨那日一般,他被無視了……

看著眼前的笨女人,自己做不到也不來尋求他人相助,衛琮一個伸手,輕輕松松便將那本書給拿了下來。

緋棠的目光這才從書本上移了開,卻見衛琮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她的身旁,手中拿著的正是那本《司馬法》。

她本不想與衛琮多言,可心底卻還是有些舍不得,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本書,若是這次任由衛琮拿了去,下次還不知何時有機緣可以再看到。

她微微後退了一步,登時便拉開了和他的距離,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多謝公子出手相助。”她都特意道了謝,他總不能再小肚雞腸的來和她爭。

可衛琮卻不以為意,見她後退,他反而又上前了一步,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來,隨著翻起了手中書,“誰說本公子是來幫你的?”

“……”緋棠擡起頭瞧了他一眼,正好對上了他那雙眸子,又是一貫的輕佻散漫,甚至還帶著幾分玩味之意。

和上一世似乎並無二致。

緋棠氣的登時便轉過了身,不想再去理會衛琮,時日還長,她總有機會可以還再次瞧到這本書。

衛琮見自己又被無視了,也顧不得其他,忙跟了上去,“餵,你說句好聽的,我便把它給你。”

……

文淵閣內,葉祁還坐在書案旁整理著那些註記,整理那些註記圖志,此事說簡單,卻又甚為繁瑣,不僅要熟知天下事,還要極其心細,才能免得張冠李戴,文不對題。

葉祁做的心無旁騖,那目光更是未曾離開過書案,這讓在一旁添茶研磨的永寧縣主甚為惆悵。

她在西境生活多年,憑著對西境的了解,她便自告奮勇的前來相助,紙上看的終不如親眼所瞧的,見她所說之言處處在理,葉祁便未說不,可幾日下來,她和葉祁都未說過一句況外之言,這讓她心底有些發悶,愈發想要發洩出去。

聽到有腳步聲漸近,她不禁又想到了冬兒方才的話,她拿起杯盞,添了杯熱茶,心底算計著距離,一個趔趄便跌進了葉祁的懷中……

見衛琮越來越近,緋棠不禁加快了步子,她繞過一個個木架,只想趕快離開,誰知卻在前方不遠處,瞧見了永寧縣主和葉祁,她瞬間便怔了住。

案幾上堆著一卷卷書,可卻無人問津,反而該翻閱它們的人,懷中正半躺著一個美人兒。

而後趕來的衛琮,見此卻早已是見怪不怪,葉祁神色倒是如常,反倒永寧縣主面上忽飄出一抹霞紅,忙起了身,想開口又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那嬌花一般的模樣早已說明了一切。

緋棠瞧著葉祁,見他眼中甚至都未曾有過絲毫波瀾,她心底忽有一種難言的滋味蔓延開來,她咬了咬唇,終是轉身跑了出去。

衛琮見狀朝著葉祁行了一禮,亦隨著退了出去。

殿內一時寂靜,永寧縣主靜在一旁,過了許久才櫻唇輕啟,“殿下,我……我我也不知……”

葉祁眸色微凝,他看著那空白無一字的紙箋,仿佛已有一張面容躍然紙上,一雙桃花眼眸中水光瀲灩,卻倔強的不肯讓它落下。

他斂起心緒,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莫須有的東西,墨筆落下,他沈啞的聲音隨之而來,“縣主身子不適,程景,送縣主回去回去歇息……”

然,心神到底是隨著飄遠了,一個小小的滄溟山,不過十幾頁的內容,他竟整理了足足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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